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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亭宴 第92章 鹬蚌

作者:江南无书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9-30 06:10:19 来源:文学城

萧扬点点头,“我猜,太上皇帝原本想让孙相内镇朝堂,赵清晏革除外患,只是可惜……”

萧扬未说完的话,秦臻自然知晓。秦臻犹豫须臾,道:“那这新法莫非就到此为止?大动干戈如此之久,此时戛然而止,未免有点功败垂成了。”

萧扬瞧他颇有些惋惜的模样,眼底涌现一点笑意,“如今你倒还惋惜起来,看来太安一党要添新人了。”

秦臻如临大敌般踹了萧扬一脚,“幸好这里是国公府,否则这话传出去,你真要把我害死了。新皇对太安一党的态度你也看出来了,这个节骨眼你也别闹什么幺蛾子。”

两人对于两党之争从来抱的都是观望的姿态,萧家如今在湖城四家中已排在末尾,多年前战场的重创让这个家族休养生息至今。而秦家靠的是祖上的地位与钱财,没有实权的他们也不敢妄自站队。

“我能闹什么幺蛾子,”萧扬双手一摊,“我话还没说完呢,前几天仲渊来信提到濮州,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秦臻问:“什么事?”

萧扬思忖片刻,道:“具体和谁有关我不方便说,但当时阻碍我们查这件事的那些人,必然与如今的皇上脱不开干系。”

秦臻闻言如遭雷击,愣怔在原地好一会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那如果真如你所言,这新法被废是必然了?”

“不对,”秦臻猛地站起身,心绪纷乱的看着萧扬,眉心拧成一个小结。

秦臻意识到有哪里不对,可他一时想不起来。

萧扬却一点不急,见秦臻的茶盏空了,又替他添上新茶。

“所以……”秦臻来回踱步,“你的意思是,皇上还是太子之时,便与地方州政勾结,不执行抑粜,囤粮牟利,且无视商人接连收买土地?”

“你别激动,”萧扬安抚道,“这只是猜测,尚未板上钉钉,我们当时在濮州和他的人撞上过一回。”

其实当初濮州的事,萧扬大概已摸出**分实情——不过是元夏为了逼宫而敛财的计策。因着新法推行,地方富商积怨已久,他便是抓住这一机会,一来敛财,二来收买人心。

而朝堂内,他暗中勾结以徐沛为首的保旧党,争取中书、门下等官员的支持,又将元柏踢出棋局,让太后的计划落空,以及最重要的一枚棋子——萧扬的倒戈。

秦臻稍稍松口气,他撑着榻沿坐下来,手背的青筋微跳,眉宇间有些疲惫,“不管怎样,若真是皇上所为,你们就别查了。”

“仲渊可不是这么想的,”萧扬一只手撑着下颌,一只手轻轻在桌上敲了下,“若放任下去,折冲府招不到充足的兵力,江南水军的势力将会只减不增,这影响的是边防。”

见萧扬一脸严肃,秦臻意识到这可不是什么小事,他搓了一把脸,踌躇道:“可你们能怎么办呢?”

“你方才说新法被废是必然,但我可不这么认为,”萧扬指尖蘸了些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个圈,“你看,这是保旧一党,新皇凭借他们的支持坐上了皇位。”

萧扬又在旁边画了个小圈,与之相连。“这是地方州政、富商,他们与新皇共同得利,绑在一条船上,呃我这么说倒还抬举了他们。但新皇上位后,你觉得他还会放任这群人继续如此?”

秦臻拇指蹭了蹭唇角,眉头一刻都不曾松开,“新皇要开始清算他们了。”

萧扬将小圈抹去,“我也是如此猜的。新法能够让这群人如此忌惮,便能证明是对付他们的有效办法。若濮州一事为真,新皇必不能给自己留下这个隐患。”

萧扬在保旧党旁边重新画了个圈,与保旧党一般大小,“这是太安一党,孙相的离开极大程度上影响了他们,也让保旧党再次壮大,对新皇的推崇只会越来越深,同时新法的暂缓也取悦了他们。”

萧扬顿了一下,抬眸看向秦臻的眼神有些复杂,“但新法绝不能被废。”

萧扬话尽于此,秦臻哪里还有不明白的,秦臻道:“因为那样会促使保旧党,还有那些世家的势力如日中天。”

萧扬点点头,“他要扶持太安一党,不能让他们这般一蹶不振下去,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萧扬语罢,又在太安党旁边继续画了个小圈,“新皇登基,自然要丰富自己的羽翼,朝中不少新科进士对于变法也抱有支持的态度,比如先前紫宸殿外怒斥学子的邓昱。新皇想要扶持他们,也必然要与一些老顽固作斗争,太上皇帝最后几年也是如此,只是不少老臣对此颇有异议。”

秦臻道:“看来这皇位也不是谁都能坐的,这几股势力拧在一起,也是够令人头疼的。”

萧扬失笑,眉眼轻轻弯起,“你我今日也只能在这胡猜乱想,至于圣心如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秦臻看萧扬的眼神有些变了,添了点迟疑与试探,“靖平,我觉得……你好像变了不少。”

萧扬眉峰一挑,“哦,说来听听。”

秦臻不知从何开口,只好挑了个最为明显的道:“你从前好像很少对朝堂的事如此关注。”

“是吗?”萧扬故作深思,摆摆手道:“那还是你对我了解太少了。”

说到后面,萧扬自己都忍不住笑了。秦臻也知道他在糊弄自己,“你少来,我跟你一起从小光屁股长大,你一个眼神我就知道你要放什么屁,少拿那套糊弄我。”

萧扬知道瞒不过秦臻,但他也不知从何说起,从他为太上皇帝卖命说起,还是从他协助元夏宫变说起?从前他以为隐忍与中立能够保全自己,乃至萧家,可是后面他发现错了,只要他还在萧家一日,那些人就不会放过他。

何况,在太上皇帝面前已经使过的一套伎俩,如今如何还能在元夏面前继续演下去?

