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落 第71章 现实2

“你会醒的，对吗，妈妈?”

许衿的声音已经几乎听不到了，他看着那层薄得能透出青绿色血管的眼皮，想象宋小汐睁开眼欣慰地注视着他的样子。

良久，像是察觉到房间里的气氛过于凝重，许衿叹了口气，转移话题：“我这次也没去看老许，我始终觉得没遗体那就不是他，每次专门去墓园看一堆他留下的破烂也挺没意思的。”

“老许那么瘦，当年说不定臭了都没野兽去吃他。“许衿损起来连自己上天堂的亲爹都不放过，“骨头架子，硌牙。”

许辽知是搞科研的，成天窝在实验室里，动不动就搞废寝忘食那一套，因此他不像别的男人一到中年就发福，反而瘦得跟个小老头儿似的。

“还有，”许衿顿了顿，总算是聊到了自己身上，“这段时间，我身上也发生了点儿怪事儿。”

少顷，他补充：“正是不能用科学解释的那种怪事儿。”

“害得我天天都活得提心吊胆的，生怕一不小心就死掉。”许衿并不打算说出详情，他捡着重点说，“还有一堆人和事来证明我失忆过，说我就那么屁大点儿的时候有个英文名叫Author。”

“要是你还好好的就好了，毕竟那时候的事儿你都清楚，我一问就好了……还有啊，你信吗?“许衿问。

说完，许衿自己先闷闷笑了起来，“反正你都这样了，那我可信了？”

——

许衿明显能感觉到谢雨这段时间在躲他，可能是谢雨上个故事被揭了老底，一时间还没想好该怎么面对被自己一而再再而三蒙骗的许衿，一会儿说自己不在雨都，一会儿又说不方便接电话，连消息都是捡着顺眼的回。

许衿倒也没那么急了，他看着时间越来越近，最后终于到了周四。

许衿掐着点儿离开寝室，砰地一声关上门。

此时刚起床还坐在床上睡眼朦胧的老谢懵了，他怎么看到许衿背着个看起来沉甸甸的单肩包就出去了?

“不会吧……老许这是要开卷了?”老谢轻声嘟囔，许久才回过味儿来，连忙下床坐到笔记本电脑前继续埋头苦干。

图书馆。

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地点，许衿没有再踏上那块松动的楼梯，但他的心境已经较上次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你好，这位同学，需要帮助么?”

许衿抬头，这次不同，挂着工作牌的季琼瑶主动来找了他，对方仍是那番清纯大方的样子，找不到一丝旅者的踪迹。

少女揉碎的眸光中带着一丝隐秘的期待，许衿不假思索道：“可以帮我借一本《百年孤独》吗?”

按理来说志愿者是用不着帮忙做到这个地步的。

许衿观察着季琼瑶的表情，谁知她下一秒竟然笑了——连一个气音都没发出来的那种。

“很不巧，这座图书馆里的最后一本《百年孤独》已经被我借走了。”

季琼瑶状似可惜，补充道，“就在今早。”

许衿当然明白，这只是对方的一面之词，可他无法验证，只能跟着季琼瑶的节奏走。

”嗯……这样吧，“季琼瑶纠结地取下了脖子上的工作牌，放进口袋里，“我们可以一起看，就当是你上周的补偿了。”

她指的是上周不小心说错了位置，害得许衿被故事集砸中，最后成为了一个不得不在故事里出生入死的倒霉蛋。

至于究竟是不是“不小心”，这还有待商榷。

季琼瑶把他带去了一间没有人的自习室，只是许衿没想到，那桌上居然真的躺着一本书，甚至看起来和上个故事里莫名其妙掉出来的那本《百年孤独》别无二致。

也是托了上个故事的福，许衿现在待在图书馆里都有些ptsd了。

不等许衿开口，季琼瑶已经先一步坐下，自顾自翻开了黑金色的书封。

“我很喜欢这一版翻译，尤其是全文的第一段话。”

“我想你也是。”季琼瑶扬起头，宛如一张长白纸般清透的笑脸绽开。

——多年以后，面对行刑队，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将会回想起父亲带他去见识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那你呢?你回想起和旅者初遇的那天了吗?”

季琼瑶，或者说旅者，她的笑脸中渐渐浮现出一丝玩味，还有一些许衿难以读懂的东西。

这是要摊牌了，许衿深吸一气，睫毛发颤，“我不知道，但你不会伤害Author，而那个Author 就是我，对吗?”

