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烛 第28章 图腾

南霜不觉握紧双拳，解释道：“那日我们逃得匆忙，姜前辈带我们寻得暂避处后，怕你不知情，落了那请君入瓮之圈套，就孤身一人去截你了。”

妘不坠心下凉意涌上双眸，似连呼吸也冻住了：“来截我……她是什么时候走的？”

南霜道：“九日前。”

妘不坠抿唇不言，两眉下压，在原处怔然半晌，眼前诸般光景浮现，细细搜寻去。

南霜见她模样，叹息一声：“阿昼与我师母师姨师妹们一块儿，倒是不必担心。她本想与姜前辈同去，被姜前辈执意拦住了。”

“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妘不坠回想过那日回流雪山庄时种种，确信姜见微绝不在那附近。

难道是去玉响山寻她了？

然后……寻不见，又回流雪山庄原址寻，恰好错过？可是，九日过去，总也该回来了才是……

“其她姊妹那边可有消息？”

南霜摇头：“没有。姜前辈还疑心长空门确实发觉了什么，说要跟我一同来长空门看看，让我等等她。可是直到昨日我都不见她归来，才启程过来的。”

妘不坠思忖片刻，压下前去寻人冲动，折了纸鹤，施一道**咒，指尖轻弹，那纸鹤便振翅向流雪山庄原址飞去。

没有回信。

“她不在那里。”

南霜亦放了纸鹤问询，不久便得了南风亲笔回复：不曾归来。

两人神色凝重，相对静默。半晌，南霜又叹息，劝道：“天地偌大，贸然去寻反而容易错过。妘前辈先与我们回客房休息吧，姜前辈一身本领，想来不会出事的。”

“你们是要寻什么人？”

暮色中现出道人影，面上覆薄纱，眉眼含着笑意，温和望向二人。

南霜看清来人，不觉一愣，目光落至她腰间所悬掌门佩，又是一惊，忙行礼道：“姚前辈。”

而后迟疑片刻，向妘不坠传音：“她应该就是长空掌门。”

早听传闻长空掌门姚英修为深不可测，平日里深居简出，几乎无人逢见过，门中事务皆由诸位长老代之处理。突然出现在眼前，着实教人意外。

妘不坠蹙眉看着眼前来人，不知在想什么。姚英也不恼，笑问：“怎么了？”

方才分明有一丝神秘气息波动，与姜见微金乌气息有些许相似之处，似松与竹，虽非一物，却同属一类一般。

正要细细感知，那气息却再也捕捉不到了，只余纯正仙气，萦于周身。

等等……

她也是仙身？

妘不坠回过神，手心赤光忽起，翻腕一拍，一道印记直向姚英心口击去。

姚英目光稍凛，唇角仍上扬着，迅速后退一丈去，指尖幽幽一抹紫往身前一划。那印记顿时破碎，余力亦被衣袖抵去。

妘不坠乘势而上，刀光一闪，炽烈气息扑至。姚英不敢懈怠，腰间佩剑出鞘，几道剑气挥出，闪身避去。

玄晖撞上那几道剑气，一声清响骤然漾开，向天尽头荡去。姚英眼疾手快，翻身挥袖，一道屏障拔地而起，将那清响扼在其中，刀锋却是一转，直向她掷来。

此一刀极快。姚英凝神，即刻结印挡在身前，下一瞬玄晖便咣一声定在那印记正中，颤动不止。

南霜吃了一惊。眼见二人忽而就动上了手，下意识想要阻拦，却自知蚍蜉撼树，便愣在原地，不知该何去何从。

妘不坠轻巧落地，拔下刀来。

不对，还是感知不到那丝气息，难道是错觉？

姚英面不改色，仍是笑道：“要打，去我殿中打。只是这折过修为从天上跳下来的老骨头，怕是陪不了贵客几招啊。”

——三界界壁坚不可摧，若无意外，飞升成仙后，除以凡身投至人间历劫磨砺心性外，便不得返回人间。要想以仙身返回人间，只能自折修为，去钻那天地规则的空子。

此为逆天而行，风险极大。曾有已修至上仙者为下人间自折修为，运气差了些，致仙基受损，直到陨落也再未能回归上仙之列。

末了，姚英凑近些，压低声音：“我知道姜姑娘在哪。”

妘不坠目光忽地一滞，而后脑中闪过方才认错那气势磅礴的大殿，心下顿生警惕。她握刀的手不觉紧了紧，爽快笑道：“好。”

