尝言 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众人在岈山待了两日，又下宜县采买所需。

回程途中，韦初等人不忘探望沈香，她和离后暂居于此，方便了解此地乡民口味以做菜式调整，水患过后田地被毁大半，粮食紧缺，食肆预计开春粮资运至方能购买开张。

寻到沈香居所弯弯绕绕步行许久，此处道路窄小，屋舍密集，她们敲门等待。

屋里似乎无人。

等了半盏茶时间，隔壁木门从里打开条缝隙，老妇探头来回打量她们，观是六个年轻女子，方开口问：“可是在寻这户人家？”

阿汀立刻扬起抹笑上前：“老姥可知她去了何处？”说着把手里新买的豆糕递到她面前。

老妇面上一喜，吱呀一声打开木门，接过豆糕答道：“隔壁阿香今早说是带礼回乡看望姊妹。”

回乡？沈香娘家路途遥远，且家中并无姊妹，所以她回的应是木村，众人得知她的去向，没有耽搁时间，原路返回。

谢泱和顾书锦在马上等待，见她们这般快回，迟疑地直起腰，视其手中物犹在，了然下马。

韦初解释：“沈香归茶山会友。”

两人点头，谢泱接过她手中之物，道：“顺道而行，亦可探木村重建修缮何如。”

她们也是这个意思，众整装毕，遂朝始宁方向行去。

韦初骑着栗毛安州马并行于马车左侧。

白言行事果断，第二日便命驯马师把这马儿牵出，谓将运往云州的马匹本就不足，余下这些原是庞贵所购，然那贼人仅付了半钱，余款未结便不做数，那么这些马自然归还白氏，她白言送她一匹马不过小事一桩。

欣喜之余，韦初时刻警惕四周情况，今日山道过于安静，连个人影也无，这很反常。

按理说木村百七十余人口，在此时多少能见行人上下山，可他们抵达村口也未见一人。

谢泱他们亦觉有异，命护卫在崖壁凹口停下。

车帘掀开一角，里面几人疑惑探身。

韦初驱马稍前，解下腰间匕首交给阿汀，叮嘱：“倘有异动，你持此刃护己身及阿姊阿平。”

阿汀睁大了眼睛，颤抖地握住匕首，道：“小娘子……仔细别受伤。”

张鸣和阿平担忧地看着她，韦初缓声说：“眼下情况不明，你们暂待于此。”

三人用力点头，她们不是首遭险况，如今能克制住害怕，保持冷静。

韦初说罢，翻身下马。

他们此次上山，满载而归，故另外添了二十护卫负责送返马车，不意于此得用，留下保护三人。

数十护卫随他们进入木村，所有人浑身肌肉紧绷，握持刀柄展目四顾。

村里静得可怕，毫无声息，只有他们鞋履碾过地面发出的动静。

韦初心头一凛。

靠近屋舍区域，他们停了下来，警惕地围成半圈。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描述之气，似血、似烟、还混杂硫磺气味。

众人喉间涩然一滚，这种气味唯经屠戮后凶徒为了掩盖浓烈血腥味而倾盖的草木灰与硫磺混杂产生。

韦初瞳孔在震颤，手中刀身也在惊怒之下抖动。

两只手握住她手腕，她抬眸，谢泱和仪空眼神示意她冷静，旋即缓缓靠近第一间屋舍。

房门紧闭，众屏息凝神，一护卫上前，一脚踢开门板。

木门砰地断开数节，砸进满地粘稠暗血，停滞不动，再往里看去，是一家五口堆叠的尸身。

他们死状可怖，凶手还恶趣味地将人从老至小叠起，那最上方的孩提腹部穿出半节带血扁担，牢牢将尸身固定。

矮案之上残留带菜碗盏，明晃晃昭示他们乃进食过程中被害。

韦初眼眶登时红了，转身赴邻屋，护卫急趋，当先破门。

里面惨状仍现。

他们迭破数扉，每户人家都惨死屋中，且死状各异。

凶徒的手法简直变态至极。

直至末尾一破落茅屋，他们停下，黄土沙地之上躺着一人，生息几无。

韦初视线触及那人脸侧，血凝一瞬，当即上前半跪，将地上妇人扶倚在臂弯。

沈香心口晕开鲜血，血流了一地。

顾书锦疾步过来为她把脉，随即查看伤处。

利刃贯胸透背，可她还有脉搏，遂唤韦初检查其胸口。

韦初抬手，抚在她胸前缓慢右移，掌指隔衣探得搏动时猛地抬头：“右侧尚有微弱心跳。”

她的心脏在右边。

顾书锦目光扫过渗入泥沙的殷红，从腰间掏出小葫芦，倒出药丸喂其吞下。

沈香喉间艰难滚动两下，她还有吞咽能力，仍在坚持。

顾书锦往她创口倾倒止血药散，收回手，哀声叹道：“失血过多，此药仅可让她回光返照。”

闻言，恐扰他们施救立于旁侧的仪空和白言近前，白言红着眼睛问：“没有其他法子了吗？”

顾书锦摇头。

泪水从白言眼角涌出，她跪坐一旁，拉起沈香的手唤她名字。

仪空默守在侧，眼底情绪翻涌。

过了许久，沈香艰难睁眼，定定地望着他们，声音断断续续：“今日携礼会友……不料遇凶徒行凶，歹人还在，速……离。

她胸膛起伏，末了唇边泛起一抹苦笑。

“我果然是个无福之人啊……”

