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 第2章 第 2 章

一定要说的话，这次率军北上的机会其实是李陵强求来的。

此次北征匈奴的主力是贰师将军李广利率领的三万骑兵。武帝刘彻命大军自酒泉出，一路向天山行进，要以两年前远征大宛得胜的威势北击匈奴。至于李陵，武帝特地召见了他，打算让他为贰师将军押送粮草辎重。然而在武台殿接受召见时，李陵却没有立刻接受武帝的任命。

自从受命成为骑都尉以来，李陵一直统领着丹阳遴选出的五千名楚地精兵，长期留驻在河西的酒泉张掖附近。李陵和祖父李广一样擅长骑射，武帝也向来认为他颇有飞将军李广的风范，于是要他在留驻河西时教授士卒箭术，同时仔细防备匈奴寇边。

李陵曾随后策应过远征大宛的大军，也曾受天子赐书，率五百骑去迎接贰师将军凯旋。然而归来之后的李陵只是继续留驻张掖，如今几年过去，他依然没能得到天子准许他率军出击匈奴的诏命。

可是李陵实在太想得到一个能证明自己，也能重振家门的机会了。祖父李广含恨自尽后，愤愤不平的叔父李敢打伤了大将军卫青，结果被替舅舅报仇的骠骑将军霍去病一箭射死，李家两任中郎将竟然就这样在一年内先后身故。李广膝下三子，除了李敢之外，李椒和李当户年轻早逝，兄弟二人皆在李广之前就已经去世，于是李广与李敢死后，陇西李氏竟然一时无人。

那时的李陵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年人。他本就是遗腹子，自出生起就不曾见过父亲李当户一面，只与母亲相依为命，而一直教他读书骑射的，便是祖父李广。祖父向来不太喜欢说话，除了射箭之外似乎也没什么其他的爱好。他有时会随手折下树枝在地上画些军阵，问李陵该如何应对，来考校李陵有没有仔细读书，有时也会叫李陵与他比试射箭。李广向来是不会在这种事上手下留情的，可年纪尚小的李陵又怎么可能真赢得过让匈奴避之不及的飞将军呢？

不过他最后还是从祖父那里赢来了一张好弓。虽然终究没能胜过祖父，但他十箭全中，所以祖父终于点了头，把李陵朝思暮想的那张漆弓送给了他。

祖父自尽的消息对于李陵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武将为国效命，自然不会畏惧捐躯，可祖父竟然拔刀自刎，究竟是觉得迷路失期是应当以死相赎的罪过，悲叹自己不受天意眷顾不得建功的命运，还是有当真要以死明志的不平与冤屈？

李陵不知道，已经离世的祖父也不会回答他的问题。次年叔父李敢死后，陇西李氏随之落寞，于是自从入仕开始担任建章监的那一天起，李陵就渴盼着能为大汉建下奇功。不只是为了证明他自己的才能，更是为了证明他作为名将之后没有辱没家门，证明陇西李氏并非后继无人。

这样的李陵遇到了他麾下的士卒。那五千人皆是年轻的荆楚勇士，如今屯驻离故乡千里之遥的河西，所求的自然不是终老此地。谁不想立下战功，封侯拜将，衣锦还乡？他们想搏一个前程，李陵想重振家门，他们所求的是同样的事，也都在等待着天子的一纸诏命。

可是几年又几年，李陵也好，他的那些士卒也好，所有人都已经厉兵秣马太久，也等待得太久了。

于是武台殿内的李陵如今叩头苦求武帝，希望天子能给自己和自己的士卒一个北击匈奴的机会。

“臣所率的屯边士兵都是荆楚之地的勇士，力大能够扼虎，射箭从无虚发，只是运送辎重，恐怕只会埋没了他们的奇才。”李陵自请道，“恳请陛下能让我们单独作为一支部队前往兰干山南，如此正能牵制单于的兵力，不让匈奴有机会全力应对贰师将军。”

刘彻倒没有立刻拒绝李陵的请命，只是了然地笑道：“我知道，将领不愿意隶属于旁人。你是不想受别人节制吧？”

天子自然不需要和谁打什么商量，但刘彻只说了这样寻常闲聊似的话，是因为他对李陵的印象还不错。李陵刚入仕时担任的建章宫监是大将军卫青起步的职位，足见刘彻确实十分看重这个年轻的名将之后。

然而能担此任，却不单纯是因为天子的印象，更重要的是李陵确实本领过硬。李陵不仅精于骑射，为人也谦逊礼让，待人友善，关爱士卒，素来颇有声誉。刘彻觉得李家世代为将，李陵也确实颇有飞将军李广的风采，于是此前也让李陵率少数骑兵进入匈奴境内侦察过，然而却不曾让他正面参与大军出征之事，只令他屯驻河西，偶尔为大军做些策应。因此眼下见李陵请命，刘彻倒也不觉得意外，开口的语气也十分寻常。

“不过我这次征调的军队不少，没有骑兵能给你用了。”

