沉寂碑 第43章 被遗弃的洞穴

第二日一早，莱维亚便带着精简过的行李和罗夫洛斯出门了。他向人打听过，而老兰特寄来的信上也有写大概的情况，虽然同样在山上，但这和他独自去范尔冈山的情形完全不同：虽然山洞所在的位置很陡峭，但是那里实在是距离有人类生活的村庄不是太远，如果不是那儿总会成为一些野兽和魔法生物的栖息地点，说不定它早就会成为孩子王的领地，不要说埋在地下的书了，说不定就连山洞都能挖个底朝天。

罗夫洛斯对这可以成为“冒险”的活动略有忐忑，但是这份不安很快就进阶成了劳累，他许久不锻炼，爬一会儿山就已经要喘不过气来，最后只好让莱维亚施了魔法，让人以一种不怎么优雅也不怎么舒适的姿势飘上了石阶。

“哇塞……”甫一落地，他就发出了感慨，“在山下时还没有感觉，呃，这个山洞竟然有这么大吗？”

嗯。莱维亚也要仰起头看看它上边被风化的石头边缘，布满了苔藓，惨淡的绿色倒是在一片枯枝之中显眼了一点。

“是呀。”不可否认，他有些恶趣味地眨了眨眼，“看到这个大小，也就可以想象到当初的那条龙会有多大了。”

“……这、这么大吗？”罗夫洛斯说得有些快，险些咬到了自己的舌头，只好结结巴巴地问着，“它看上去比霍尔茨港旁停靠的最大的游轮都要大。”

那还是有些夸张了，毕竟依莱维亚所看，洞口的高度和第二大的船差不多才对。

在进去之前，莱维亚又重复嘱托了一遍那些冒险家们的车轱辘话，在来这里之前他也和罗夫洛斯说过，多说几句总没有错，什么不要擅自脱队呀，不要不走正经的路呀，也不要随便招惹不认识的动物和植物——没错，就连植物也是可以轻松让人命丧九泉的。不过，罗夫洛斯再怎么说也是个从阿莫里魔法学院毕业的学生，基本的事他都懂得，于是莱维亚就自己又补充了几点：不要碰里面的任何东西，如果有魔法生物住在里面，那么它们不来招惹自己就不要动手，为此，莱维亚还把自己的魔杖和手枪就交给了罗夫洛斯，魔杖么，罗夫洛斯至今为止还是会几个魔法，有了魔杖，也就更方便他应急的时候想些别的办法挣脱危险，至于手枪……莱维亚问，你会用吗？罗夫洛斯于是确信地点点头，说道，他还在绒里德街上的靶场开了张会员卡呢！

不过他大概不会有开枪的机会了，下一秒钟，莱维亚就点亮了提灯，看了看一片漆黑的洞穴，又补充道：“你跟着我就好。”

这是个很深的洞窟，因为它处在山的背阳面，甚至连阳光都照不进去，只有一片空旷的黑暗，莱维亚的魔力探查可以感觉到其中生活着的一大群生物……一群蝙蝠，这很正常，此外还有着就连莱维亚也不太确定的物种，似乎是魔法生物，像猎狗一样大，但也是一大群，正在休息……于是，莱维亚又给自己和罗夫洛斯施展了一个无声咒语，防止他们的行动惊扰到这些动物。

灯光只能照亮眼前一小片的空地，所以他们走得很慢，一步一步，每一步都抬着头端详着路过的岩石，可惜那上面也什么都没有。洞穴里的地面是小碎石混着烂泥，不知道这洞里哪里来的水……或许在深处还有一处地下水通道。莱维亚用他的靴子理了理地面上不知道是哪种生物的脚印，露出了下方的石头。

直接用手去扒泥土实在有些不卫生，莱维亚抬头看了眼罗夫洛斯的位置，确认安全后就从包里拿出了一只小铲子，让魔法驱动着它自行清理着石头上面的泥土。

罗夫洛斯端详完了石壁上杂乱的划痕，好奇地凑了过来。

“这下面有什么东西吗？”

“一块石头。”莱维亚说道，“可能是一块扁平的、盘子形状的石头，也可能是其他的物品。”

“其他的物品？”

莱维亚没说话，他蹲了下来，静静地看着铲子在努力地挖着泥土，蹲下时还不忘记把自己身上略长的大衣挽了挽，防止它垂进烂泥里。

直到石头上面的土都被清理干净了，铲子便铲进了石头的下方，用力将它敲了出来。现在，这块扁平的、沾满了泥土的石头立在了他们的眼前。它通体灰白，和石壁的颜色没有什么区别，因为泥土的覆盖和岁月的腐蚀而坑坑洼洼……不过如果只说形状的话，这是块很规则的多边形，又薄又大，甚至可以被称为“奇石”了。

