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烛 第12章 心魔

展锦目光凌厉，从坠微二人面上灼过，而后停在姜见微手中纳灵瓶上。

“在山门前第一眼看到你们我就觉得不对劲，刚才留个心眼一观，果然有问题！你们，如何解释？”

今世行走头一回遭此般怀疑，倒有些意思。

“什么如何解释？”姜见微气势丝毫不输，将纳灵瓶一收，“她是我自己的灵宠，跟流雪门无关。怎么，你有意见？”

展锦冷声道：“拿圆满身邪祟当灵宠，我可要怀疑怀疑你们什么成分、什么心思了。”

“那你觉得，我们什么成分，什么心思？”妘不坠正了神色，望了一眼姜见微，向展锦道，“想来方才她的话你也听见了，与其在这里胡乱猜测，不如想办法快些找到其他人。”

展锦眼中稍稍柔和一刹，又再度锐利起来：“你们混进来，究竟要做什么！”

姜见微揣着心事，难得没有插科打诨，也未回答展锦的问题，深吸一口气，平静了语气道：“你要跟我们同路吗？”

展锦未曾料到她忽出此问，微微一愣，话已脱口而出：“我凭什么跟你们同路？”

妘不坠道：“凭——你若是一个人就这样走下去，容易死。”

姜见微点头：“信不信由你。”

“你们诅咒谁呢！”

展锦嘴上说着，气焰却消退下来。坠微二人也不再看她，默契驭风而起。

“我要先去一个地方。”姜见微道，“我们已经进来了，那符文能封印邪气，同样也能封印我们。要想出去，必须学会这封印之术，将它解开。”

妘不坠面上掠过一丝忧色，姜见微眸中亦是明明暗暗。两人对视一眼，沉默片刻，皆不提忧虑之事，心下却明了。

“你记得这里边哪里有那功法的记载？”

“不记得，但我猜……大概是那里。”姜见微唇角牵起一抹苦笑，“没想到，这其中机缘，竟然是我自家之物。”

展锦默不作声跟在二人身后，心中总觉别扭，有意隔开一段距离，边飞边四处张望，祈祷能碰见个熟人。

方才天色尚且如常，顷刻间云如浓墨，风若霜刀，似有滂沱大雨将至。

疾风中，隐约掺杂些打斗之声。坠微二人面色微变，凝神戒备。

姜见微皱眉：“怎会有人打起来了？”

妘不坠思忖片刻：“这方天地的状态与旧世将倾之时颇为相似，又受那些不祥气息熏染如此之久，也许滋生出了什么东西？”

姜见微咬着唇，想了想：“你觉不觉得，变天之后，有什么异样？”

妘不坠点头：“是有些。自踏入这片天地就有察觉，不过没有阿昼那般反应剧烈罢了。变天之后，这种不适感加剧了……我们过去看看吧。”

展锦自也听见那打斗声，心下惊疑不定，见二人直往那声音来处去，忙喊道：“喂，你们去哪里！”

妘不坠回头轻笑：“姊妹方才进来时那般果决，这会儿应当也不会怯场吧？”

展锦闭了嘴，默默又跟上，不动声色靠近二人几分。

乌黑浓云下，一个绿色身影在空中震颤着，追逐着，身侧碧光汹涌。而与她缠斗的，赫然是一团火！

定睛再看，那团火形状竟与那绿色身影无异，连所使功法亦分明与那人为同一传承。不过那火人灵力中透着邪气，比绿色身影毒辣狠厉许多。

“明安姊姊！”

展锦辨出那身影为何人，猛然一惊，就要冲上前去，却被姜见微一把拉住。

展锦神色焦急万分，再顾不得对二人那些猜疑：“山隰门主研医术，这般打斗她支撑不了几时的！我要去救她！”

妘不坠盯着那团火，眉头紧锁：“是心魔？”

姜见微凝神一观：“还真是。原来……这回麻烦了。”

妘不坠微一抬手，一道赤光将展锦锢住：“你在这里别动，我俩去救人。”

“我也要去！放开我！”

展锦挣扎着，却连一丝灵力也使不出，方知自己绝非二人对手，心中大骇。

明安眉心闪着异样乌光，眼中仿佛只剩那团火。汹涌碧光将头顶乌云映照出一片碧色，只怕再过一两个时辰，就算她不被那心魔斩灭，也要力竭而亡了。

妘不坠悄声问姜见微：“还演吗？”

姜见微一笑：“再浅演一下吧！”

