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即明 第8章 镜中的伊西斯2

关少徽到达海大的时间，比他告诉贺祁的时间提前了二十分钟。

他点着烟，回复了几封邮件，又通风十分钟，确保车上没有烟味后，才给贺祁发了个定位，示意自己到了。

孩子还小，他怕孩子闻不了烟味儿。

不做扫兴的家长，也不要做没有素质的老板，关少徽告诫自己。

毕竟上次见面，贺祁似乎非常惊讶他还在用名片这件事。虽然这是基本的社交礼仪，但关少徽回去思索了一下自己的举动，对着一个19岁的小孩递名片，对方没得还，也会很尴尬。

是他的错，他应该多知道一下现在的年轻人喜欢什么，起码别像个自大“老登”一样。

事实上，关少徽瑞士掌权人中已经是很年轻的二代了，只不过他很忙，并不轻易与人社交，大部分时间都用在了处理业务上，为数不多的私人时里，关心贺祁被排列在了首位。

琉璃时常用一片平静的湖水来形容关少徽，它温润儒雅、彬彬有礼，无论是谁来，都掀不起什么波浪，就算刻意掷石入水，也只能引起细小的涟漪。

而涟漪之下，则深不见底。

天色渐暗，关少徽的手机一响。

7:【3分钟】

他抬头，远处出现一个模糊的身影，暖色的光打在来者身上，把贺祁原本的锐利的痞气和张扬退去了些许，让人不禁认为夕阳也偏爱他。

贺祁穿得依旧简单，白T、破洞牛仔裤、挎包，以及一闪而过的蓝色吊坠。

贺祁扬了扬下巴示意问好，语气里有漫不经心的傲慢和冷淡：

“关总，来的挺早啊。”

关少徽替贺祁打开车门，冷气从中漫出，见贺祁手中还拎着个纸袋，他十分体贴地道：“我帮你拿吧。”

贺祁伸手：“衣服还你。”

关少徽有洁癖，贴身的衣物、水杯以及私人用品被别人碰过就不会再用。

但是贺祁递来袋子的瞬间，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便接了过来。

车子发动后，关少徽才反应过来，这份下意识来的有些没由头。

悠扬的古典乐响起，贺祁单刀直入地问：

“关总，你都投资什么？”

关少徽依旧把车开得很稳，声音也很稳：“国内的传媒和科创，目前主要的精力放在禾曦。”

贺祁紧跟着问：“国外呢？”

关少徽立刻就联想到贺祁昨天在车上的追问。

显然，他的“嫌疑”并没有被洗清。

看来他得给匿名账户再多加密基层，再把自己在瑞士的信息给洗干净，不然贺祁迟早会发现什么端倪。

关少徽一边在想着，一边游刃有余的将话题接过来：

“我有个朋友在日本做珠宝设计，前几年跟着她做了稀有矿石。”

“投资的内容板块比较分散，禾曦走融资的德国私募与稀有矿石下游有业务交叉，早年间我去开会时，结交了几个朋友，大家也都普遍看好传媒市场。贺祁，你对投资感兴趣吗？”

果然，贺祁话锋一转：“不，我对德国比较感兴趣。”

“嗯。”关少徽面不改色地问：“想去旅游？”

“不止。我看关总德语说得挺好，教教我？”

“我的荣幸。”关少徽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道：“只不过这门语言我并不精通。如果你想学，公司可以给你安排老师。”

“行，需要的时候再说。”贺祁应下声来：“电子版的合同我昨晚签了，以后就请关总多多关照了。”

“请多关照。”

关少徽春风和煦的开车，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几分怀疑，几分困惑，令贺祁侧过头，再次看向关少徽。

这张标准的东方面孔，五官精致，神情柔得好似浸了水的绸缎。

软、轻，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扶至旁人心扉。

算了，慢慢查，不着急。

悠扬的爵士乐结束，蓝调紧随其后。

从外环到市里的路程还是那么长，关少徽虽然只送过贺祁一次，但也已经轻车熟路，他没依靠导航，仅凭借记忆便在错综复杂的海市街道中穿梭自如。

到达CBD，禾曦的会议室里已经坐满，有人远远地看见了贺祁，隔着玻璃墙冲他打招呼，贺祁自然地走到熟人身边落座，一抬眼，会议桌上，每个人的面前都被放了一瓶水和一瓶冰可乐。

关少徽坐进主位，与贺祁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看见他打开可乐，喝了一口。

少年仰头，喉结上下滚动，颈口处，黑色的麻绳随着动作凸显出来，格外惹眼。

他从小到大参与过数不清的会议，有的会议漫长而乏味，有的会议真刀真枪地打了起来，也有的会议狗血淋头、明争暗夺，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坐在办公桌上听着各种各样的汇报，但这次不一样。

这算是他第一次正式地与贺祁开会。

看着座上的贺祁，他仿佛看见了当年座上陌生会议桌的自己。

关少徽不自觉地笑了笑，收回目光，简明扼要地开场：

“欢迎各位来到禾曦，我是关少徽。”

