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醒来时,床边只剩一个值班的护士,许淮缘醒过来时,意识还半昏半沉,浑身又酸又僵,喉咙干得发疼。他说不出话,只能轻轻哼哼唧唧,像是难受,又像是在找人。
护士连忙说:“醒啦?别使劲说话,不舒服就哼一声,我在呢。傍晚医生再检查一遍,情况好就能转普通病房了。”
许淮缘意识清醒了些,看着她安抚自己的样子,在氧气罩里露出一个温和又虚弱的笑,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轻轻“嗯”了一声。
护士却愣住了,像是被那点笑意晃了眼——明明是张脱相的脸,颧骨高高凸起,皮肤苍白得像白纸,可那点笑意却软得像糖。她回过神来也轻轻笑了笑,柔声安抚。
许慕忱把表格轻轻放在班主任面前,指尖压着纸边,态度稳得完全不像这个年纪的少年。
班主任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全是不放心:“慕忱,你真的想好了?”
十二月的风已经冻人,期末将近,高中部本就忙得脚不沾地,许慕忱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把高二跳高三的申请表递了上去。
这个时间点太尴尬——学期过半,学籍冻结在即,高三一轮复习都接近尾声,按规矩,学校根本不会批。就算他成绩一向拔尖,可这样突然决定,谁都怕他一步错、步步赶不上。
许慕忱抬眼,目光平静,没有半点逞强,只是很认真地看着老师:
“我想了很久了,老师。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承担得起后果。”
班主任望着他,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现在都十二月了,高三一轮复习都快结束,学籍也锁了,这时候跳级,学校不可能批。”
许慕忱应了声知道了,又抬眼问:“如果学校能批呢?”
班主任看着眼前的学生,有些迟疑,结果有人敲门进来,是阮文让。他没穿警服,穿的是便服,虽然没什么压迫感,却自带几分威严。他走过来,声音压低:“老师你好,我是阮文让,孩子爸妈身体不好,我代替他们过来帮忙办理学籍的事情。许慕忱是专案受害人家属,走公安特批绿色通道,流程我来协调。”
“阮局长……”班主任连忙开口。
“所有问题,我来解决,麻烦老师签个字吧。”阮文让语气温和,却不失分量。
班主任愣了愣,最终还是签了字。
许慕忱规规矩矩鞠了一躬,转身跟着阮文让。
可到了门口,
“慕忱,你先回班,其他的我来处理。你回去写书面跳级申请,好好学习,剩下的我帮你跑。”
“我……”许慕忱愣了愣,话还没说完,“我想跟你一起……”
“今天放学早点回家,你妈妈身体又不舒服了。看完哥哥赶紧回去陪陪她,我帮你请了晚修的假。该怎么做自己清楚,好好学习,过几天还要考试。”阮文让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转身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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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慕忱刚回教室,言厌和叶牧就来串班了。叶牧坐在了许慕忱的位子上,跟萧暮雨几人聊着天,言厌则靠在桌边。见许慕忱回来,言厌轻声问:“怎么样,班主任有没有说什么?”
“没说什么大事。”许慕忱已经把情绪压在心里,摇着头回答。见叶牧要起身,他按住对方肩膀,让他坐下,低声道:“没事,坐吧,随便坐。”
“那就是说了小事。”叶牧坐在许慕忱座位上,仰着头看他,盯着他的表情,“对吗……?”
顾安然忽然轻轻笑了声,拍了拍叶牧的脑袋:“你这脑回路……”
虽然动作很轻,叶牧还是立刻配合地捂住脑袋:“安然,你真的是,分班就这样,被他们带坏了吧?”
“什么叫被我们带坏了?”萧暮雨挑着眉,忍不住逗他。
“什么叫被你们带坏了?”叶牧捂着脑袋,瞪着萧暮雨,“安然之前打人脑袋有这么老成吗?”
萧暮雨低低笑了笑:“还不是你们惯的?”
“什么叫我们惯的,明明是陆烟一个人惯的。”叶牧立马反驳。
“咱们家小烟烟脸红了。”顾安然眼眸含笑,双手撑着下巴,话音刚落,脸颊就被人轻轻捏了一下。
“安然最近挺活泼的。”陆烟指腹轻轻贴在他颊边,微微摩挲,“调侃我,今晚我要去你家吃饭……”
“孩子长大了,都知道见家长了……”萧暮雨笑着调侃。
顾安然虽然已经经过多年磨练,可面对这种调侃还是忍不住脸红,“你们都吃过啊……再说了,爷奶又不是只喜欢我和陆烟……”
“安然脸真红,跟暮雨的头发好像。”叶牧的声音总是温柔带点沙哑,“像粉玫瑰……很漂亮……”
粉玫瑰一出,勾起了几人的回忆。
那年暑假,蝉鸣聒噪得漫过整个盛夏。
许淮缘六岁,许慕忱四岁,两个软乎乎的小奶团趁大人忙碌,手牵手溜出家,跟着院里的孩子跑到小区深处树影浓密的小公园。
许淮缘从小挑食,身形偏瘦;许慕忱却发育得快,只差两岁,却只比哥哥矮小半个额头。他攥着许淮缘的手,小声问:“我们去抓蝴蝶好不好?”