秦臻有些不自然地抿了口茶,“先不说这个了,其实我这次来,还有件事想问你。那天在大街上本来想问来着,被曹玟杰那厮打断了。上次在玉川楼,你念着世子妃什么的就跑了,还没来得及抓你回来审讯,那娘子何许人也,报上名来。”

秦臻皮笑肉不笑,一副不问出来誓不罢休的作态。如果秦臻此时手里有刀,萧扬能想象到秦臻笑眯咪地把刀架在他脖子上审问的场面了。

“你猜?”萧扬把秦臻今日刚见面时犯贱的话抛给他。

明显秦臻也意识到这点,恼羞成怒道:“萧靖平!”

萧扬安抚道:“待时机成熟,你自然就知道了,天子脚下,我可不敢造次。”

萧扬话只能说到这个份上,在元夏眼皮子底下,他和江端的事不可有太多人知晓。

秦臻逐字逐句思索着萧扬的话,似乎某个字眼点醒了他,恍然大悟般道:“你喜欢乐安长公主!”

萧扬:“滚……”

秦臻食指指骨蜷起,如梦初醒般敲了敲额角,“哦对对,长公主是要去和亲的,你们不可能。”

萧扬捏了捏眉心,无奈道:“别想了,滚回金吾卫待着吧。”

秦臻“啧”了一声,“饭都不留我吃一顿?”

萧扬道:“这个你猜对了。”

秦臻仍是留在国公府吃了午膳才离开的,走时他欲言又止,怕是还想问那个问题,但最终还是将话吞了回去。

秦臻今日所言旧旨一事倒是提醒了萧扬,他能猜透的事,朝中必然也有人明白,就看两党中谁最先沉不住气。

然而,就在两人谈话后不过几日,一道圣旨轰然落下——温俨鸣、章岐观被贬出京,前者出任青州长史,后者被贬为荆州司马。

听闻二人因新法一事于殿前争执,引得帝王不悦,命二人多加反省。

两州路遥,尤其青州,原本帝王念及温俨鸣有撰史之功,愿从轻处罚,但失去孙景山的照拂后,温俨鸣的官场之途并不顺畅,多次的直言不讳令其得罪了不少人。

最终,帝王只留下一句“仕可小,其忧不可以不深,愿卿多建功业。”

温俨鸣原本不愿在此时面见江端,但江端似乎猜出他心中所想,特地在临走前一日赶来相见。

年轻气盛的人无法平静地接受挫败,只能默默整理行囊,踏上无法预见的未来,曾经的心愿与抱负都在此刻破碎难复。

宋哲卿左迁黔州之日尚是如此,温俨鸣也不例外。

在温俨鸣看来,江端是他在阗安遇见的第一个愿意帮助自己的人,说“半步为师”也不过分。因此一朝受贬,是难过,亦是无颜。

“荣宠非身之固有,贬谪亦非命之终局。连岳,仕途起落乃世间常事,但人只要活着,终有得见光明之时。”

两人坐在温俨鸣屋门前的石阶上,秋风卷起落叶掠过他们脚边,巷子里偶尔人影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

温俨鸣低着头,目光不知落在哪个角落。

江端看着深秋的天空残云零落,日光隔着薄云漫洒下来,天色清旷辽远,带着深秋独有的肃凉。

“连岳,你记住,只要活着,”江端望着无垠的天空,这句话虽是在说给温俨鸣听,可又像是说给曾经的自己听。

风轻轻掠过巷陌,吹散了天边最后一缕沉郁的云,柔和的天光落满街巷,驱散了连日来积压的阴晦。

温俨鸣眼底积攒多日的沉郁颓色,被这缕天光揉散大半。他喉间微微发涩,低声开口:“我原以为,只要勤勉伏案,谨守本心,总能稳稳立身朝堂。从未想过一些肺腑之言竟为自己惹来祸端。”

他语气里藏着失意后的疲惫,却无半分怨怼戾气:“我不怕远赴青州,也不怕前路清苦,只是……愧对常侍当初的提点与帮助。入阗安以来,唯有你真心待我,如今被贬,实在无颜与你道别。”

江端闻言侧首看他,眸色平和温润,道:“你不必愧对于我,你能走到今日靠的是你自己。何况你有这份本心,远比一时的荣辱珍贵。”

温俨鸣静静听着,紧绷多日的肩背终于缓缓松弛,郁结在心的沉闷与愧悔,一点点被抚平。他转头望向江端,郑重颔首:“我记下了,此去纵使山高路远,也绝不会堕了本心。”

身可斥于千里之外,志不可困于一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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