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乡间,春风吹得院子里的药草叶子沙沙响。
沈昀卿蹲在竹架前,把晾干的柴胡一根根理好,用麻绳扎成小捆。她穿一件半旧的青色布衫,袖口挽到小臂,头发用木簪随意挽着,额前碎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清竹从院门外跑进来,脚步带起一小片尘土。
“小姐,镇上来了个受伤的人,到处找大夫,现在已经往咱们这来了。”
沈昀卿没抬头,继续理柴胡:“镇上有张大夫,李大夫,来这做什么?”
“张大夫上县城给他儿子看诊去了,李大夫前两天闪了腰,起不来床。”清竹蹲下来,凑近她,“听说那人伤得不轻,右臂中了一箭,抬过来的时候半边袖子都是血。他那个小厮急得在医馆门口喊,说谁治好了重重有赏。”
沈昀卿把扎好的柴胡放进竹筐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末:“去看看吧。”
她住的院子离镇上不远,走一刻钟就到。这个医馆是她师父药谷老人早年置下的产业,老人隐居后留给她打理。三间砖瓦房,前头是诊室,后头住人,院子里铺满了各种草药。
沈昀卿推开医馆的门时,里面已经站了好几个人。
一个穿着灰色短衫的小厮正急得团团转,看见她进来,眼睛一亮:“姑娘,您就是大夫?请您快看看我家公子。”
门板临时搭的简陋床板上躺着一个年轻男人。月白色的长衫已经被血浸透了半边,右臂上缠着一块脏兮兮的布,布下面还在往外渗血。他脸色发白,嘴唇干裂,闭着眼睛,呼吸又急又重。
沈昀卿走过去,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烫的。
她转身对清竹说:“烧水,多烧一些。把我柜子里那个青瓷罐拿出来,还有白布,剪成条。”
清竹应了一声,转身去了后屋。
沈昀卿又看了一眼那个小厮:“来个人帮我按住他,拆布的时候会疼。”
小厮连忙过来按住自家公子的肩膀。沈昀卿用剪子把那块脏布剪开,露出下面的伤口。一支铁箭头深深嵌在右臂上臂的位置,周围的皮肉已经翻出来,颜色发暗,有些地方已经开始化脓。
小厮在旁边看得脸都白了:“姑娘,这……严重吗?”
“箭上有锈,伤口有炎症,他在发烧。”沈昀卿的语气很平淡,“箭头得取出来,不然这只手都保不住。”
她说这话的时候,床板上的人动了一下。
沈昀卿低头看了一眼,那人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目光有些涣散,但还是准确地对上了她的视线。
“你是大夫?”他的声音有些哑,但吐字还算清楚。
“嗯。”沈昀卿没多说,转身去准备东西。
清竹已经把水烧上了,青瓷罐和白布条也拿来了。沈昀卿从罐子里倒出几粒药丸,用水化开,端到床前。
“把这个喝了,能退烧,也能止疼。”
床板上那人看了看碗里褐色的药汁,没说话,用左手接过去,一口一口喝完。喝完后他皱了皱眉,大概是觉得苦,但什么也没说。
沈昀卿又从柜子里拿出一把薄刃的小刀,在火上烤了烤,又用药酒擦了一遍。她把刀放在干净的白布上,然后拿起一根细长的银针,同样消毒。
“现在要把箭头取出来,会疼。你要是不想叫出声,可以咬着这个。”她递过去一块叠好的干净白布。
他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
沈昀卿也不勉强,让清竹在另一边按住他的肩膀,小厮按住他的手腕。
“开始了。”