几个活络的年轻人眼见这个春风和煦的帅哥是老板，满眼星光，小声议论道：“这就是群里的关董？咱们老板嘛？这建模和气质完全电视剧男主来的好吧。”

静谧的会议室内，就算再小的声音也容易被听到。桌上众人的注意力立刻从关少徽身上转移到说小话的人那里，毕竟是年轻人居多的会议，众人纷纷表示赞同。

“感谢大家对禾曦的认可，也感谢大家对我的认可，你们都是禾曦十分重要的合作伙伴，如果有什么需要，欢迎大家随时在群里留言。”

关少徽淡淡一笑，沉稳和极高的素养令他无论面对谁都显得温柔合宜，他并不在意年轻人的起哄，几个达人也对他印象很好。

简单交流几个章程问题后，不同的领导就开始分组带人。

王权签人没有章法，谁红签谁，待遇也一般，并没有给员工分配公寓；而禾曦传媒的覆盖范围广，针对每个赛道有专业的打法，并且给同一赛道的达人都配备了安装有直播设备的公寓，既方便公司统一管理，又方便达人交流经验。

短会的主题就是根据定位分配资源，群里的12个新人，泛娱乐赛道7人，兴趣垂类3人，剩下两个人分别在生活消费类和垂直知识类里。

贺祁所在的颜值才艺类赛道正是流量最大的泛娱乐赛道，可流量越大也就代表着涌入的人群最多，颜值才艺类赛道也是最卷的地方。

助理发放公寓细则，本着就近原则和同类赛道统一管理原则，每两人分配一套公寓。

关少徽从不浪费任何时间，最后一步发资料后，所有的环节迅速结束，他便宣布散会。

大家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哪个司机接来的跟谁走，关少徽站在会议室门口，带着标志性的微笑与达人一一说再见。

偌大的会议室里，只剩下贺祁一人。

“关总啊。”贺祁转过椅子，架起二郎，不满的抖了抖自己的资料：“没给我安排舍友？对‘重点培养对象’挺区别对待的啊。”

白纸黑字的分组里，贺祁的名字被单独划了出来，两两一组，只有他没有舍友。

关少徽合上会议室的门，走到贺祁身旁坐下，他心底有一丝不得不承认的忐忑。

贺祁没有舍友，从一开始就是关少徽刻意而为之。

突然开这个会也好，突然启动【浮华计划】也好，一方面是为了贺祁的后续发展，另一方面……

关少徽扶了扶眼镜，轻声细语地道：

“贺祁，这个事我正想跟你单独商量一下。刚才后勤部告诉我，这次会议开得仓促，目前公司带完整直播设备的公寓都分配出去了，暂时腾不出来空余住处。”

“我在海湾区那边有幢房子，之前为了业务安装了一间独立的直播室，设备和环境都是最新的。海湾区离你们学校的距离也不远，你……还在读大二，学业不能荒废，作为公司的‘重点培养对象’，你的实力也是有目共睹的。”

说到“重点培养对象”几个字时，贺祁挑眉，似乎有点介意。

关少徽顿了顿，继续道：

“……海湾区的房子里，场地和设备都不用你费心，可以最大程度地保障你的账号收益和课业学习。当然，这只是我的建议，如果你不愿意住公司安排的地方，在学校直播我们也支持你，你可以权衡之后再答复我。”

他说完这段话，并没有催促贺祁，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意，整个人看上去十分地通情达理。

但不知是不是错觉，贺祁从关少徽的语气中，听出了些哄着的味道。

海大没有强制学生住校的章程，只不过需要家长签字，但贺祁家里的情况和他年级第一的成绩，令导员未见其人先闻其名，贺祁现在就相当于贺家的家长，如果需要搬出去，几乎没什么困难可言。

做过直播的都知道，在宿舍架着个手机天天开播其实非常不方便。

贺祁算是运气好，摊的舍友性格大大咧咧，换做是任何一个计较的人，贺祁的直播未必能做这么久。

最重要的，大伯已经对妹妹和他下了逐客令。

无疑，有条件搬出去的话，是一个多方受益的选择。

关少徽没有拐弯抹角，很客气的说：

“你介意的话，也可以拒绝我，我让财务再推进一下设备的采购，只不过定制设备的出厂周期长，要麻烦你稍等一段时间。两天后你的账号解封，同期都在升级了设备，我觉着对你并不公平。”

“你倒是挺真诚的，关总。”贺祁“啧”了一声。

“我不想在这种事情上骗你。”关少徽低头，脸上浮现一丝愧疚。他真正隐瞒贺祁的事情，可没这么简单。

“我有个条件。”

“嗯。”

关少徽洗耳恭听，什么条件，只要不是杀人放火违法乱纪，贺祁要什么他就能给什么。

贺祁用修长的手指敲着桌面，审视地打量着关少徽，突然温暖阳光的一笑：

“再带个人过去一起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