莱维亚摇了摇头，为这块“石头”更正了名号。

“这是片龙鳞。”

这个答案有点不可思议，罗夫洛斯是这样认为的。毕竟他也上过魔药课，用过一些什么什么龙的龙鳞……虽然它们都不是正八经的龙，只是占了个相似的形容。可那些亚种的龙鳞都五彩斑斓，材质坚硬又光滑，那么真正的龙的龙鳞肯定也毫不逊色吧？怎么能是眼前这块和石头差不了太多的东西呢？

莱维亚头也没回，就仿佛已经读懂了罗夫洛斯心里的疑问。

“一般来说，龙鳞是很好的魔法材料，坚硬，既可以用作魔法阵，也可以用于魔药。”他一边说，一边站起了身，让这片龙鳞也浮在了空中，“当然，这只是目前大众的推论，毕竟真正的龙基本上都见不到了。不过，越是优良的魔法材料，就越难保存，对于很多魔法生物而言，这些富含魔力的材料都是极其珍贵的食饵或筑窝材料……也难怪它会被风化得这么快。”

这一瞬间，罗夫洛斯仿佛又回到了他最痛苦的那几年，坐在教室里听着台上的教授不知所云，而自己的思绪早就变成了自由的飞鸟，总而言之，就是不在那间小小的教室里停留。可是他眼前的又不是什么能让人进入香甜的梦乡中的教授，而是他的好朋友，所以，罗夫洛斯也只好努力打起精神来，开始想莱维亚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好在，这终究还是比这个阵那个阵的魔法阵要简单一些，罗夫洛斯想了想，把所谓的魔力想象成了两盘菜，而龙鳞则是更鲜美昂贵的那一盘，最得青睐，因此最先被吃完，想到这里，罗夫洛斯的肚子就有些饿了。

不过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像个认真听讲的好学生一样点了点头。

而莱维亚便接着往下说了：“它都可以被称为化石啦，没什么其他作用，但是可以带回去研究研究……嗯，说起来这个，罗夫洛斯，离开这里之后，就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过，不要和任何人说这件事。”

“嗯？”罗夫洛斯还是发出了一句疑问，“为什么？”

金发的魔法师侧过身，蓝色的双眸，不知为何在金红色的火光下露着几分冷意……或许这只是罗夫洛斯的错觉。下一秒钟，这位素来温和的绅士就挥了挥手，将龙鳞装进了密封的袋子里，又小心翼翼地放进了施展着延伸咒语的包中。

他看上去只是个对此兴致勃勃的学者。

但是下一秒钟，莱维亚说出来的话又轻飘飘地，听得罗夫洛斯的耳朵和心里都很痒。

“真正的龙意味的事太多。一段历史，从神的权力，龙们隐藏的真正的巢穴中的财宝，还有被人类所轻视的魔法。一旦公布于世，那些所谓的淘金热可就都要变成淘龙热了，这可不是什么好事……世上总是不缺少这种被利益所驱赶的人。”他完成了那项工作，抬起头来，湖水般的眼睛平静地看着罗夫洛斯，“更何况，这件事背后还有很多事情都没有弄懂呢，魔法可不是什么越多人知道就越好的存在，在彻底了解到那本书的运作原理之前，都不能轻举妄动。”

……罗夫洛斯张了张嘴，他没能在第一时间说出来什么，单纯是因为这件事听上去似乎是件挺麻烦的大事，而他讨厌一切麻烦事。不过最终他还是用力地点了点头——麻烦归麻烦，但他总还是知道什么是正确的事。

莱维亚就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说不上来的讥讽。

……

“无论在哪个纪元，历史都不是魔法的历史。”教授背着手站在书架旁，手指扫过那一排的书籍，仿佛只是在挑选书目时有感而发，“换句话来说，魔法到底是什么？”

这问题对于十几岁时的莱维亚来说太深奥，他还不像再过十几年的那个无所不知的天才，可以对着一位同样学识渊博的侦探侃侃而谈。那时的他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不过问题本身也不存在答案。

他就坐在教授身后的凳子上，因为营养不良身体还没有开始抽条，整个人又瘦又小，像极了偷穿着大人衣服的小孩。

“是世界力量的具象化表现？”

这是有关于魔法本质的一条很出名的学说，教授不能否认这个答案的对错，他只是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依然背对着莱维亚，没办法让这个机敏的少年看到一丝情感的变化。