南霜见二人就要离开，隐隐有不善之势，心中一急：“前辈！你们……”

妘不坠朝她摆摆手，又指指翻墨：“你带她先回去吧，不用担心我！”

南霜欲言又止，只道无力干涉，目送二人消失在视线中，招呼了翻墨，皱眉往客房去了。

殿周无人。妘不坠暗自戒备着，随姚英走过长长阶梯，至殿中一广阔处。只见灯火通明间，一只琉璃花托悬在正中，上有日月之相沉浮，龙形幻影蜷缩其间，若隐若现。

是那气息！

妘不坠已暗暗召了明烛，藏于袖中。

姚英停下脚步，拂出一道灵力，没入那日月之相中。那日月之相顿时定住，有八方图腾从中亮起，缓缓浮出。

妘不坠不明所以：“这是什么？她在哪里？”

姚英一笑，忽一掌向她袭来。

凛风骤起，如千万刀锋刮至。妘不坠早有准备，仰身后退避过，扬手卸去余力，明烛已飞至手心。

不对，她灵力怎么强盛了许多？

妘不坠微惊，凝神应对。仔细瞧时，却见那龙形幻影口中一道细小金光连至姚英腕上，隐在灯烛光中，并不分明。

姚英见她模样，又笑道：“你也可以借文鳐图腾之力。”

“文鳐？”

妘不坠心下一震，想起在万籁门那木牌幻境中所见大鱼幻影。正疑惑，姚英持长剑已然攻至，紫光霎时逼近喉前。

咣琅！

明烛一抬，击偏那长剑，那长剑却挽了个花，再度袭来。妘不坠横剑挡去，只觉手腕一麻，竟被震退数步，离墙垣只寸步之遥。

未及她站稳，又一道凛冽剑气斩来。妘不坠定了神，翻身往一侧避开，结印挥出。姚英持剑一抵，印记破碎，剑端光芒滑落，如飞针刺去。

好快！

妘不坠仓皇挥袖拍散那道光芒，忽觉小臂刺痛。她诧愕低头望去，却见袖上已染了血，朱红中一撇暗红，甚是醒目。

“注意接招！”

姚英掌心紫光炽盛，直朝妘不坠头顶击落。妘不坠咬牙，极力汇聚灵力，目光灼灼。

借文鳐图腾之力？

虽不知如何借，不过只此电光石火之间，她已定了主意。

瞬息间，妘不坠身侧寒气大盛，随赤光凝聚成旋风，刹那将姚英整只胳膊吸入其中。姚英双眸微眯，御灵力护住手臂，另一臂已举剑挥斩。

妘不坠早有预料，另一掌亦迎上，寒气将那长剑一裹，顿时定在半空。两道旋风迅速收紧，冰碴摩挲声亦愈发尖利，刮得人耳中生疼。

一声炸响，此间顿时如冰窖一般。两人皆被白霜覆住，一刹那如两座冰雕。姚英腕上紫光往周身迅速一游，冰霜俱清。她扫了眼有些发紫的双手，眸中微不可察暗了暗，并不迟疑，一掌拍落。

那日月幻相之侧，文鳐图腾——与那木牌上一般无二的图腾一角轻轻亮起，指甲盖大小文鳐幻影游出，钻入妘不坠手心，尾一摆，似还激起些许细浪。

妘不坠只觉体内灵力忽地蓬勃，霎时增长三成有余。她不及清理身上细霜，一抬眼，扬手迎上。

一道极强力量荡开，整座大殿随之一震。好在有仙术护持，才不至于骤然倾塌。

妘不坠手臂剧痛，紧接着转入麻木，暂时失去知觉。只那痛觉至肩而止，似是有意控制力道，告知胜负，并无意伤她。

怎么会，还是不行！

“这般长久岁月，毫无长进，不思进取！”

姚英敛了笑容，陡生威严气息。隐隐听得一声龙吟，磅礴灵力如山倾一般向妘不坠铺天盖地伏倒而去。

排山倒海之势莫过于此！

妘不坠避无可避，另一手勉力结印护身。剧烈冲击之下，那印记脆如薄纸顿时破碎，整个人刹那被击飞。

身后文鳐图腾一摇，蓦地变大，妘不坠准准撞向图腾正中，恍然坠入一方异境。

那图腾已幻作一道虚空之门，光华流转不息。

妘不坠愕然，奋力稳住身形，向那道门冲去。却见一道紫光刺入，散作千万丝，将那虚空之门往中一拢，一道封印赫然显现，将那道门封得严严实实。

赤光击落，只琅然一响，纹丝不动。

在这片空间中，竟只能堪堪发挥出两成功力。

封印中伸出一只手，轻飘飘掷下一块木牌，姚英声音从天外传来：“见微在你隔壁，不用担心她。好好修习去吧，记得顺手将你家图腾印记补全。”

