尝言 第19章 第十九章

翌日，宜、潜二县城门开启，门前由郡兵严加看守，整个绥阳郡张榜告示，途径此地未做停留者可正常通行，逗留一日以上须观察隔离七日，无恙方可离开。

各县平静无波。

又过七天，一群人突然闯入岈山引起不小骚乱。

韦初从谢沅口中得知，原是安州白氏来人携驯马师公然硬闯岈山。

岈山封锁，守卫被他们痛打，只得先跑，速回禀报。据守卫消息，白氏估计有百余人。

谢沅自云州带来的部众皆为个中翘楚，当下无需益康郡所借人员出动，即刻出发。

韦初和谢泱随师父上山，数日前来过一次，两人熟记山路。

一路观察，经过处理，如今穿梭林间再无腐气，复得泥土草木清气。

抵达牧地，入口处有白氏之人把守，谢沅抬手示众停下。

韦初隔着栅栏朝里看去，里面乱成一团，未曾离开的庞氏之人与白氏正在对峙。

收回目光，面前白氏守卫目露凶光，淡定地唤来一人附耳密语，那人点头，转身，不急不慢地往里走去。

众人默然而立，手按刀柄，目光警戒。

未几，绿篱深处响动蹄声闷响，韦初抬眼望去。

一骑栗毛健马驰来，鞍上那人颈间玛瑙珠链与绿松石颈圈在日光下闪耀晕彩，链坠悬挂青铜牌随摆动发出阵阵“噗嗒”闷声。

来人倏忽现身面前，蹄声骤止，她猛勒缰绳，马首高昂，前蹄悬空少时，重砸而下。

劲风将韦初耳侧碎发吹散，再睁眼，少女坐在马背并未下鞍，她侧过脸，扬起下颌俯视众人，目光转动，最后定在谢沅脸上。

“你——”她下巴轻点，嗓音清脆，“是他们的头领？”

谢沅眼都没抬，而是转过头。

见他唇边浮起一抹笑，韦初会意。

眼珠一转，遽然间伸手抓住缰绳，借力起跃，健马受惊，那少女伏身安抚，同时右手拔刀后击，韦初脚尖轻点马尻避开这击，旋即右手下探，钳住她手腕，继而把人带下马背。

咚咚数声，地上扬起阵尘土，两人站稳，少女双手被韦初反缚，剧烈挣扎。

四周白氏护卫愣怔片刻，拔刀上前。

然他们还未向前半步，遂让谢沅部众尽数镇压。

少女怒斥：“放开我！”

韦初不语。

直到谢沅走过来，她才开口：“我师父呢，不喜仰视他人。”

这话尾音还带上挑，落在少女耳中便是挑衅，她下颌紧绷，瞪向谢沅。

“为何硬闯岈山。”

谢沅声音冷淡。

少女闻言停下挣扎，哼声道：“安州马皆我白氏精心驯养，送至此地竟染疫成群，饲主欲察其故，安能阻哉？”

理由充分，但这不是强闯的借口，韦初正思考是否要将她以绳捆绑，耳闻远处脚步声匆匆。

带着少女转身，来人身着靛青窄袖左衽短衣，其衣缘和身前少女一样绣有细密几何纹，腰间青铜扣带悬挂铜鞘短刀，随步伐叩动，视线往上，他面庞轮廓硬朗，相似眉眼之下比少女多出份沉稳。

男子转眼已至跟前，他站定，腰背微曲右手抚胸朝谢沅施了一礼：“舍妹鲁莽，言语失矩，某代为致歉，望大人海涵。”

谢沅颔首，示意韦初放开少女。

松开手，面前少女立即跑到男子身后，韦初活动五指，心道这人力气怪大的。

男子轻拍少女手臂安抚，而后道：“仆靖宁白修，舍妹白言，家君忝领靖宁太守、振威将军。”

谢泱轻嗤一声，往前半步道：“纵然白兄家世显赫也不能硬闯上山，更毋伤人。”

“此事乃吾之过。”白修惭愧说，“旬日前收到绥阳郡急报，言马匹成群染恙，西白售马从未有过此况，且绥阳郡内疫病横行，家父恐其中有异，遂命我赴此，”

白言不忍兄长揽下罪责，忙解释道：“起初我们好言相商，可他们竟出口辱人！”

“此皆畜栏贱役。”咬牙切齿说出那句话，她反问，“族人受辱，岂容袖手？我委实难忍，将其秽言打回。”

白修拉住她，示意她停下。

韦初听完也气，庞家自诩高贵，不过是一郡守族亲，哪来如此大的口气！

“里面情况如何？”谢沅问。

白修回：“余下马匹无恙。”

病死牲畜已焚，白氏之人无法从死马尸骸寻找病因，韦初想了想，开口道：“疗兽应留有诊籍。”

谢沅点头，即领众入内。

牧地广阔，入口东侧便是坞堡。

地上满是庞氏伤员，痛呼不止，他们几为草包，全让白氏拿下。

谢沅径直走到锦袍男子面前，亮出令牌，男子当即咚地跪下。

韦初觑一眼地上那人，满脸横肉此刻颤动未止。

谢沅往那一站，不怒自威。

“交出诊籍、庄园簿册。”

