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乡在三山夹道的山涧里,平日里鲜少接触外界,许可容第一次离开的时候是十六岁,那年她累日的修行终于得了道,从此就像打通任督二脉般修炼的如鱼得水,其中也多亏智慈长大了些,读倦了故事书里的山川精怪,开始对经卷感兴趣了,这就给许可容提供了独特角度的修行钥匙。她读不进的书,智慈翻阅完了,蹦蹦跳跳找容姐说他的新发现,她也没当玩笑,当即就试,一试便灵,从此两人都在心里互相敬重起对方。
在修行上苏婆婆是从不帮忙的,许可容不知道外面的人法术有多厉害,但婆婆她知道,法力深厚的就像三山夹道最高峰那么高,单单说武艺,偶尔教她两招剑法,就够许可容研究个十天半个月的了。
法术精进后不能白费,她当即带着智慈漫山遍野的翻山打洞,找从杏花乡出去的路。
约莫找了几个月,两人路没找到,倒交了不少朋友,三山夹道远离尘世的好处之一就是没有世俗的**干扰,生不起魔障,因此人杰地灵,灵气充盈适合修行。
朋友之一,苍鹰小红,常常和姐弟二人讲述外面的世界如何如何,听的许可容越发的馋,更想溜出去。
朋友之二,杏仙甘棠,管理杏花乡的杏树,还有不同季的杏花酒,杏子酱什么的,只是她太忙了,一年也就能见一两回,还是偷吃被抓的时候。
朋友之三,野兔乔二,这个就要好好说说了,当时许可容和智慈两人还在漫山遍野的找出口,跑到悬崖边智慈险些掉下去,幸好许可容及时拉住了他,就在两人拍拍胸口互相安慰之时,一只兔子从两人旁边“嗖——”得一下跳进悬崖。
之所以是跳进,因为那根本就下不去,只是一个结界加之障眼法。
怪不得这三山夹道进不来出不去,仿佛与世隔绝,原来是布了结界。
苏婆婆布置的结界严丝合缝,非寻常人能破,两人进去转悠了半天,仿佛迷宫一般老是鬼打墙,还有乱七八糟的陷阱,后来还是靠朋友们在出口喊叫,这才找到路回到悬崖边。
才试了一次,两人已经被层层陷阱搞的不想尝试了,智慈先打了退堂鼓,说:“容姐,不出去了吧,婆婆费了这么大劲,就是为了让咱们留在这儿,说不定外面的世界根本就不好玩呢,说不定很恐怖呢?”
“好啊,那你歇着吧,我自己想办法。”说完之后,许可容半个月没理智慈,智慈向来好脾气善于哄人,受得了别人发火,受不了别人冷战,于是在和杏花乡尚未开智的小娃娃们玩了半个月后,怒砸泥巴跑回家,推开许可容的房门便说:“我帮你找好了吧!”
“我帮你找破解结界的方法好了吧!”
他说的气鼓鼓,许可容连忙捂住他的嘴,生怕苏婆婆听到了,得知婆婆不在家,她松开手笑嘻嘻的说:“那多谢你啦小先生,请你吃蜜糕。”
兴许是重归旧好,两人卯足了劲泡在书库,又是求苍鹰小红从外面带书,又是偷偷溜进杏仙的书房,终于让智慈找到一本结界大全。
两人一个一个试,今天炸这里,明天拆那里,整个杏花乡都快被他们端平了,最终,在某一个寻常的下午,结界解除。外面赫然是平坦的小路,也就是后来三山夹道唯一的途径之路了。
许可容知道婆婆一定会发现,所以趁着她离家之时解除结界,再怂恿杏花乡的乡亲们进城卖杏卖酒,换了钱从城里买鸡鸭鹅鱼,新衣绸缎回来,等婆婆办完了事回到三山夹道,看到满杏花乡的人来来去去,一边推着载满货物的车一边招手跟她说:“多亏了可容那孩子,要不然我哪能见到这些好东西啊!苏婆婆,你真是养了个好孩子啊!”
她除了回家发发脾气,什么干也不了。
许可容要的就是这样。
……
现如今,两人终于从咸阳回了家,推开大门,许可容和智慈一前一后走进院子,她准备进屋放下包裹,却看见了苏婆婆。
苏婆婆拉开门看着他们,眼里意味深长,“回来了就好,家里来了客人。”
许可容的心咚咚直跳,和智慈相视一眼,智慈吐了吐舌头。
要不是有客人在,婆婆估计又要生气了吧?