言罢，强撑倦目欲铭数人，却遽陷无尽黑暗。

韦初眼睁睁看着她没了气息。

明明，再过不久她将另启新途，从己所好。

何故屠戮木村乡民！？他们方归家不过一月。

这方土地复归阒寂，所有人面色沉重，乡民与他们共渡过一段时光，齐力移巨石，耕种田地，莫说故旧伤怀，哪怕他们从未见过，睹此惨状亦恻然。

众人默然间隙，四周陡然有无数气息聚拢。

护卫们即刻环立成圈向外警戒。

韦初放平沈香尸身，接过仪空递来的草席，三人小心地将她安放在旁，掩物做挡，继而拔刀等待暗敌现身。

俄而一群黑袍杀手从四野跃出，呈包围之势。

来人早有准备，屋檐之上弓箭手搭箭拉弓，道上杀手持刀速近。

反观韦初一方，就似落入蛛网插翅难逃的陆虫。他们身处空地当中，仅有间茅屋孤立于此，毫无遮挡。

韦初面色一沉，这是故意放沈香在此埋伏他们。

心念飞转，她环视一圈，眼下他们的位置处于弱势，能借助的是……目光触及黄土地面，遂抬眸朝众人递了一个眼神。

护卫都是经过严苛训练的精锐，他们立刻会意，速传信息。

整个过程极快，在箭雨破空而来之前，半数人转腕，刀身斜挑黄土，另一只手顺势抓取碎石泥土抛撒空中。

黄尘漫天，他们趁隙退入茅屋躲避飞箭，倏将里面可做‘盾牌’物件拆开。

须臾之间，无数箭矢刺向茅屋，尖锐的穿透声肆响，无差别贯穿薄墙。

强撑片时，箭雨暂止。遂闻密集脚步声靠近。

众人列阵，韦初侧目，以仪空为首，她与谢泱布于左右，顾书锦携白言在尾。

一声暴喝，脆弱泥墙轰然倒塌。

仪空一队只捣北面，杀出一条口子，侧翼胶着，他们抢走杀手弓箭，抢不过便毁坏，死咬着阻其支援。

对面人多，确也只占人数和方才的位置优势。

失了优势，少了兵器，局势扭转。

他们此刻占据上风，一鼓作气破开缺口，疾至屋舍边缘。

夺弓飞身上檐，上方小队刃尖下压，直指杀手。

杀手深知落了下风汇集成群，按刃思考对策，未敢轻易上前。

犯了滔天罪行，韦初等人哪由得他们喘息。

仪空下令，留一队人扼要射敌，余者则发动猛攻。

正面交锋，杀手群很快散乱。

韦初刀锋凌厉，招招狠辣划刺敌人手脚，令其无法动弹。

挑刮脚筋倏隙，她从地上更换了两把锋利尖刀，复而站起斜挑侧方杀手小臂至肩，手腕微转刀柄，顺势横划其胸，刀尖陡然一立，贯穿心脏。

那人痛嚎，韦初抬腿猛踹，聒噪应声远去。

又围来三人，她左右拉伸一下脖颈，眸子里毫无感情挥刀砍去，这三人配合默契，韦初右手尖刀被他们合力击落。

她单刀翻转抵挡。

正当三人以为即将得逞之时，她笑，在他们看来是种诡异笑容。

韦初旋身躲避攻击，微抬右臂连射三支袖箭，紧接着“啊”声迭响。

她站定，掀起眼帘看去，三支箭分别从左至右刺入他们的眼、鼻，还有眉心。

韦初蹙眉，最后一下射偏了，没能留下活口，一箭毙命太便宜他们。

余下两人见状捂住伤处怒吼扬刀，她站着没动，神情毫无波澜。

下瞬，他们面色剧变，眼底惊骇交加，如同见了鬼，扑地立毙，带起一阵尘土。

谢泱转腕，刃面鲜血坠落，砸进杀手膝窝，那处豁口深可见骨。

韦初侧首，评价道：“有进步。”

这次没把腿直接砍断。

她把刀抛给他，低头整理右前臂所缚袖箭。

谢泱抬手握住刀柄，扔下手中残刀，扫了眼远处让箭正中眉心的死尸，问：“如何？”

韦初：“连贯性强，近身射击尚可。”

袖箭为当日在岚岭杀手身上搜得，他们将其改制终成试作三具，正好给韦初仪空白言三人佩戴，近日她们练功，半数时间在习射此箭。

韦初四顾一圈，地面一片狼籍，杀手在他们手中死伤各异，仔细回想能发现他们的死状与乡民对应。

护卫拖来几个尚未气绝意识清醒但无法动弹的杀手。

谢泱抬脚碾在其中一人脸上，冷声道：“目的。”

那杀手眼神阴毒，缄口不语。

谢泱收回脚，原地摩擦两下，扬手。

护卫们将杀手堆叠，意识清醒之人留在底下，长棍不偏不倚地从他们腹部缓慢贯穿，这个位置不致速毙。

他们生命的最后会在痛苦折磨中消逝。

韦初垂眼看着殷红渗透泥沙，眼前这群恶徒毙于他们生前惯用的杀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