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张絮宓神色渐异,郦寻急忙唤她:“殿下!不可过多思虑,否则气血翻涌,毒素会迅速蔓延!”
不消片刻,张絮宓的后背已经渗出密密细汗,她闭上眼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但此刻她眼前浮现黑影,头似有千斤沉重,若非宫人搀扶,她险些从坐榻上栽下来!
张絮宓再度醒来的时候已是傍晚,整个寝殿寂静得宛若毫无人气,她在窗外寒风的呼啸声中和衣下榻。
雪覆宫阙,红墙染素。
夜色渐沉,殿宇都笼在朦胧雪雾里。地面的积雪还未被扫净,印着零星履痕,风卷碎雪掠过丹墀,四下肃静沉寂。
当宫人发现脸色惨白的张絮宓站在门口时,吓得连忙丢下手中的药碗,赶来搀扶她进殿去。
冷瑟的风刮在张絮宓脸上,令她这会清醒冷静了不少,她看着宫人们脚不沾地忙活,有人去禀明元夏,有人在耳畔讲述着她昏倒后发生的事。
“方才殿下昏倒,陛下便立马赶回来了,见您迟迟不醒,才又回去批折子,说等您醒了再来。”
张絮宓微一点头,听到宫人提起元夏,白日的事又在脑海中浮现。
她其实想明白不少,曾经的张家就是权力斗争的牺牲品,父亲自然也不希望她卷入其中,只是父亲态度的转变令她感到些许愧疚,她的心向往之让父亲写下遗憾的绝笔。
但元夏对她实在很好,哪怕有贵妃李氏和其余嫔妃,独她没有显赫的家世,元夏依然给足了她皇后的尊荣,她也说不出对这段感情里还有什么不满。
·
天光殆尽之时,萧毓才哼着小曲回到国公府,他今日新得了只狸奴,正在兴头上。可甫一踏进国公府大门,他陡然踉跄了一步,惊奇地看着满院待入册整理的箱子。
“谁搬到我们家住来了?”
萧毓这句话刚好被路过的萧扬听到。
萧扬随口道:“你嫂嫂送的。”
萧毓下意识以为他说的是苏新月,心底虽然纳闷他的称呼,但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一边顺着狸奴的毛,一边道:“阿姐最近发财了?”
萧扬噎住,面无表情道:“你二嫂。”
刚翻开箱子准备搜刮点油水的萧毓蓦地顿住,眼睛一亮,“你要嫁出去了?”
萧扬:“……”
萧扬没理他,目光落在他手中通体黢黑的狸奴身上,那狸奴睁着翡翠绿般的双眼也看着他。
萧扬无奈道:“你又要养?”
萧毓闻言将狸奴抱起,举到萧扬面前,笑眯眯道:“是不是还挺乖,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叫黑虎,怎么样霸气吗?”
萧扬:“……”
萧扬懒得管他,便随他怎么高兴怎么来了。
夤夜,万籁俱寂,更深露重,四下早已不闻人声,整座宅院都浸在浓稠的黑暗里。
沉睡的萧扬脸上忽然落下一道道湿热的痕迹,半梦半醒间,萧扬嘟囔了一声“别闹”,下意识摸索着去抱枕边人。
但刹那间,他想起今日是在国公府歇息的,身边根本没有江端!
宛如见了鬼一般,萧扬猝然睡意全无,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床板穿出的闷响依稀夹杂了一声狸奴的轻叫。
借着微弱月光,萧扬终于看清楚绿眼睛的罪魁祸首。
下一刻,萧毓的房门被猛地踹开!
这一脚径直把萧毓从梦里踹了出来,萧毓揉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还未等他看清来人,怀里就掉进来一个毛茸茸的玩意。
萧扬咬牙切齿道:“管好你的黑……黑……”
萧扬“黑”了半晌愣是没想起来萧毓给它取了什么名。须臾,萧毓抚摸着狸奴温热的皮毛,小声补充道:“是黑虎。”
萧毓一边给黑虎顺毛,一边好奇道:“它不是在我房间里吗,怎么跑去你那了?”
萧扬语气里带着被吵醒的不满,没好气道:“这我怎么知道。”
萧毓嘿嘿一笑,试图一笑泯恩仇,但这招对萧扬不管用。
萧毓只好信誓旦旦道:“这么晚了,你快去睡吧,我保证它不会再来打扰你!”
萧毓的保证在萧扬这里宛如一张废纸,但他看着萧毓仍是一个人睡,心中那一点怒气骤然散了干净。
那狸奴圆溜溜的绿眼睛仍是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萧扬什么也没再讲,随后转身离开了,走时还不忘检查萧毓门窗是否关好。
待萧扬走后,萧毓轻声地威胁黑虎道:“你再乱跑,明天不给你吃饭。”
黑虎微弱地喵了一声,不知是否在回应他。
但这一夜,有人畅然酣睡,亦有人辗转难眠。
蜡烛几近燃尽,江端仍清醒地躺在榻上,一闭着眼,脑海中往事纷至沓来,越是想要静下心神,就越是清醒。
一个时辰前,椒溪院迎来一位不速之客。
他打开大门的一瞬间,便认出这人是容川身边的影卫,脸上的表情倏地就僵住了,来客像是毫无觉察,恭恭敬敬地行礼问候。
寥寥几句对话如梦魇般缠绕着江端。
“皇城外我们已准备妥当,来问一下常侍何时动手为好?”
