尝言 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船只顺流而下，甲板上堆叠杀手尸身数十，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之气。

谢沅立于船首迎风吹散浊气，衣袍猎猎作响，他抬手，一纸急报在手中飞舞。

暗卫禀报谢泱他们那边亦有杀手伏击。

歹人心思狠毒，他们做足了准备才将其尽数击杀。这群人伪装成匪寇，运河河道常有水寇袭击船舶，舟毁人亡乃常事。

不幸殒命便被称劫数难逃，侥幸活下称之为烧了高香。

既如此，山中遭袭自有山匪背锅。

背后脚步声靠近，谢沅侧目，部下抱拳：“郎君，已处置妥当。”

“伤亡情况。”

“三人折了手足，余者皆带轻创，我已嘱诸人施治。”

顾书锦一边为韦初清理创面，一边说道。

护卫善治金疮，兼之顾书锦指导，韦初稍稍安心。

手足之伤乃仪空包扎，韦初睁开眼，余光在她和床侧两人身上扫过，察其衣袖破损带血，即道：“你们且各自裹伤，我无事。”

白言随意抓了瓶止血散，掀起袖口倾撒，道：“这群杀手委实训练有素，技法娴熟且落点如一。”

韦初垂目看着自己左臂刀伤，创口大小、深度和白言几乎相同。

仪空递了条适才阿汀送来蒸制好的白布给白言，顺便说了句：“谢小郎君你的手在滴血。”

韦初侧头，瞥见谢泱左臂全貌，方才还干燥的衣袖此刻让血浸湿了，他手臂的伤瞧着比她们严重。

而他好似才回神，眨了眨眼睛低头。

白言看不下去，把手中药、布塞给他：“不谢。”

韦初正欲开口，头被转正。

顾书锦眉头轻拧，取白布条给她围了圈系好，叹口气道：“自遇见你们两个，轮流受伤也就罢了，如今双双受伤，一者颅创，一者臂损，何遽互顾耶？”

谢泱忽略他的话，问：“阿东的伤可有其他影响？”

顾书锦乜他一眼，哼声道：“幸甚有发髻作缓，否则深可见骨，至于其他，且看后续方知。”

医者父母心，韦初轻笑一声，转动上身，见谢泱已动手上药包扎，这才看向顾书锦。

“切毋沾水，亦不能如素日里平躺，须静养一段时间。”

顾书锦一口气说完，走到谢泱面前利落地帮他绑了个结，而后摆摆手出了房门，“‘老夫’去给诸位煎药。”

天色很快暗下。

房里诸人皆往斋堂用饭。

阿汀点燃案面烛台，将饭食端到床边。

韦初侧躺着，听见动静睁开眼，半个时辰前饮下汤药，此刻困极了，眸色迷蒙地望着阿汀。

阿汀背身绞干帕子，一手臂小幅度地抬高，再回头唇边扬起一抹浅笑：“小娘子起来吃点东西。”

韦初盯着她的眼睛片晌，缓慢坐起，任她给自己净手。

阿汀眼眶湿润，方才是在偷偷地抹眼泪。

左臂有伤，阿汀不容拒绝地捧碗至她唇边，徐徐喂之。

历经诸事，阿汀遇事逐渐冷静不慌，且在这个过程中慢慢地形成主见，得知她受伤，即备好衣物蒸煮白布随时待命。

韦初嘴角漾起弧度。

阿汀抬眸，见她竟然笑了，吓得把碗放下，慌忙捧起她的脸问：“小娘子可还认得我吗？”

“你……”韦初尾音上扬，“是我的阿汀。”

阿汀一口气吊在嗓子眼，闻言双肩骤松：“小娘子可吓死我了。”说罢复端起碗。

“服了汤药胃口不佳。”韦初轻轻摇头。

阿汀没有勉强，收回手，眼中满是心疼，道：“侧卧总归难受，适才我做了个圆枕，中空可避伤处，一会儿完工给小娘子送来。”

侧躺确实不便，韦初颔首，晃了晃她的手叮嘱：“夜里无需陪我，且去歇息。”

默了良久，阿汀应下，她要养足精神，白日里才能更好地照顾小娘子。

阿汀离开不久，房门被推开。

烛火剧烈晃动了下。

韦初抬眼看去，谢泱携带寒气进屋，轻手合门。

窗外月光轻柔洒入，他手中抓着一个中空圆形软枕，棂条光斑掠过他的脸侧，轮廓分明。

韦初背靠床沿，回忆完白日之事正想寻人交谈。

谢泱于她床边站定，俯身将圆枕靠在床沿，而后从衣襟中取出一物。

是节竹筒。

他启开竹盖：“白氏所储的牛乳，表兄言宜食用补益，趁热喝吧。”

牛乳平日难得，且还利愈，韦初握住筒身，凑近嗅了嗅，仰头喝了。

谢泱看着她喝完，接过竹筒放到案上，把帕子往前一递。

韦初拭去嘴角甜渍，道：“杀手的目标是我们。”