两人赶紧规规矩矩进屋里,低着头思考该编个什么借口,不想落座之后抬头,竟见到了一张出乎意料的脸。
完全出乎意料。
智慈一时间吓成了结巴,“他……他……他怎么在这儿?”
苏婆婆将茶倒出来,“这是我的老朋友,路上碰到了就留下喝杯茶。”
许可容仔细观察苏婆婆的神情,每一个微表情、细节、皱纹,一点儿也瞧不出生气的样子。
难不成她演技又精进了?
许可容皱着苦瓜脸,转头和智慈相互看看,又望着眼前的“客人”。
这位客人先前他们已经招待过了,正是茶摊的疯老头,可是和之前相比,疯老头的头发没那么乱了,衣服也整洁了不少,身上没有那些混不吝的气质,瞧上去竟像是宗师一派的人物了,哪里还有一点疯癫的样子?
疯老头在他们对面打坐,双眼紧闭,仪态端庄。
智慈戳戳许可容,小声道:“能看出来吗?几层功?”
“深不可测。”许可容小声回道。
苏婆婆把茶倒好推给疯老头,见他毫无反应,叫到:“葛伯,葛伯。”
“哦,”那人睁开眼睛,“啊哈哈哈,瞧我,你这里太舒服了,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我竟然睡着了。”
“我去看看汤好了没有。”苏婆婆起身离开,智慈喊着:“我也去!”刚要开溜,被许可容拽了回来。
门刚拉上,葛伯立即对两人伸出手说:“玉牌还我!”
许可容装傻充愣,“什么玉牌?”
“原先在我腰上拴着,你们偷走的!”
“你们小声点!”智慈提醒。
三人不约而同放低了音量。
“你偷了!”
“不是我偷的!”
“那就是你!”
“不在我这儿!”
“也不在我这儿!”
许可容想到先前在茶棚时葛伯说的那番话,左看右看他也不过是个普通人类,说了声“慢着!”然后疑惑道:“你为什么会和我婆婆是老朋友?”
智慈附和:“是啊,为什么?”
“这有什么好问的,我们很久很久以前就是好朋友了。”葛伯很得意。
许可容追问:“你既然是我婆婆的朋友,为什么之前还扬言要吃狐狸?”
“是啊,为什么!”智慈继续附和,又凑身问:“你真的吃过狐狸吗?”
“当然不吃了,我只是吓吓你们,谁让你们不跟我玩。”
葛伯说完,“嗖——”的一下,眨眼间离开坐垫,绕过两人身后转了一圈又回来。
两人只感到一阵风吹过,连带着白茫茫的人影,眨眼间对面的位子就从有人,没人,到有人。
“奇怪,还真不在你们身上。”葛伯说着看向许可容。
葛伯一直瞪她,许可容本来就被这阵风一样的法力吓得心虚,明明很努力的故作沉着,还是没能掩盖眼神的躲闪。
“不对,”葛伯眯起眼睛,“你藏起来了是不是?你藏起来了!你藏哪了?快还给我!”
“哗啦——”一声,门被拉开,是苏婆婆。
三人顿时闭上嘴,在原地乖乖坐好。
苏婆婆视线在三人脸上扫过,“怎么了?”
“没有。”
“挺好的。”
“没事没事。”
三个人心照不宣,谁都没有提。
这一点反而引起了许可容的怀疑,到了下午,她便偷偷在一旁观察葛伯。
葛伯坚信许可容把玉牌藏了起来,于是在宅院的里里外外到处寻找,许可容故意等他走的离屋子远了些,然后悄无声息走到他身后。
“葛老先生,放着好好的晌午不睡觉,在这儿干嘛呀?”
葛伯回头一看是她,立刻一手掐腰一手伸手,“玉牌呢?还我!”
许可容慢悠悠的说:“我已经说了,我不知道玉牌是什么东西,也从来没见过,你要是不信,可以去问问苏婆婆,看她有没有看见啊。”
她说完便自顾自摘起了花。
“我……我……”
“你不好意思开口?没事,我去给你问。”许可容说着便转身往家走。
葛伯拦住她,“不行,不能跟她说!”
“为什么?”
葛伯难过的皱皱巴巴,“我……我被族人赶出来了,我回不去了。”
他竟然难过的掉下泪来。
许可容意识到事情严重,赶紧问:“丢了玉牌就回不了家吗?”