“无需动用骑兵，”李陵当即应道，“臣愿以少击众，率五千步兵直蹈单于王庭！”

那实在是豪气干云的请命，让本以为李陵会知难而退的刘彻也有些意外。只靠步兵深入匈奴，此事谈何容易，更何况只有五千人。但刘彻向来欣赏这样过人的勇气，听闻李陵有踏平匈奴王庭之志，当即十分赞许地点了头。

“好！”刘彻道，“既然如此，我会让强弩都尉在半路接应你。”

然而接到天子诏书的强弩都尉路博德，心中却很是有些不大痛快。

作为强弩都尉，他虽然与骑都尉李陵同样秩比两千石，名义上不分上下，然而路博德此前曾是伏波将军，李陵又比他的年纪要轻，与李陵不愿押送辎重的心情相似，路博德同样也耻于做李陵的后援。于是他上奏天子，打算设法为自己推去这个差事。

“如今时值秋季，正是匈奴马匹肥壮的时候，眼下暂且不宜与他们交战。”路博德在奏章内写道，“臣请求让李陵等到来年春天再行北进，届时臣与李陵率酒泉张掖两郡各五千骑兵，一同出击东西浚稽山，那时必定能够擒获单于。”

看到路博德呈上来的奏章，刘彻顿时大怒，开始怀疑李陵此前放下豪言不过是故作姿态，如今私下里却又后悔胆怯不愿出兵，因此与路博德私下串通，让路博德代他上这份奏章来推诿拖延。于是刘彻当即下诏给路博德：“我本想给李陵配备骑兵，李陵却说‘想以少击众’！你也不必接应李陵了，如今西河郡有急，你马上领兵赶赴西河，截断匈奴的进犯。”

与此同时，刘彻又转头下诏给李陵，催促他尽快进军，要他九月就带兵从居延出发。又问李陵和路博德究竟都说了些什么，要他把对话内容全部写成文书呈上来。

接到天子诏书的李陵也是一头雾水，因为他根本就没跟路博德说过什么。但既然是天子有所要求，这奏章却是不得不写的。于是他想了又想，把近期可能和路博德有交集的事都仔细说了，甚至还在奏章里简单汇报了一下近期备战的情况，好让天子知道自己最近在干什么。

但这般一来一回之后，李陵也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境况。

他与他那五千士卒的此次北上，将是一次没有援军与接应的孤军深入。

*

一路快马加鞭南行前往长安的陈步乐自然不会知道，他离开营垒不过几日，浚稽山下的李陵军就遭遇了匈奴军。

匈奴军大约有三万骑兵，军中纛旗卷起，一时间难以辨明是谁所率的军队。营中放出的哨兵率先发现敌情，飞速将消息回报给了李陵。

李陵军在浚稽山下的山谷之中结营，依托地利，眼下似乎还没有被匈奴军发现。匈奴军的人数比李陵预想的要多些，再加上步兵与骑兵在在速度与灵活性上本就有所差距，此时若是贸然出击，恐怕只会徒增伤亡折损。李陵的步卒虽少，但此时身处谷中，左右皆是山岩石壁，反倒不需过多留心两翼，正可以一心对付正面来犯的敌人。于是他当即率士卒出营列阵，前排士兵手持盾牌长戟，后排张满弓弦，静静等待着匈奴军踏入弓弩的射程之内。李陵与副将韩延年各自上马，率亲兵充当前阵，并传令全军，一旦开战，闻鼓声进，闻金声止。

敌人也很快就发现了他们。匈奴军行动迅捷，三万骑顿时将李陵军围困在谷中，见汉军人数较少，便一直向前不断逼近。

汉营之中寂静无声，能听见的只有不远处河水流动的声响。匈奴军已进到五十步之内，然而李陵冷眼看着反复试探的敌军，只是按兵不动。

突然之间，汉军中震起雷鸣般的鼓声，李陵率前阵猛然向匈奴军发动攻势，身后阵中随之齐发万箭，箭矢破空的撕裂之声响彻山谷。李陵直逼匈奴阵前，率亲兵与敌军近身相搏，匈奴兵猝不及防，几乎瞬间就有数十人被砍翻在地，还未及反应，箭矢又已如骤雨般倾泻而下，几百胡兵立时应弦而倒。匈奴军中顿时大乱，一时间彼此不能相顾，汉军阵前的士卒闻鼓而动，跟随前阵持戟追击敌军，匈奴军阵溃散，各自匆忙引马逃回山上。汉军又岂肯轻易放跑这些溃散的胡兵，一路尾随追击匈奴军，斩首数千，直至李陵下令鸣金方才作罢。

以五千步兵击败三万骑兵，这实在是一场振奋人心的胜仗。然而李陵远远地观察了一番匈奴军中的情况，却决定立刻拔营起寨，尽快南撤。

两军已然交战，既然彼此都知道了对方的所在，也就不必再循些行军上的隐秘之事。远见匈奴军中展开旗帜，竟赫然是单于纛旗。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第 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