妘不坠道：“好！你去将人制住，我去斩那心魔。”

两人一左一右，以灵力护住周身，直向明安与那团火飞去。妘不坠将腰间折扇一取，炽盛赤光霎时将碧光逼退数丈远，开出一条道来。

这折扇不过是南绪临时为二人寻来假扮流雪门徒子的凡物，莫说和异境中南盈那把不能比，与赤手空拳也相差无几。

一道强盛灵力朝心魔劈去。那心魔悚然一颤，慌乱避开，忙不迭弃了明安，转而向妘不坠袭来。妘不坠不紧不慢，闪身至那心魔身侧，翻腕挥扇一斩，袖中红绫扑出，赤蟒般将那心魔绕紧一绞，只如行云流水一般。

只这转瞬之间，那狰狞可怖的心魔已然分崩离析，作几块碎火，向地面砸去。

还是高估了。妘不坠将折扇一合，心道。

她出手看上去确是流雪门路数，且所使尽是些基础功法，可竟能畅意威猛至此？便是掌门本人……不，就算是她们前掌门南盈——那个传说中的天才人物来此，怕也只能争个平手！

碎火落地，几丛黑烟腾起。展锦看得呆了，目光滞在那黑烟间，心下震颤不已，半晌说不出话来。

姜见微亦已扶了明安来，一点清亮印记点在明安眉心，驱逐着那团乌光。

“火，火……”

明安面色发白，双目紧闭，口中不住喃喃着。

妘不坠挥袖解开展锦身上禁锢，展锦忙飞身至明安身前，焦急着往自身上一阵翻找，寻得一只小瓷瓶，倾出一丸药来，喂入明安口中。

半刻钟过去，药丸化开，明安悠悠醒转。她抬眸怔了一会儿，唇齿间残余着熟悉药香，恍惚似回至师门中。

展锦见她神色，道：“正是姊姊从前给我应急的那味药。”

明安缓缓点了点头，运转灵力起身站稳，温和笑道：“多谢姊妹们相救。”

展锦寻得救命稻草般，拉住明安衣袖：“这地方古怪得紧，姊姊跟我们一起走吧。”

明安自是未拒绝。回想此般凶险经历，诸般画面虽模模糊糊像隔了层雾，那浓重杀气与将死的寒意却真切无比。她不免心有余悸，恨不能立即寻见所有人从这鬼地方出去才是。

正此时，大雪纷纷扬扬而下，天地一白。若瞧仔细些，便可发觉那雪花分明是一片片符文，铺天盖地从头顶云间洒落。仿佛天神吟唱三界大咒，无边神力笼罩千万里山川，降作风霜雪雨，令世人不住战栗、叩拜。

妘不坠抖落身上雪，催动灵力撑起一方小结界，令那雪花不得近几人身。

“想来是，我们进来之后，打破了平衡，让这符文凝成的雪融化许多。本来封印得好好的邪气被放出，又无法挣脱外边的封印，便聚作那乌云，重新凝作这符文雪落下。”

姜见微叹息道：“我也是这般想。乌云凝聚之时，天地间邪气最重，稍有不慎便激发心魔。方才绝不止一人遭心魔反噬，麻烦大了。”

“原来是心魔么？”明安垂眸，低声问展锦，“阿锦，刚才你看到我的心魔，是什么样的？”

“是火，一团火幻化成姊姊的模样。”展锦答着，眼中担忧不已，“我师姊她会不会也……”

“当务之急是找到其他人。”妘不坠道，“这符文雪会不断融化，又不断聚成邪气云，周而复始。也就是说，每隔一段时间，就有一次心魔爆发期。心中有所执，又无足够深厚修为驱散邪气之人，哪怕逃过一次，也逃不过两次三次，越到后面越危险。”

姜见微微一颔首：“先找人，再去寻破解封印之法。”

四人放眼望向四野，却见茫茫素白之境，连方向也难辨，哪里寻人去？

妘不坠思忖片刻，向展锦：“万籁门，是音修？”

“是。”展锦点头，似乎猜得妘不坠要问什么，面上一热，极不情愿道，“不过我学得一般……”

“无妨，”妘不坠道，“你只管出声，我们助你将声音传远去。”

展锦面上浮现羞愤之色，心下懊恼不已，后悔起平日里修习不用功来。她不情不愿召出自己的琴，随手拂出一串音。

妘不坠道：“就弹你师姊在外面池边弹过的那首吧。”