“这么说也没错。魔法到底是什么，不管是哪种学说都没错，重要的不是魔法的本质，而是魔法在历史中扮演的地位。”教授笑了笑，从书柜中抽出来了一本书，那是本创世纪史，“无论在什么年代，什么种群之中，拥有魔法的群体都是少部分，在最初的年代，魔法师都被称为‘神启之人’，是整个社会中拥有着极大权力的群体，而后，无论历史发展到哪个时代，会使用魔法的人始终都是高人一等的存在，甚至魔法师这一词语就足以和贵族划上等号，莱维亚，你知道吗？在其他的动物族群中，会魔法的个体被孤立，便从中诞生了新的群体，一代代繁衍下来，最终成为了如今的某些魔法生物，可人类没有，不管有没有魔法，人类生来就是人类，精灵生来就是精灵，这两个族群自诞生起就是不一样的……可是人类为什么没有像那些动物一样，从魔法之中生出新的族群呢？”

对于一个从小没接受过教育的人来说，这的确是个很难以思考的问题。莱维亚就坐在那儿，想了一会儿，当然，他的思想还太稚嫩。

“因为人类就是原本和魔法无缘的生物吗？”少年时期的莱维亚试探性地回答道。

教授终于转过了身，脸上的笑容足以将皱纹全都挤了出来。

“不错，但也不对。”教授点评道，“没有哪个生物会真正和魔法无缘，就像那个什么……呃，生物学所说的，这是刻印在每个生物都拥有的本性里的，是在这个世界生存下去的本能。而魔法在最初就是力量的体现。力量啊，尚未拥有智慧的生物自然会对这样的力量感到畏惧，这和成为头领又不太一样，魔法使得它们的同伴不再像同伴，所以这些强大的个体就被孤立了出来，而人类呢，人类是拥有智慧的群体生活的生物，恐惧虽然无法避免，但随之而来的还有其他情绪：敬畏，渴望，贪婪。所以，魔法师们才成为了那时候立于人类顶峰的人。而现在呢？魔法师终究是少数啊，为了人类的本性，为了人类的进步，终究还是落到了魔法让步啊。”

莱维亚便懵懂地懂了。

他对这番话似懂非懂——内容他是完全听懂了的，但是其他的事情，比如说人类的本性是什么？他就似懂非懂了，以他的阅历和学识，还不足以知道这种深刻问题的答案。

那是二十五岁的莱维亚可以轻易懂得的答案。

人类本质上是追求着权力和力量的生物，理由呢，也不过是满足他们的**，可权力偏偏就是这么一个令人无法拒绝的存在。

莱维亚是魔法师，魔法师也是人。

他把那片龙鳞装进了包里，留意到罗夫洛斯还在发呆，便拍了拍这位好友的肩膀。他们的探索到这里当然还没有结束，但是不会有什么比这更重要的发现了，莱维亚想道。

这是个被遗弃的洞穴，连带着里面的历史也一同被这个世界给遗忘掉了。而现在，莱维亚通过了那块无异于石头的鳞片，不知为何，仿佛触碰到了自己骤然澎湃的心潮，又仿佛只是思绪紊乱了那一瞬间，随后，所有的打算都又挤回了他的脑袋里。

他当然得做点什么，他最后想道。

……

林恩·奥斯图姆近来在鱼尾区租了一间写字楼里的办公室，将它打造成了属于自己的侦探事务所，虽然这间事务所无论从哪里看都看不出来任何侦探的元素。

但这个侦探事务所还是顺利地开张了。林恩直接在里面的某个小房间里放了张行军床，虽然比不上摇椅舒适，可也是个临时休息时的好去处，他有时就不会回自己的房间，只是住在那张又小又硬的床上，凑合睡过一晚上，第二天早上直接去楼下买点三明治吃，这样简陋的生活就足够了。既然都下楼了，他也会顺手从报童那里买份报纸——尽管林恩从来没有订阅过，但是靠着“顺手”，他那里的报纸收藏也是期期不落。

阿莫里日报的每一栏林恩都会看，第一页没什么好说的，第二页也同样……翻到第三页时，林恩才发现，魔法协会换届选举结束这样重要的事情竟然被报社放在了第三页。当选本届协会主席的是一个林恩之前就有听说过的年轻人，以他的年龄来说，大概是魔法协会建立以来最年轻的主席。林恩扫过了那张宣布任选时拍摄的照片，记住了这位莱维亚·阿本德罗特的脸，随即继续看向了下一栏字。

魔法这种存在和他的生活似乎相差很远，林恩对此并不感兴趣。

他又往下翻了一页，但读到这里时，事务所的大门便被人敲响。他放下报纸，伸了个懒腰，懒洋洋地看了眼时钟。

该上班了。

这篇大概是最后的存稿，这个月都会在忙复试，顺利的话下个月就会回来了ww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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