不远处,另一群更小的孩子里,粉发小男孩正和一个眼神有点凶的男孩站在一起,听见这话立刻兴冲冲凑过来:“WOW~抓蝴蝶吗?蝴蝶漂漂!喜欢蝴蝶!”
另一个小男孩皱着小眉头,一脸嫌弃:“蝴蝶有什么好抓的,都是女孩子喜欢的,你……”
“我才不是女孩子!”粉发男孩急得红了眼,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女孩子怎么了?女孩子超可爱的!又不是所有男孩子都要……”他越说越委屈,揉着眼睛,鼻尖红红的,语句断断续续,“我不是女孩子,也不是娘炮……”
小孩子说话断断续续,牛头不对马嘴。
许淮缘刚想上前哄一哄,就见那个男孩转身跑向卖花的姐姐,奶声奶气拽着人家衣角,明明绷着一张小脸,却说着软乎乎的话:“姐……姐姐……花花……”
他掏出兜里的零钱,又指向粉发男孩,“玫……玫瑰花……”
卖花的姐姐笑着蹲下身,捏了捏他的小脸:“要买玫瑰花送女朋友呀?小朋友几岁啦?”
“三岁……”他小声回答,又把钱往姐姐手里塞,“他不是女朋友……”
顿了顿,他鼓起全部勇气仰起脑袋:
“是男朋友。”
末了又怯生生补了一句:
“男孩子也可以送男孩子玫瑰花吗……?”
姐姐微微一怔,随即笑得格外温柔:“当然可以呀,男朋友更要送。”
她把两朵小巧的粉玫瑰放进他手里,轻声说:
“粉玫瑰的花语,是真挚的爱意。只要彼此喜欢,就不用在意别人怎么说。”
小男孩紧紧攥着玫瑰花,小声道谢,转身跑回去哄粉发男孩。
许慕忱拉了拉许淮缘的衣角,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哥哥……花……我也想要……好不好?”
许淮缘刚转头想去找卖花的姐姐,低头就看见——
小不点不知怎么红了眼眶,蹲在地上,小手一下下扯着他的衣角,鼻尖一抽一抽,带着哭腔:
“哥……哥哥……花花……要花花……呜呜……”
那段记忆,干净、温暖、没有伤痕,就像风轻轻飘过。
人们记不住每一阵风的味道,却总有人,牢牢记住那一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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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牧见没人说话,以为自己说错话了。言厌却从后面俯身抱住他,轻声道:“喜欢看玫瑰的话,高考前,带你一起去看玫瑰花海,甘露之光……”
“言……言厌……你不要这么……光……光明正大……”叶牧脸都要烧成樱桃了。
言厌却在其他人开玩笑之前开口:“我们先走啦,快上课了,美丽也要来抓人上去默写了。”
叶牧成功被言厌带离这个有传说中“恶魔英语老师”邓丽的高二物化政1班——人美心不善,对学生的学习抓得极严,时常走在时尚前列,顶级学府毕业,人称外号“美丽”,是学长学姐们留下来的外号。
虽然是同一个英语老师,但是……
这位可怕的存在,自然是少见为妙,不然被她抓个正着,少不了要被留下来背单词、默课文。
两人刚溜出教室,邓丽就抱着一叠听写本大步走来,推开门便是一声令下:“拿出听写本!你们四个下课玩得挺嗨啊,站的站、闹的闹,上来默写,一人一黑板。其他人在下面写,高二了都上点心,还有不到一年半就高考了,别混日子!”
这行云流水的训话,在座的人早就听了不下百遍。
明明他们班英语成绩稳居年级第一,平均分能甩第二名一两分,可这位严厉的邓老师,永远只信奉一句话:“进步使人一目了然,止步使人退步。”
也正因如此,连带着年级第二的高二物化生1班都惨遭“连坐”,被她狠抓单词和拼读。萧暮雨几人每次想起,都格外心疼叶牧和言厌,只觉得自己班属实是“拖累”了隔壁。
听写结束,上课铃响,教室里暂时恢复了安静。
直到第二节下课,许慕忱才被邓丽单独叫到了讲台边。
萧暮雨撑着下巴,看着那道挺拔的背影,轻笑一声:“那两兔崽子跑得倒是快,不然这会儿罚站的就是他们了。”
“下节就是邓老师给他们班上课,他们敢来才是真的勇。”顾安然微侧着头,一只手早已被陆烟牵过去,揣进了对方温暖的口袋里。
“哎呀,你就别操心别人了,跟你家烟烟好好捂手去。”萧暮雨调侃道。
“遵命……”顾安然的脸瞬间红到了脖子根。
另一边,讲台前。
邓丽看着垂着眼帘的许慕忱,语气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慕忱啊,英语可是你的强项,刚才听写怎么错了两个?”