展锦没应声，只低头抚琴。那琴声虽确比展妧所奏生涩些，倒也还流畅动听。

此曲名“询天”，为万籁门特有的一类功法，用于粗探未知之地气息地形等，往往是入门修习的第一门非基础功法。

坠微二人将手中折扇往那琴身上一靠，强盛灵力顿时盈于琴中，散出璀璨赤光。那琴声亦通透明亮起来，远远传去，仿佛要将天地填满。

明安立于一旁，也伸指向琴身点去。那抹碧色掺杂在滔滔赤光之中，竟如大江挟细柳。她暗暗吃惊，默默收了手，心下疑惑不已。

茫茫之中，琴声成为唯一指引。众人听得琴声，纷纷向此处赶来。只消片时，便有数人已至，待到一曲终了，人也几乎聚齐，明安自去了山隰门众徒子中，神色肃然。

人群之中，没有展妧，也没有南霜。

展锦面上忧色更甚，不信邪又弹一曲，四周却再无人寻来。南绪立在坠微二人身后不远处，着急向人群中张望着，终也只剩失望。

展锦收了琴，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飞至万籁门众徒子前：“你们看到妧师姊了吗？”

众徒子相顾摇头。

“我师妹也没过来！”

“还有我师姊！”

人群中冒出许多焦急声音。

“姜妹妹，妘妹妹……”

南绪目睹坠微二人助展锦琴音传远之事，心间也不免惊疑不定，唤二人时都分明迟疑起来。

二人回头，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应着声，轻快飞回南绪身边。

南绪看看二人，垂眸犹豫道：“霜师姊也没回来。”

姜见微想了想，转头高声朝展锦唤道：“阿锦，阿锦——”

展锦听得姜见微这般唤她，心间别扭无比。若是从前必然充耳不闻置之不理，但念及此一行诸事，她顾自别扭一阵儿，尽量放平语气问：“怎么了？”

姜见微嘻然一笑：“你也想找到你师姊吧？”

展锦没好气道：“这有什么好问的？”

妘不坠道：“此事本由万籁门牵头，你与你师姊又是万籁门主脉徒子。现在你师姊不在，由你替她领头最能服众。你且去看看有多少人失去音讯，我们再商量寻人之计。”

展锦别过头：“我自知去问。”

语毕，她也不耽搁，率万籁门众徒子按门派一一问询，不久便整理好名单，一共一十六人。

她盯着那名单半晌，又望望四周，一筹莫展。只得忿然试探着向坠微二人问：“这下该怎么去寻？”

妘不坠沉吟片刻：“还备有纸笔么？你再将那曲子弹一遍，我仔细听听。”

展锦蹙眉：“那曲子只能探自然之物，哪里能寻得了活人？”

妘不坠一笑：“不试试怎么知道？”

展锦环顾一圈，见众人期待目光聚来，硬着头皮又召出琴。

弹不好不丢人，无所作为才丢人！她默念数遍，双手覆上琴弦。

《询天》泠泠响起，这万籁门徒子再熟悉不过的曲调，此时如同万顷春水泛波，竟似是头一遭这般动人。

妘不坠仔细聆听，在纸上勾画着什么。待此一曲终，那纸上也画满大小圆圈。姜见微凑过来一瞧，若有所思道：“邪气集中的地方？”

妘不坠点头：“正是。既有心魔显现，此处邪气必然比其他地方更重。我将那曲声探出的可疑之处大概方位均已标出，这样去找，总比大海捞针好。”

展锦急切道：“那我们现在就去找！”

妘不坠道：“这方空间景象单调，尽是白茫茫一片，极易迷失方向。不如你将那名单给我，领着她们候在此处，琴声不断，助我辨清方向。我一人去寻便是了。”

“你一人去？”

南绪担忧道：“姜妹妹，这太危险了，我与你一起吧。”

明安亦上前：“我也去！我们山隰门可能打架确实不及其他姊妹，医术却绝对不差。若寻去有人受伤，我来治！”

“我也去！”“我也要去！”

……

“好了好了！”展锦打断道，“别磨蹭了，就让她一人去吧！”

姜见微站出来，高声道：“此间气息不稳定，随时可能激发心魔，我们留在此处相互照应着，比与她同去更稳妥。她若是一个时辰不回来，我们再想办法吧！”

“那……”南绪低头取出那只镇邪铃，系上妘不坠腰间，又摸到怀中临行时为坠微二人准备的干粮，犹疑片刻，还是塞了一包给她。

“一切小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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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心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