“春日宴?那确实是个好时机,不过届时皇城戒备森严,恐怕殿下难以脱身。”
“原来如此,若您早有准备,那我们静待佳音了。”
江端捂着头试图将这段记忆从脑海中丢出去,可越是挣扎,那时景象就越是向下扎根。
心事如缠乱的丝线,密密匝匝裹住心神,郁结和不安仿佛无休无止。衾被将他牢牢束缚住,在寒冷的冬夜里煎熬出满头细汗。
以至于房门吱呀一声被人轻轻打开,他都不曾发觉。
指尖被人牵住那一瞬间,江端骤然回神,几乎是一瞬间翻身而起,下意识地去钳制入侵者,但见到是萧扬时,抓向他喉颈的手陡然顿住。
江端虚惊一场,声音带了些飘忽,“你怎么来了……”
萧扬坐在榻沿上,神情严肃地看着额前碎发被冷汗浸湿的江端。
“怎么了,生病了还是什么事困扰成这样?”
萧扬方才就见他房间里烛光微弱地亮着,进门时江端竟也未察觉,萧扬便隐隐觉得不对,如今又瞧见他这副模样。
萧扬伸手想去探江端额前温度,却被江端一手握住,下一瞬,他毫无预兆猛地抱住萧扬!
江端抱得很紧,似乎要将自己身体尽数埋进他怀中,仿佛溺水之人抓到一块得以求生的浮木。萧扬虽然不知道江端回家后遇见了什么,但想必不是什么好事。
萧扬顺势捞过江端的腰身,又摸索到江端的膝弯,让他整个人坐在自己腿上,像哄孩子般将他圈在身前。
“什么事这么急,还是说做噩梦了?”
江端不答话。
萧扬轻轻拍着他的背,继续哄道:“或者谁惹你生气了,明儿世子爷找他算账去。”
江端只穿了件亵衣,萧扬怕他冷,想将他重新塞回衾被里,可江端不松手。
萧扬耐心道:“你没穿外衣小心着凉,你先松手,我脱了衣躺床上再任由你抱行吗?”
江端这才听话收回手,萧扬三两下褪去外衣,躺进衾被将人重新揽了过来,江端似乎贴着他的胸膛、听到他的心跳声才慢慢放下心。
江端心中一个念头忽现,他觉得自己有些过于娇气了,当初尸山血海都踏过来了,怎么如今一遇见事便没了头绪。
萧扬也发觉江端的不对劲,他清晰地感受到怀中人抱着他的力道比以往大了许多,似乎是怕他离开。
萧扬轻抚着江端的脊背,温声道:“多大的事儿,让咱们江常侍烦扰成这样,说来给我听听。”
江端犹豫片刻,仰起颈与萧扬对视,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愁郁弥漫,他不知道怎么开口,因为他无法把过去背地里干的事与萧扬和盘托出。
江端声音闷闷的,“没什么,就是刚刚做了噩梦。”
刚开始江端与他同枕共眠之时,他目睹江端时常被梦魇袭扰,梦里的场景几乎都是他曾经在大楚的经历。不过后来久了,噩梦的次数也越来越少。
萧扬道:“那我今晚陪着你睡。”
江端道了声“好”,又在萧扬怀中蹭了蹭,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气味,安心地在他臂弯里找了个舒适的姿势。
萧扬莫名想起今天萧毓说的话,垂下头在江端耳边道:“今天封虞回家的时候瞧见你送来的见面礼,问我是不是要嫁给你了。”
江端无奈道:“这孩子……一天天都在想什么。”
江端的困意涌了上来,闭着眼说得轻飘飘的,但这话落在萧扬耳朵里就显得沉重起来。
萧扬抬手捏住江端的下颌,让他不得不仰头看向自己,“什么意思,常侍大人不愿意娶我?之前我可说过的,这辈子都别想甩掉我,你心是我的,身体也是我的,常侍大人不娶我还能娶谁?”
江端听着他这番霸道的话,半眯着眼睛,饶有兴味道:“我可没说不娶,只是家中若有悍妇,怕是以后家宅不宁啊。”
萧扬在他唇上轻咬了一口,道:“宁不宁那也是我说了算,若是有一天你当了负心汉……”
江端挑眉道:“那会怎样?”
萧扬煞有介事道:“我就把你绑起来,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然后把你拴在那,这辈子都只能和我在一起。”
江端哑然失笑,顺从地连道了三声“好”,又道:“那请问现在我能睡觉了吗,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