谢泱点头，目光游离在她头上的白布：“我们遭袭，师父亦难免。”

“乡民是受我们牵连。”韦初唇线抿得发白，眼睫轻颤。

谢泱心头沉重，为了杀他们搭上一村无辜乡民的命，可恨至极。

韦初神色陡冷：“始宁暗伏奸人内应。”

沈香出现在茅屋前绝不是巧合，乃背后之人有意为之，料其必访沈香，引众至木村，“山匪”屠村，而他们不巧经过，死无对证。

那内应既悉其交游，定然潜身近旁。

一阵不安涌上心头，片晌她回过神，转眸看去，道：“手。”

谢泱乖乖把左臂伸到她面前，眼神闪躲，嘴角不自觉地抿起。

韦初撩开他的袖摆，轻轻上推，解开所缚白布条，一长约三寸，边缘整齐的创口赫然显露在眼前。

她登时拧眉，倏地想起他持弩射出的那箭，抬起眼帘，眼中浮上薄怒，带着质问。

就是因这一箭受的伤。

谢泱心虚地准备收手，韦初瞪他一眼，圈住了他的手腕。

创口虽长好在不深，然经他方才动作，现渗出血珠。

她心头发酸，掏出一瓶药膏，持布清理干净臂上所抹药粉，复涂药膏，最后捻布对齐翻开的皮肉系妥。

伤处刺痛，谢泱轻颤了下。

韦初收回手，道：“我决矣。”

谢泱一愣，抬眸看她，静默地等她继续。

“待我等恢复。”她舒展舒展筋骨，续道，“众同习进退之法。”

白日里两场搏斗他们纯靠武力智力取胜，杀手之间配合默契，若所遇皆如伏于山径者那般强，他们凶多吉少。

此间当习练，他们和护卫之间需要磨合，以对群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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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此一遭，韦初足足养了一月。

后脑外伤基本痊愈，顾书锦调制出生肌复发药膏，令她日敷，且不允她动武，至少需再过一月才可随意活动。

韦初每日于跨院及东侧殿往来，余暇虚度诚觉可惜，于是灵机一动，把阿汀三个毫无武力之人抓来强身健体。

非每遭袭众皆能分身保护，杀手连与他们毫无关系的乡民都不放过，何况身边人。

她闲来无事是一方面，习练日积月累，她们堪以自全。

护卫训练均在寺外进行，所以三人立于院中时还没反应过来，面面相觑。

阿汀了解自家小娘子，瞧她双眸星光闪耀，便知她们今日是逃不过了。

韦初负手而立，先给她们讲述一遍习武的益处，随后调动三人情绪回忆当日险况，最后看着她们的眼睛表明意图。

阿汀原本还有三分抗拒，想起那日韦初重伤，那点微不足道的情绪顿时消失得干干净净。

“冀来日可助小娘子一二。”

韦初莞尔一笑，转头看向旁边二人。

阿平朝张鸣投去一个求助的眼神，后者轻抿下唇，片刻后点了点头。

“这是在做什么？”两道人影踏声迈入院中。

“来得正好。”韦初眉梢微扬，上前挽着她们，“即日始，我欲授其自护之法。”

白言闻言来了兴趣，自荐道：“我可授骑射。”

韦初轻笑：“莫急，先练基固本。”

三人毫无基础，确该如此，白言点头：“那便同我等一起。”

韦初等人每日如无意外，会站一炷香桩方行其他。

初学者习骑马桩，可强足胫而固身稳，自半柱香始渐增。

然不到一盏茶时间，阿平力竭跌坐，仰起头，声音微弱：“韦女郎，恕余力不能支，婢子浣洗十床被褥都不及此累。”

韦初步上前，朝她伸手，微一使力就将人拉了起来，道：“阿平轻甚，往后当加日食。”

阿平心生暖意，感激的话未及出口便听她续道：“余下桩时补于翌日。”

她登时苦不堪言，欲请免之。

谁知韦家女郎笑眼弯弯，倾身靠近，缓缓地说出二字：“不可。”

满院寂静。

“小娘子莫再逗她了。”阿汀笑声带颤，摇了摇头。

阿平原本绞着衣袖踌躇不语，闻言讶然瞪大眼睛。

韦初咧嘴笑起来，目光右移，见阿汀张鸣双腿抖得厉害，即让其停下。

时辰尚早，白言提议持棍习御袭。

六人如前分配，三个“歹人”斜棍防守，余者听令发动攻势。

骑马桩效果甚佳，她们的弓步初具雏形。

棍棒相接，击打声不断。

训练优秀的武者非徒固守不变，韦初和仪空交换一个眼神，换了位置。

阿汀力道尚可，然击准之能弱于张鸣。

过了数招，她再换守位，对上了阿平，阿平劲力准头稍逊前者，不过她闪避时的那份轻盈被她所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