银针先扎下去,在他伤口周围刺了几处。这不是完全的麻醉,只能减轻一部分疼痛,是她师父教的“针刺止痛法”。那人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出声。
沈昀卿拿起小刀,动作很稳。她先沿着箭头的创口小心地切开一点,把周围的腐肉清理掉。血涌出来,她用干净的布擦掉,继续往下。
小厮在旁边看得满头大汗,别过脸去不敢看。清竹倒是镇定,一直稳稳地按着他的肩膀。
箭头卡在骨头缝里,位置很深。沈昀卿用了将近一刻钟才把它完整地取出来,扔进旁边的铜盆里,发出一声闷响。
她开始清洗伤口,用药酒把创口里里外外冲了一遍。这个过程比取箭头还疼,他终于没忍住,闷哼了一声,额头上全是汗,但他始终没有挣扎,也没有叫出来。
沈昀卿看了他一眼,手上动作快了些。她撒上金创药粉,用干净的纱布一层层包扎好,最后打了个结。
“好了。”她把染了血的白布收起来,“这几天别动这只手,按时换药,伤口不要碰水。”
他靠在床板上,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一些,脸色还是苍白,但眼神清明了。他看着沈昀卿把那些带血的工具一样样收好,动作十分熟练。
“姑娘好医术。”他说。
沈昀卿没接话,转身去写方子。她铺开一张黄纸,用毛笔蘸墨,写下内服的药方:当归、川芎、赤芍、桃仁、红花……一味味药写下来,字迹端正清楚。
写完后递给那个小厮:“这些药我这里不全,去镇上济仁堂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每天早晚各一次。”
小厮接过来,千恩万谢,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姑娘,这是诊金,不够您再开口。”
沈昀卿看了一眼那锭银子,没推辞,收进了抽屉里。
“他这伤至少得养十天半个月,你们住哪儿?”
小厮挠了挠头:“我们是从外地来的,在这儿没落脚的地方。姑娘,您这医馆能住人吗?我们公子这伤,路上颠簸怕是……”
沈昀卿想了想,说:“后院有两间空房,你们先住着。一天房钱三十文,包饭。”
小厮连忙道谢。床板上那人也微微点了下头。
清竹领着那小厮去后院收拾房间,沈昀卿留在这把诊室里的东西整理好,又去看了看他伤口有没有再渗血。纱布上只有淡淡的一点红色,血止住了。
她倒了碗温水递过去:“多喝点水,烧退得快。”
他用左手接过来,喝了两口,问:“姑娘怎么称呼?”
“姓沈。”
“沈姑娘。”他放下碗,“在下姓裴,多谢救命之恩。”
沈昀卿“嗯”了一声,没多问。她看出这个人的衣着和谈吐都不像普通人,但在这乡下地方,她见过各种各样的过路人,没必要打听太多。
“你好好休息,有什么事喊我。”说完她就出去了。
第二日早上,沈昀卿端着药碗去后院。
裴云亭靠坐在床上,精神比昨天好了不少。他换了件干净的灰蓝色长衫,头发也重新束好了,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剑眉,高鼻,嘴唇还有些干,但气色已经没那么难看了。
他的小厮在一旁伺候,看见沈昀卿进来,赶紧让开。
“裴公子,喝药。”沈昀卿把碗放在床头的小桌上。
“多谢。”他端起碗,慢慢喝完,眉头又皱了一下,忍住了。
沈昀卿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几颗蜜饯。“含着,去苦味。”
裴云亭接过一颗放进嘴里,甜味慢慢化开。
“沈姑娘这医馆开了多久了?”他问。
“有些年了。”沈昀卿一边检查他伤口上的纱布一边随口答。
“姑娘年纪不大,医术倒是老练。跟谁学的?”
