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 第44章 葬礼

第二天一早，一夜未眠，脑子还是混混沌沌的钟离念，打了一个又一个的哈欠。耷拉着肩，无精打采地出了院子。

云儿朝她挥挥手：“姐姐快点！今天回司天台。不要走错路！”

钟离念机械地朝她挥手，让她先去给她签到。

走到长街，京兆府门前围了一大堆百姓，在看新张贴出来的告示。

钟离念随便扫了一眼，是流放人员都名单。一个熟悉点名字跃然在纸上——杨文德。

是她所知道的那个狗官杨文德吗？，怪不得来了盛京以后从未听过他半点消息，竟然是下狱准备流放了。也该他有今日，草菅人命的狗官，还把程始均打成那样，判他斩立决都不为过，流放还是便宜他了。

看完告示，走了几步，忽然一个念头钻进脑子。在彭泽时听过程始均说杨文德是因为攻打凉州有功，回来才连升两级，做了这个监察司副使的。他既然当时在凉州，会不会知道是谁出卖了消息给大周皇帝？

一只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吓得她抖了一个机灵。回头一看正是程始均，她尴尬又不失礼貌地问了一声：“早！这么巧！怎么不坐马车？”

程始均礼貌地点了点头：“今日想走几步。”

钟离念抿着紧唇，攥紧手指，快步往前走：“啊！”

啊？他细细观察她的表情，有些局促，还有些尴尬。与她平时相处坦然相处的样子判若两人，他心中暗起波澜：“吃早饭了吗？”

钟离念只想尽快逃离他那灼灼的目光，死也不会承认自己已经想起那天晚上做过的糊涂事的：“啊！”

他赶了两步，追上她，与她并肩而行：“想起玉佩丢哪了没？”

他是故意的吗？哪壶不该提哪壶？这个程始均，不就亲他一下吗？至于这么不依不饶吗？要死了：“没…还没。”

她几乎用跑的逃进司天台。

程始均蹙了蹙眉，神色晦暗不明。她果然想起来了，但是她在逃。

她气喘吁吁地扶着墙，清心拿了一堆书卷，骂骂咧咧地在自己面前走过：“刑部查案，怎的把司天台弄得跟刚打完仗一样？这要收拾到什么时候？”

他一不小心，被地上的一个木楔子拌了一下脚，整个人踉跄了两步。

钟离念马上伸手去拉住他：“清心师兄小心！”

清心站稳脚跟，顺利顺气：“谢谢沙棠师妹！难得你今日不迟到。”他顿了顿，看了看钟离念的手，惊奇道：“沙棠师妹的手就好了？”

钟离念下意识缩回手，眼神闪烁：“好了，这么多天，肯定好了！”

清心疑惑着皱了皱眉，又歪了歪头，猛然想起来还有一件大事：“沙棠，无启国师今日要出殡。你记得要去处理。我们其他弟子要从新整理司天台，他的丧事，只能拜托你了。”

钟离念抿了抿唇，吸了口气，点点头。人嘛，总是要为自己的做过的事情负责。既然人是她杀的，那最后那程就由她来送吧！

她去城西的义庄谈好了丧仪的价格，给他选了一口最便宜的棺材，简简单单地备了一些香火蜡烛。一个人扶着棺，出了城门。

钟离念做梦都没想到，没有为自己的父母兄弟尽孝，却给一个死在自己手里的人，送最后一程。人生，有时候真的挺讽刺的。

出了城门，远远地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她的视线中。她们视线相对，却相顾无言。

她走到棺椁旁，钟离念叫了她一声：“师姐。”

天樱的伤还没有完全恢复，她脸色苍白，跟钟离念拿了孝，穿在身上：“还是想来送他最后一程。”

坟前天樱烧着纸钱，她眼中有不舍，更多的是不甘：“师父到底是怎么死的？”

钟离念停了手里撒的纸钱，眼睛望向天边：“刑部的卷宗我看不着，只知道同他一起死的，是皇帝安在他身边人。”

她冷哼了一声，低头撒了一杯酒：“我当初劝过他，不要来盛京…”她低头苦笑：“算了，我在他心里什么也不是！”

天樱站起身，盯着无启的墓碑。十年来，日日陪伴的人，自己深爱过的人，也是要杀死自己的人。如今一切都魂归黄土，一笔勾销了。

钟离念却不以为然：“我以前就说过，师姐你很好！离了他，你依然好。你身手好，懂毒，坚韧又强大。总之，你很好！”

她吸了口气，抹了脸上的眼泪，笑了笑。转身看了一眼钟离念：“师妹，你…还好吗？”

钟离念沉默了一会开口问：“师姐知道我解药的事吗？”

天樱一怔，脸山不禁抽搐了一下，低头道：“知道。还知道只有蓝雪萤才能解毒。”

钟离念眼神蒙上一层雾：“所以师姐倒下时，才问我喂过蓝雪萤没有？”

天樱无奈又自责地低头，她痛恨自己背叛了师父，也痛恨自己背叛了师妹，更痛恨自己背叛了他们以后，又苟且地活了下来：“云儿呢？”

钟离念扯了扯嘴角：“即便她不记得，我也无法让她去祭拜杀害自己亲人的仇人。”