“是的，“季琼瑶略带赞许地看着许衿，“你看过那本日志，并且你也接受了你就是Author 这个事实，那你应该也知道我为什么要做这一切了。”

不，许衿想说，其实恰恰相反。

“可我不明白，你们和雯小文为什么都想让我恢复记忆?”许衿停顿了一刻。

“明明……你们都清楚，我印象里根本就没有过失忆的桥段。”

季琼瑶并没有多注意，似乎早有预料许衿会这么问，她身体略微前倾，那张精巧到令人看不出真实年龄的脸也近在咫尺。

“很简单的道理，”她说，“我们都希望你能在恢复记忆后为我们所用，但有人却不希望你蹚这趟浑水，甚至不惜代价修改了你整个人的认知，用一小段虚假的数据替代了你原有的经历。”

许衿彻底愣住，他看向季琼瑶的目光变了，像是看到了一束自深空射来的明光，整颗心都忍不住为之一颤。

“虚假的数据?那我父母的车祸……”青年声音很小，像是在自言自语。

季琼瑶闻言表情僵滞了一瞬，结果也显而易见，她凝重地摇了摇头，于心不忍地告诉他：“抱歉，据我所知，这场意外并没有被修改过。”

也就是说，车祸是真实发生的，没有任何转机。

好在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好几年，许衿早就消化了这个事实，他少顷便恢复了常态，有些固执地追问道：“那究竟是谁干的，一段记忆就重要成那样?”

季琼瑶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对方的权限似乎在我们之上，所以我们只能用这种迂回的方式刺激你的记忆。”

原来这就是季琼瑶把他坑进故事集，谢雨又非要跟着他进特殊故事的原因。

想到这一点，许衿不禁有了一个更为大胆的猜测，既然他和易往在第一个故事里都没有所谓的“异常表现”，那违规的还能是谁?

只有谢雨仗着自己等级低的厚脸皮才敢趁着几人分头行动时动手脚。

又根据系统最终判定许衿、易往两人都异常来看，系统明显更在意具体是哪些人很危险，会给它的安全带来隐患，而并非是谁违规。

如果是谢雨的话，对她来说搞个事再想办法嫁祸给他们俩根本不在话下。

“那就算了吧。”许衿现在的确并不是那么关心是谁对他的记忆动了手脚，毕竟季琼瑶都说了那人至少是在保护他。

“说起来，你和谢雨是一伙的吗？”许衿问道。

白炽灯的光投在季琼瑶脸上，将她姣好的五官生生映出了一丝寒意，但她的确是笑语道：“摆渡人？算吧，不过我觉得你应该更关心谢雨去哪儿了，是吗？”

不等许衿说些什么，季琼瑶便直接解答了这个问题：“不在雨都省定是真的，她一传送出来就马不停蹄飞了孟买，现在人估计已经在达拉勒疯得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了吧。”

“孟买?”

“嗯哼，她怎么跟你说的？工作、旅游、拐卖？”季琼瑶毫不犹豫道。

看来谢雨不靠谱的形象已经在她同事中深入人心了。

“啊，是这样，她有跟你提过她在那里有一个朋友吗?”

许衿想起在“奈何桥”那天：“她说她和剧组一个朋友一起开了家清吧，那人后来去孟买旅游了，是这个吗？”

“不错啊，‘奈何桥’都去过了。”季琼瑶语焉不详，只表现出一丝略为怪异的惊讶，“不过这都有必要骗你？她怕不是胡编乱造上瘾了吧？”

被得知又惨遭欺骗的许衿：“……

但好在季琼瑶对于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从不含糊其词，她解释道：“那人可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听说是个高种姓，不过归根结底她是谢雨的私交，个人信息我无从查证。”

“不过呢……”季琼瑶补充了一句，“你和她应该挺投缘的，说不定以后还有机会认识。”

许衿只当是她的托辞，并没有对谢雨的这个朋友产生太大的兴趣。

耀眼的阳光已经在不知不觉间透过窗，将许衿栗色的发丝染成淡淡的金色。

时间过得很快，许衿低头看了眼手机，平静的男声传到季琼瑶耳中：

“最后一个问题，”许衿顿了顿，“你们，或者说研究院，想让我做什么？这么处心积虑把我送进故事集，总不可能只是想让我跟以前的老朋友碰面吧？”

让恢复记忆绝不可能是他们真正的目的。

果然，季琼瑶了然一笑，许衿既然会这么问，那就代表他其实并不在意自己被悄无声息地利用了，跟聪明人之间的谈话轻松就在于：双方都知道彼此在各取所需，因此这样的合作通常不会被拒绝。

季琼瑶霎时来了精神，连坐姿都端正了不少，“你没猜错，我们选你的确是有别的考虑。加们所见，这个故事集存在的意义根本没有系统和书灵所描述出来的那么美好，虽然到目前为止你都没有遇到过读者被淘汰出去的情况，但事实是，全球范围内每天都有无数人被这本书砸中、被这本书绊倒……”

许衿已经隐隐猜到了他们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