锦衣男子稍一迟疑，磕头应“是”。他缓慢起身，垂头行走，突然间破窗而出。

然四周皆是他们的人，他坠地未稳遂被拿下。

护卫押着男子入内，韦初掀起眼帘，此人体若筛糠，仍拒不开口。

谢沅递了一个眼神，部下重击其膝窝，惨嚎当即响彻坞堡。

韦初摇摇头，庞氏之人罪孽深重，留之是为线索，适才师父给过他机会，或缓极刑。

收回视线，余光扫过白言，韦初发现原本盛气凌人的少女再看师父时，眼神微变。

白言感受到目光，也朝她看来，两人眼神交战片晌，以韦初小胜结束。

一盏茶时间，谢泱带人抬来三个黑漆木箱。

箱口封贴纸条，纸上所写分别是承和二十二年、承和二十三年，以及承和二十四年。

今岁方过半，此箱怎就封上，定是有鬼。

谢泱显然也注意到异常，径启那箱，箱内文书不多，堪够一半，于是他动手翻寻，过了一会儿，从中抽出一簿册，递给谢沅。

谢沅粗略翻看了遍，把诊籍交给白修。

主厅宽敞舒适完全够他们歇息，韦初坐下翻看庞氏庄园历年簿册，静待白修研究诊籍。

纸页不停翻动，外头天色同样变化，她再抬头，薄暮已至。

抬眼看去，一直伏案不动的白修此时终于直起腰，他嘴角牵起一抹笑，眉目舒展。

韦初眼珠一转，看来此事与白氏无关。

白修道：“据诊籍所记，乃牧地原有牛马群始现病症，兽医隔半月观察其活动轨迹，发现确有重叠，又深寻根原，在安州马抵后便查明为母畜内脏有恙，持久不愈受损严重，继而传染畜群。”

既知根源，之后还在畜群中扩散，引发大量牲畜病死，继而污染水源感染人群。

韦初眸色转冷，脑中浮现图像，自岭州到江州沿海起疫郡县正好连接延长，庞氏与他们所寻暗处歹人蛇鼠同穴。

手中簿册详细记载了牧地役众信息，庄园内庞氏得知太守入狱消息，早做逃备。师父未雨绸缪，于出口扣留庞氏之人待审。

眼下锦衣男子，也就是庄主庞岩，尚不知其子弟消息，他们可从中周旋。

谢沅交代韦初和谢泱共审庞岩。

两人走进暗室，庞岩双腿俱折，正狼狈伏地，他闻声仰头，见他们只是两个十几岁的少年，顿时松口气，靠墙而坐。

谢泱搬来一矮案，在庞岩面前坐下，俯视他。

庞岩不屑一笑：“派两个小辈前来是为何意。”

“哦？”谢泱眉骨微抬，“庞庄主是觉我二人不配对你进行审讯。”

韦初靠着烛光看清庞岩表情，面露嘲讽，闭口拒语，显然一副知对方没有自己的把柄，无所畏惧之样。

他高兴得有些过早。

谢泱缓缓站起，于庞岩身前来回踱步，脚步声“哒、哒、哒”清晰响在三人耳畔。

再观庞岩，眉头拧起，不耐之色显现。

就在这时，谢泱倏地蹲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庞岩吓一跳，脸上的肉都抖了两下，咽口唾沫道：“怎了。”

谢泱煞有介事地道：“我观庞庄主泪堂暗沉，这眼下发青者，克妻儿呢。”

“胡说！”庞岩抬手刮过眼眶，别开脸。

谢泱咧嘴笑起来，笑声在昏暗房间内颇显诡异，他摸索鞶囊，从里取出一物，停在庞岩眼前片刻，又握拳收回。

庞岩双目圆睁，那是他庞家代代相传的玉佩。

他顿了下，双肩微抖，抬头看向眼前这个少年，然未等他开口，少年又扯下腰间铜鞘短刀。

一旁的韦初看谢泱拿出这把从白修那借来的短刀，会心一笑。

他手握刀柄，轻轻拔出刀身，银色刀身上赫然附着鲜红印迹。

庞岩眉心一跳，故作镇定道：“你是想以此威胁，吾年逾五十，不怕死。”

韦初缓步上前，蹲下，双手托腮看着他道：“庞庄主是活腻了，可你的妻儿却不舍离开，余下些事儿唯有你知晓。”

庞岩心里七上八下，等了一会儿，观他们不似说假，又想起方才带血的刀身和玉佩，登时抖声说：“你们把我儿怎样了？”

他信了。

谢泱站起来，活动活动脖子，道：“他啊，不过断了几根手指。”

庞岩闻言目眦欲裂，怒吼：“你敢！”

谢泱颠了颠掌中短刀，转头看向案上燃了半截的香柱，冷声道：“半柱香内不吐实言，你儿另一只手也休想保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