“不是,我被族人赶出来了,他们不要我了,我还留着玉牌就是想留个念想……”
他哭得越来越厉害,许可容心想:这下坏了,得赶紧去找白鹤兰要回玉牌。
她想先安慰好葛伯让他先回家,自己再跑去咸阳找白鹤兰,可安慰了半天葛伯,他也不听不动,只是哭。眼泪像决了堤的洪水,没完没了,许可容从不知道哭竟然还能哭这么久,心里害怕,犹豫着,准备开口承认是自己拿了玉牌。
“你家……是不是有一棵……大榕树?”
“是啊!我们的榕树很漂亮的。”葛伯哭了两声,注意力被转移,抬头看着许可容说:“你见没见过榕树?”
葛伯红肿着眼睛,满脸泪痕,许可容分不清他问的是玉牌上的榕树,还是活的榕树,犹豫再三,心想干脆咬牙坦白算了,又不是找不回来。
她刚要开口,葛伯就说:“你肯定没见过,你连这里都没出去过,怎么可能见过嘛,榕树只有南方才有。”
他突然转头看向许可容,脸上已经没了悲伤的神情,“这样吧,我带你去看看你就知道了!”
“不——”许可容想说不用了,刚说了一个字就被拖走,葛伯把她背在背上,像风一样几步飞出百米远,许可容感到肚子里灌了一阵风,赶紧闭上嘴。
不知道飞了多久,许可容越发头昏脑胀,耳朵胀疼,肚里也翻江倒海,想要开口让葛伯停下,可心脏像是不在原地了,血液流不到四肢,连说话的力气也使不上。
又过了一会儿,许可容已经连思考都觉得烦躁了,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心里骂葛伯,这死老头!怎么不由分说就把她带走,真是个疯子!蠢驴!
她难受得要命,心想这还不如直接让她昏过去呢。
不知过了多久,葛伯终于停下,许可容眼睛半睁不睁倒在地上,终于接触地面了,可迎接她的是另一种天旋地转胃如刀绞,一阵恶心感泛上来,许可容翻了个身,哗啦一下吐在地上。
葛伯看她这样,在旁边连连摆手,“哎呀你看看你!法力这么差!这就受不了了?也不知道苏葵是怎么教你的!我要是她,把你教成这样都愧对你爹娘!”
许可容身体不适,一句都没听进去,她往树边爬了几步,靠着大树打坐运功。
感受着体内的气慢慢聚齐,散乱的经脉也一点点疏通,做完这一切,她睁开眼。
天色已经暗了,葛伯也不知去了哪里。
她背靠着一个粗壮的古榕树干,树干大概有十个人手拉手围起来那么粗,眼前的树林里枝叶丛生,分不清是树枝落地生的根,还是另外一棵树。
这片榕树林非常巨大,目之所及望不到边,树叶密集重重盖住天空,在稀疏的地方露出一小片深蓝,繁星点缀在上面,密密麻麻的,像纱帐的缝隙,碎钻盈空闪烁。
许可容一瞬间竟有些想哭,如果不是她现在身体不适,这倒是一副十分动人的美景,但她的想哭却不是对美景的感动,而是一股无端泛起的冲动。
整个榕树林像一片巨大的湖,背靠大树,她像浮在水林中的小舟,这一瞬间竟给她非常熟悉的感觉,渐渐的,一副画面浮现在眼前,树和水,还有水边的小屋。
这是哪里?许可容想要看得更深,可抓不住脑海一闪而过的影子,幻相顷刻就消失了。
……那么真实……
脚步声响过,前方有人打着火把往这边看。
“那里有人!”
然后是两个三个,聚起的人们朝这边走来。
许可容想要跑走,却发现四肢无力,竟动也动不了。
火把的灯光晃动,许可容看不清来人的表情,只依稀看出那群人的穿着和葛伯很像。
他们走近许可容,厉声问道:“你是什么人?”
许可容赶紧说:“我走错了路才来到这里,无意冒犯,敢问阁下这是哪里?”
几个人面面相觑。
“我们是造钟人。”
造钟人?巫族的其中之一,传说是专门制造礼乐重器的民族,族人拥有神力,是上古时期神的后裔。
其中一个人蹲下仔细看了看许可容,回头说:“她中了毒。”
“先把她带回去吧。”另一个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