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声 第9章 第 9 章

雨还在下。

沈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直到他看到了那片熟悉的废墟，看到了那个半埋在杂草里的水泥管道。

他像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跌跌撞撞地跑过去，弯腰钻了进去。

里面很暗，只有一点点微弱的光从管口透进来。

沈栖浑身湿透，冰冷的雨水顺着发梢滴落在地，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

他缩在管道最里面的角落，把膝盖抱在胸前，整个人瑟瑟发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害怕。

他以为自己很坚强。

以为说“讨厌你”很容易。

以为推开萧然，自己也能活下去。

可现在，当他真的一个人待在这个黑暗的空间里时，他才发现——

他怕得要死。

“萧然……”

沈栖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哽咽，“你个混蛋……”

“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我不是真的讨厌你……”

“我只是……我只是太害怕了……”

眼泪混合着雨水，把裤腿打湿了一大片。

就在这时——

管道口传来了一阵轻微的摩擦声。

有人进来了。

沈栖的身体瞬间僵住，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他猛地抬起头，警惕地看向管口。

一道高大的身影逆着光，弯腰钻了进来。

随着那个人的靠近，一股熟悉的、淡淡的皂角味，混合着雨水的潮气，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

沈栖的心脏猛地漏了一拍。

是萧然。

萧然也浑身湿透了。

他的头发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脸颊滑落。他手里紧紧攥着那把黑色的伞，伞尖还在滴着水。

他显然也没想到管道里会有人。

当他看清缩在角落里的沈栖时，萧然的身体猛地一震。

四目相对。

空气瞬间凝固。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

两人都没有说话。

只有彼此急促的呼吸声，和外面哗哗的雨声。

沈栖的眼睛通红，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萧然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狼狈不堪、瑟瑟发抖的少年，心里的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因为他担心沈栖。

因为他知道，沈栖难过的时候，会躲到这里来。

因为他自己……也无处可去。

萧然缓缓地、缓缓地蹲下身。

他把伞放在一边，双手撑在膝盖上，努力让自己的视线和沈栖平齐。

“你……”萧然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没带伞？”

这句话问出口，萧然就后悔了。

这不是废话吗？

沈栖浑身都湿透了。

沈栖没有回答。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萧然，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萧然看着他哭，心像被刀割一样疼。

他伸出手，想去帮沈栖擦眼泪。

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想起了沈栖说的“讨厌你”。

想起了沈栖说的“保持距离”。

萧然的手僵在半空中，然后缓缓地收了回来。

他低下头，自嘲地笑了笑。

“对不起。”萧然的声音很轻，“我不该进来的。”

“我只是……路过。”

说完，萧然撑着膝盖，准备站起来离开。

他不能再刺激沈栖了。

哪怕只是待在他身边，都是一种刺激。

然而——

就在萧然准备转身的那一瞬间。

一只冰凉的、颤抖的手，突然抓住了他的衣角。

沈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看到萧然要走，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身体比理智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他抓住了萧然的衣角。

那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不能让他走。

绝对不能。

“别走……”

沈栖的声音很轻，很软，带着浓浓的鼻音和哭腔。

萧然的身体猛地僵住。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沈栖？”

“别走……”沈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充满了乞求，“求你了……”

萧然缓缓地转过身。

他看着沈栖那双布满血丝、写满恐惧和依赖的眼睛，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了一下。

“我不走。”

萧然的声音瞬间软了下来，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颤抖。

他重新蹲下身，这一次，他没有犹豫。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沈栖冰凉的手。

“我不走。”萧然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就在这里。”

沈栖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他猛地扑进萧然的怀里，紧紧地抱住了他。

“呜呜……萧然……”

“我错了……”

“我不该说讨厌你……”

“我不该推开你……”

“我好害怕……”

萧然的身体僵硬了一下，随即，他伸出双臂，紧紧地回抱住沈栖。

他把脸埋在沈栖湿漉漉的颈窝里，贪婪地呼吸着他身上的味道。

“没事了，小栖。”萧然的声音哽咽着，“我在呢。”

“我也错了。”

“我不该说不管你。”

“我不该对你发脾气。”

“我永远不会不管你。”

两人紧紧地抱在一起。

在这个狭小的、黑暗的水泥管道里。

在这个被世界遗忘的角落。

他们终于卸下了所有的伪装。

终于不再互相折磨。

外面的雨还在下。

但管道里，却充满了暖意。

那是两颗破碎的心，在黑暗中紧紧相依，互相取暖。

雨终于停了。

萧然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严严实实地裹在沈栖身上，然后牵着他的手，回了自己家。