而后她轻笑一声，声音渐渐渺远：“我设了禁制，在这里边，今世那套法子才有用。别怪我多此一举，你修火，她修金，俩小鬼真是太会偷懒了！”

“我家？”

妘不坠接住那木牌，低头一瞧，却是万籁门曾借她那块。

“这不是……难道是？”

她忽地想起从前野火斋为她作传时疑似被姜见微添上的“妘氏旧风”，当初只觉莫名，如今一想，愈发不对劲。

活了千余年，竟然从一开始就没活明白？

妘不坠猜到许多，又觉荒唐。可诸多事串在一起，加上那些从来不曾留意的蛛丝马迹，确是可疑。

若真如此，姜见微必然知情，只是未曾告知于她。待得重逢，定要问个明白才是。

姜氏与妘氏究竟有何关联？姚英又是何人？她想做什么？既然妘氏世代斩邪除恶，为何阿娘分明只是凡人，且对此只字未提？

还有，着重修习五行之火怎么就偷懒了？其它也不是不会，术业有专攻而已，修士不都如此？倘若这木牌中便是妘氏传承，那自己反而是被克的那个好不好？

作为旧世名声在外的三好徒子、师姊妹的大榜样、师母的小骄傲，头一遭被人说不思进取，妘不坠着实委屈。

攥着木牌昏昏然往下飞，起初本思量着用那陨生石上功法逃出去，到此时却迟疑起来。

补了印记，也许能得些线索？

入眸是烟波浩渺的大泽，中缀青翠小岛，正似白银盘里一青螺。

小岛正中，立着座百尺高人像石雕。那人像微踮脚尖，衣袂飘飘，仰头微笑着，双手向前越过头顶，托举着零星水色光芒——若不细看，只当其上空无一物。

妘不坠停下来，看看木牌上图腾纹样，又仔细观察那水色光芒位置，艰难辨得那水色光芒确是图腾一角，着实残破得厉害。

“可是怎么补呢？”

她思忖着，绕人像转了几圈，却见手心刻着一行小字：神力耗去，再召文鳐，印记自全，复佑苍生。

“再召文鳐？”

妘不坠微微蹙眉，低声自语道：“总不能是去天上将文鳐君请下来一趟吧。”

她想起不久前在那木牌幻境中所见文鳐幻影，隐隐有了些眉目。于是落了地，面对石雕盘坐下来，再度进入那木牌幻境中。

这一回她直接赶至北边尽头那块怪石处，待大雾起，功法现，便沉心静气，细细思忖来。

今世功法只在那观心异境中以南盈的身份修习过，好在已经足够她提炼出要义了。

不过，若要用今世体系修习旧世功法，就意味着须将整篇功法从头大改一番，一式一式测验试错，以求与原本威力相仿。

这一过程困难重重。因此早些时候，各大门派曾为重修功法苦心竭力，如今传承下来的每一门功法，皆凝结着百人乃至千人的毕生心血。

一人完成？闻所未闻。更可况此功法甚至在大多高阶功法之上，耗尽几代人心力都有可能。

妘不坠刚尝试过一式，不禁皱眉。这也太为难人了，不知等她修得圆满，外界都经历了几番沧海桑田。

倘若如从前般无挂无碍，她倒是乐意在此地修炼个千百年，可是眼下人间怪事频发，她绝不愿袖手旁观，置身事外。

难道真要动用那陨生石上第二式溜出去？

她苦笑一声。

事不宜迟，至于身世……来日方长，以后慢慢打听就是！

妘不坠抬手，明烛立现，即刻凝神念诀，向虚空中劈去。

此为母神遗法，并不依托旧世或今世功法体系，故而也不受此间禁制牵制。一剑斩过，虚空中果然现出划痕，只再一剑去，必能破开。

复举剑，一道紫光骤然落下，直将她手中明烛击落。随即便听姚英愠怒道：“你做什么？”

妘不坠心下冷了半截，不曾料此间一举一动皆在姚英眼中。她咬牙忍下反噬之力，朗声道：“我尚有要紧事，恕难在此耗费光阴！”

姚英沉默片刻：“倒是忘了告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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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图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