她只低头不语。

钟离念反问道：“你不恨他吗？”

她摇摇头：“这些日子，我想清楚了一件事。无论什么时候，师父都不会把我当成唯一。”她顿了顿：“不管是你，还是昌平公主亦或是将来的云儿，都一样。师父看你们总是比我重。哪怕是春梅，什么都不如我，还成天下山寻男子厮混。师父依然没有真的生气。”

她叹息道：“也许，是我太顺从了！”

“师姐，他不值得！反正他如今死了，忘记他，重新生活吧！”

她地低头苦笑：“那你恨师姐吗？”

钟离念摇摇头：“这么多年，如果没有师姐给他假的生辰八字，我恐怕早就被他蹂躏死了。师姐教我武艺，每次我偷偷下山，师姐都帮我瞒着，师姐对我的好，我心里是知道的。”

一行泪划过天樱的脸。假的生辰八字，只是因为自己自私，不想师父找师妹双休。隐瞒师妹做的事，也只是觉得她被师父拿来做药人，太可怜。没想到，师妹竟然不怪她：“师妹往后有何打算？我知道你根本不喜欢修道，你要留在盛京，继续做历生吗？”

她摇摇头：“不了，或许会离开。师姐你呢？你以后有何打算？回去继承无极观？”

天樱吸了口气，眼神迷茫：“不了，师祖虚谷子所修的长生道也好，秘药也罢。离了师父与我都是虚无。”

虚谷子？钟离念差点忘记无启的师父叫虚谷子了，她忽然好奇：“师姐看过那本《长生诀》吗？”

天樱摇摇头：“是师祖亲笔所注，又那宝贝怎会轮到我看。只是偶尔瞥见，知道里头内容并非汉字，是北地惯用的楔形文所注。楔形文我不懂，所以师父并没有特别避着我。”

楔形文？怪不得无启从来都是避着她看，原来知道她看得懂。等等，楔形文？会跟那个独孤崖有关：“师祖虚谷子飞升了吗？”

天樱突然眼神一变，沉默了一会才说：“没有，也是魂进黄土了。”

钟离念转头看着天樱，郑重地问道：“师姐相信有长生不老吗？”

天樱抚了抚无启的碑：“师父终其一生都在寻的东西，应该是有的吧！”

钟离念却不以为然：“如果有，那师姐觉得长生不老是奖赏，还是惩罚？”

天樱沉默了，她不知道。她从不曾考虑过如此深奥的问题。她前十年的命都在跟这个打交道，但是你若问她想不想长生不老，她现在是不想的。日子从灰暗，变成彩色，现在又变回黑白。这样的日子，若要过成天荒地老，她宁愿死：“师妹觉得呢？”

钟离念眼睛看向远方的山，想起死在自己怀里的佳月，想起爹娘，舅舅的死讯，良久才说：“我觉得是惩罚。因为长生不老，太孤独了。我见证了一次次的生离死别，所有你爱过的人，最终都将离你而去。而你无能为力！而这样的日子，是无尽的，生命最终走向无尽的独孤。”

她的这翻话，虽然不算醍醐灌顶，但也足够自己仔细琢磨。无启总说，一定要修成长生道，还为此丢了性命。可真到了长生不老那一天，真的会高兴吗？

天樱忽然发现自己并不了解自己的师妹，她的过往，来处一概不知：“师妹，你叫什么名字？”

钟离念笑了笑，眉眼弯弯：“师姐，我叫钟离念，声如洪钟的钟，生离死别的离，念念无名的念。”

天樱笑着点了点头，如今物是人非，时过境迁，她们两个却真正重新认识：“钟离念…很好听的名字。师姐本名：赵玉。芝兰玉树的玉。”

两人相视而笑。

回到钟离念所租的小院，云儿正在摘豆角，看见钟离念回来了，高兴道：“姐姐！姐姐！”看见天樱，头一歪：“你是谁？”

天樱有些错愕，转头看了看钟离念：“你不是跟关大夫说，她已经好了许多？”

钟离念摸摸云儿的头，给她几个铜板：“云儿去买糖葫芦吃吧！”

云儿点着头，兴高采烈地出去门了。

“她不记得以前的人和事。但是或许对于她来说，是好事！”

天樱放下包袱，边整理东西，边问：“姓程那小子呢？你们如今如何了？他有说什么时候娶你吗？”

钟离念最近真的听不得程始均的名字，她眼神闪过一丝尴尬：“师姐，我们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什么？不打算娶你？”天樱拿起剑，就要出门找人算账。

钟离念连忙拉着她：“等等，不是这样！我们真的只是朋友！”

天樱蹙着眉，疑惑了半晌。这段时间在关冷月那医治，所有的药费都是程始均付的。每次来信，必问关大夫解药的事情。他自己的病都没那么积极。这还只是朋友？她看着钟离念问：“朋友？”

钟离念只得解释当初是为了欺骗无启，让他假扮情郎的事情。

天樱总觉得哪里不对：“师妹，你约他一同吃饭，我想当面跟他道谢！”

钟离念心中嘀咕，算了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总不能真的一直躲着他：“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