家里没人。

萧然的妈妈去夜班了。

这让两人都松了一口气。

“先去洗澡，别感冒了。”萧然把沈栖推进浴室，给他找了一套自己的干净睡衣。

沈栖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头发湿漉漉的，脸色苍白，眼神里带着一丝刚哭过的红肿和……小心翼翼。

萧然已经煮好了姜汤，放在餐桌上。

“过来喝。”萧然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沈栖走过去，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着。

姜汤很辣，辣得他眼泪直流。

但他不敢哭。

怕萧然烦。

萧然坐在对面，手里拿着吹风机，看着他。

“喝完把头发吹了。”

“哦。”

沈栖喝完汤，乖乖地坐在床边。

萧然插上电，打开吹风机。

温热的风呼呼地吹着。

萧然站在他身后，手指穿过他柔软的发丝，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这是他们冷战后的第一次亲密接触。

沈栖的身体绷得紧紧的。

他能感觉到萧然的呼吸就在耳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沐浴露香味。

他很想回头抱住萧然。

很想像以前一样，撒娇，或者是耍赖。

但他不敢。

他怕。

怕萧然只是出于责任。

怕萧然心里还记着他说的那些话。

吹风机停了。

萧然关掉开关，把插头拔了。

他看着沈栖吹干的头发，手停在半空，似乎想揉揉他的头，像小时候那样。

沈栖也感觉到了。

他微微侧过头，期待地看着萧然。

然而——

萧然的手在半空中僵住了。

他脑海里突然闪过沈栖那天在教室里的眼神。

闪过那句冰冷刺骨的话：

“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讨厌你。”

萧然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像被烫到一样，迅速收回了手。

“吹好了。”

他的声音很淡，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疏离。

沈栖眼里的光，瞬间熄灭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膝盖，手指紧紧地攥着睡衣的衣角。

果然。

还是不一样了。

那个会揉他头发、会叫他“小栖”、会毫无顾忌地拥抱他的萧然，好像……真的被他弄丢了。

夜深了。

萧然把另一床被子抱过来，铺在地板上。

“你睡床上。”萧然说，“我睡地上。”

沈栖猛地抬起头：“不用，我睡地上就行。”

“听话。”萧然的语气不容置疑，但眼神却不敢看他，“你身体不好。”

说完，萧然就钻进了地板上的被窝，背对着沈栖，拉上了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沈栖躺在宽大的床上，却觉得浑身发冷。

他看着萧然的背影，那个曾经无数次在梦里保护他的背影，现在却离他那么远。

“萧然……”

沈栖的声音很轻，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萧然的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

“对不起。”沈栖的声音带着哭腔，“那天的话……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萧然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睡吧。”

沈栖闭上眼，眼泪无声地滑落。

他知道。

萧然说“知道”，但他并没有“原谅”。

或者说，萧然原谅了他的人，却没有原谅他的话。

那句“讨厌你”，像一道无形的墙，把他们隔在了两个世界。

后半夜。

沈栖发起了高烧。

迷迷糊糊中，他感觉有人在给他量体温，有人在给他喂水，有人在他额头上敷冷毛巾。

他费力地睁开眼，看到了萧然焦急的脸。

“沈栖？沈栖！”

萧然的声音带着一丝慌乱。

沈栖看着他，突然觉得很委屈。

他伸出手，死死地抓住萧然的袖子，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

“萧然……”沈栖的声音沙哑，“别离开我……”

“我不离开。”萧然赶紧握住他的手，声音温柔得不像话，“我就在这儿，小栖，我就在这儿。”

沈栖在他的安抚下，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他没看到。

在他睡着后，萧然坐在床边，握着他滚烫的手，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痛苦。

萧然看着沈栖烧得通红的脸，心里像刀割一样。

他刚才缩回手，是因为怕。

怕沈栖再次推开他。

怕自己再次失控。

可现在，看着沈栖因为高烧而痛苦的样子，萧然才发现——

比起被推开的恐惧，他更怕失去沈栖。

“对不起……”

萧然低下头，额头抵在沈栖的手背上，声音哽咽。

“是我不好……”

“是我太胆小了……”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两个少年身上。

他们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但他们的心，却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和好，容易。

如初，太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