许慕忱指尖微蜷,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我……没仔细检查。”
邓丽看着他眼底淡淡的青黑,终究是软了语气,轻轻叹了口气:“你要跳级去高三的事,我听说了。我不支持,也不反对,但你记住,既然去了,就给我考出个好成绩来,别到时候‘退货’回来,知道吗?”
许慕忱抬眼,目光认真,点了点头:“知道了。”
“去吧。”
许慕忱回到座位,萧暮雨立刻凑了过来,笑着打趣:“看吧,我就说你要被美丽抓典型。”
“没骂。”许慕忱拉开椅子坐下,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这个年纪的较真,“她只是说,让我别考砸了退货。”
“噗,”萧暮雨忍不住笑,“美丽平时最疼你了,怎么舍得骂。”
“她喜欢的是你,”许慕忱垂着眼翻书,耳尖却悄悄泛红,“次次英语考第一的课代表。”
“哎呦,”萧暮雨故意提高了音量,“咱们慕忱还会吃飞醋呢?”
这一声,愣是把他们前面的顾安然和陆烟都吸引得转了过来。
迎着几道打趣的目光,许慕忱的耳尖红得更明显了,他没再说话,只是将书本翻得更响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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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许淮缘已经沉沉睡去。
梦里,
三四岁的他坐在地上,拍着肉乎乎的小手,嘴里咿咿呀呀:“慕……慕忱……糖……抱抱……”
许慕忱咬着手指,坐在红布上,小手里攥着包软糖,可看见他的瞬间,便一把丢开糖,手脚并用地奋力爬过来,一头扎进他怀里,奶声奶气地笑:“呀……哥……哥哥……”小短腿还蹬着,一个劲往他怀里钻,似乎要两个人融为一体,稚嫩的奶音缠绕着许淮缘的耳畔,“哥哥……嘿嘿……哥哥……哥……哥哥……喜……喜欢哥哥……嘿嘿……哥哥……”
许淮缘也笑,把软乎乎的弟弟抱得更紧,肉乎乎的脸颊蹭了蹭他的头发。两个屁大点的小奶娃就这么肉贴肉抱着,咿咿呀呀的,暖得晃眼。
“这抓周……”女人看着眼前这幕,哭笑不得地扶着额头。
“好歹还抓了颗糖……”男人摸着下巴,一脸无奈。
周围的人面面相觑,有人打趣:“说明以后日子甜呗?”
男人忽然大笑起来,声音爽朗:“我看啊,我们慕忱是不认富贵不认甜,只认他哥!”
满堂宾客哄然大笑,都笑这小少爷是个只黏哥哥的痴儿。
定时来检查的护士看见,许淮缘在氧气罩下的唇角轻轻上扬,脸上甚至透出一丝柔和的笑意,看得她也心头一暖。
傍晚,许慕忱来到医院,正好碰见医生刚给许淮缘检查完,可以转普通病房。他眼眸发亮,看着闭着眼的许淮缘被推出来,却被医生叫住,要详细说明哥哥目前的情况。
“病人的情况已经稳定了,可以转出ICU。”医生先给了一句最稳妥的结论,语气却没放轻,“但稳定,不代表安全,更不代表康复。”
他看了一眼病床上依旧苍白安静的人,压低声音:“他这次能撑过来,是命硬,也是运气。慢性心肌损伤、冠心病、长期电击和反复创伤留下的多脏器问题,没有一样是能靠一次抢救治好的。
接下来转普通病房,只是第一步。他心脏耐受度极低,不能激动、不能劳累、不能受刺激,一点情绪大起大落,都可能诱发心律失常、心衰。
PTSD的问题比身体创伤更隐蔽,噩梦、惊恐、幻视、过度警觉,随时会发作,一发作就会连带心脏出危险。”
医生停顿片刻,看向眼前这个还没成年、却异常沉稳的少年:
“你是他家属,有些话我必须跟你说清楚。他这不是养几天就能好的病,是一辈子的事。”
医生顿了顿,许慕忱依旧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眼神沉稳。医生本就比许慕忱矮一些,倒不是他真的矮,是许慕忱实在太高了。
医生望着少年,继续开口:“后续要分阶段手术、长期用药、心理干预、严密监护,一步都错不得。他现在对外界极度不安,谁在他身边,谁就是他的安全感。
别大声吓他,别让他孤单,别让他觉得自己是累赘。他身体受不住任何一点暴力、任何一点冷落。你稳住,他才能稳住。后面有任何不对劲,比如喘不上气、心慌、出汗、突然发呆、发抖,立刻按铃。”
许慕忱点点头,低声道:“放心吧。”
医生也点点头:“人,暂时保住了。但往后,要靠你们家属和他一起,慢慢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要让他真切感受到被在意、被需要,也要让他学着好好爱惜自己。”
许慕忱垂着眼,指尖微微蜷缩,轻轻点头,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哥哥和妈妈,都要好好的……
小男孩(欢迎猜猜这是谁):男朋友!男性朋友!最喜欢最爱哭最爱美的小朋友……不喜欢爱哭鬼,但喜欢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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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