沈昀卿没抬头,语气淡淡的:“家传的。”
裴云亭看出她不想聊这个,便换了话题:“这附近有没有什么值得逛的地方?我在这儿养伤,整日躺着也闷。”
“往东走两里地有条河,河边有座石桥,风景还行。”沈昀卿把纱布重新包好,“不过你现在不能走远,最多在院子里晒晒太阳。”
裴云亭笑了笑:“听姑娘的。”
沈昀卿收拾好东西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午饭清竹会送来,你别乱动右臂,伤口裂了更麻烦。”
“多谢。”裴云亭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
第三日,沈昀卿去后院换药的时候,发现裴云亭正站在院子里晒太阳。
阳光暖融融的照在裴云亭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左手背在身后,微微仰着脸,闭着眼睛,看起来很放松。
裴云亭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睛,朝她笑了笑。
“沈姑娘,今天天气不错。”
“嗯。”沈昀卿走过去,“进屋吧,换药。”
两人进了屋,沈昀卿解开纱布,伤口已经不那么红肿了,创口边缘开始长出新的肉芽。她满意地点点头,重新上药包扎。
“恢复得不错,再过几天就能拆纱布了。”
裴云亭低头看着自己右臂上整齐的包扎,说:“沈姑娘包扎的手法跟我见过的其他大夫不太一样,很细致。”
“包得不好伤口容易裂,裂了又得重新来,麻烦。”沈昀卿一边收拾一边说。
裴云亭看着她利落的动作,又问:“沈姑娘一个人守着这医馆?家里人不在身边?”
沈昀卿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随即恢复正常。
“我没家里人。”她没说实话,但也算是实话,毕竟她的家里人有跟没有一个样子。
裴云亭觉得自己唐突了:“抱歉”
“无碍”沈昀卿把药碗放进托盘里,语气没什么波澜。
裴云亭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清竹从外面跑进来,凑到沈昀卿耳边说了几句话。沈昀卿听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又松开。
“我知道了。”她对清竹说,“去把东西收拾一下。”
裴云亭问:“出什么事了?”
沈昀卿把托盘端起来:“没什么。”
她转身要走,裴云亭在身后叫住她:“沈姑娘。”
她回过头。
“这几天多谢你。”他的语气很认真,“日后若有机会,定当报答。”
沈昀卿点了点头,没说什么,端着托盘出去了。
来的是沈府的管事王忠,四十来岁,圆脸,穿着一身深灰色的绸缎袍子,身后跟着两个婆子,两个丫鬟,还有四个抬轿的轿夫。
王忠站在医馆门口,上下打量了一圈这间不起眼的铺面,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
“五小姐,老夫人吩咐小的来接您回府。这个月初八是老夫人的六十寿辰,阖家团圆,侯爷说了,您得回去。”
沈昀卿站在医馆门槛内,平静地看着他。
“知道了,容我收拾一下。”
王忠笑了笑:“不急不急,您慢慢收拾,小的在外头等着。”
沈昀卿关上门,回到后院。清竹已经把两人的行李收拾好了,两个包袱,不大,里面是几件换洗衣裳和几本书。
“小姐,咱们真回去?”清竹压低声音,“沈府这些年从来没派人来看过您,这回突然来接,肯定不是单纯为了祝寿。”
沈昀卿坐在床边,把床头的几本医书也塞进包袱里。
“不管是什么局,既然叫我回去,那我就回去看看。”
清竹有些担心:“可是小姐,那个地方……”
沈昀卿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很平静。
“我在乡下住了十一年,该回去了。”
她站起来,环顾了一下这间住了多年的小屋。墙上贴着她手抄的药方,桌上摆着半干的草药,窗台上还有一盆她养了两年的薄荷。
“医馆的东西不用动,过段时间可能还用得上。”沈昀卿对清竹说,“去跟裴公子道个别。”
两人去了前屋。裴云亭已经从床上起来了,小厮正帮他穿外衫。看见沈昀卿进来,他停下手里的动作。
“沈姑娘要走了?”
“嗯,有些事需要我处理,今天就动身。”
裴云亭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那祝沈姑娘一路顺风。”
“公子的伤已经没有大碍,回去后按时换药就行,七天后拆纱布。方子我留给清竹了,她会交代给你那小厮。”
裴云亭点了点头:“记下了。”
沈昀卿没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清竹跟在后面,小声嘀咕了一句:“小姐,那个裴公子看起来不像普通人。”
沈昀卿头也没回:“是不像。不过跟我们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