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远之打开院门,便看到他的草庐前立着一二十个彪悍的黑衣人。领头的男子表情凶恶,举着一幅画像,上画一男一女,虽然有些潦草,但是通过轮廓及描绘出的衣着首饰,能明显辨出就是他刚刚见到的二位。
他微微蹙眉,心念微动,不动声色道:“我这人记性不好,记不得了。而且这里是医馆,不是管事的衙门。要找人的话,你们来错地方了。”
“说什么废话!”男子大怒,抽刀压在顾远之纤细的脖颈上,语气凶横:“我的耐心有限。再问你最后一遍,有没有看见这两个人,男的还受了重伤!”
沈临舟顿时紧张起来,他强忍住身体的不适,挣扎着拉住苏无念躲在门后,屏气凝神,仔细聆听着门外的动静。顾远之的声音并没有慌乱,依旧是平稳有力:“我是一名医者,只关心病人的身体状况,其他的并不在意。这里只欢迎病人,如果是为了别的事,恕不远送。”
领头人大怒:“不说实话是吧?周围十几里地就听说你这么一个游医,想必那二人就是躲在这里。给我上,把他这个破草庐给我拆了,我就不信还找不到他们!”他恶狠狠地逼着顾远之一步步后退至院子中央,手下得到信号,一拥而上,举刀列阵,形势一触即发。
忽地,顾远之身形一晃,躲过颈间凶煞的恶刀,飞入高处,微微抬手,一阵绵密的针雨飞扑而下,准确地扎入在场所有黑衣人的穴道之中,领头人睁大双眼,指着飘然落地的青衣侧影:“原来你是‘布衣神针’顾——”话音未落,脖子一拧,昏死过去。
顾远之拍拍身上的灰尘,淡淡道:“我已事先说明,恕不远送。你们还要硬闯,这就是你们的不对了。”
沈临舟猛地推开门,看着倒了一地的黑衣人,愣住了。他曾听闻的“布衣神针”多是在医术上的名气,没想到他的武功也这么厉害。苏无念更是吓得捂住了嘴,小心翼翼地问道:“这些人……死了吗?”
“没死,只是封住了他们的穴道,会让他们睡上两个时辰。”
“多谢神医仗义相助,我二人无以为报——”沈临舟正欲上前,胸口漫上来的痛感扼住了他,他支撑不住,几欲跪倒在地,苏无念连忙扶住了他。
顾远之拿出一枚药丸,让沈临舟服下:“不必多言。诊金已收,病患还未恢复,若是出了什么问题,便是砸了顾某的招牌。”
他蹲下身,大致翻了翻那些黑衣人的衣领,并没有发现什么能明显露出身份的凭证,于是他问道:“沈少侠,你可知道这些人的身份?”
沈临舟仔细回忆了一番,一路上为了逃避追杀,他并没有实际与这些人交手,仅凭他们使用的武器实在无法判断其来处,只能老实地摇摇头。
“显然你们惹上了什么大麻烦。这一波人倒在了这里,剩余之人定不会善罢甘休。此地不宜久留。沈少侠可能再坚持?顾某有一个去处,十分安全。”
现在这种情况,师妹懵懵懂懂,自己又无力自保,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再随机应变了。而且一枚药丸下去,沈临舟只觉得浑身舒畅,伤痛也减轻了很多,心中对顾远之更是多了几分钦佩和信服,便点头道:“顾神医医术了得,现在已无大碍。”
“好,事不宜迟,咱们即刻动身。”
……
顾远之所说地方在平安县以南,距离这处草庐不过十几里路,温润舒适,闲适自在,是一个隐居避世的好去处。
一辆马车慢慢悠悠地走过寂静的巷口,停在一处不起眼的二进宅院门前。一小仆随即来到车前,躬身迎下三位,转头通报:“魏管家,老爷回来了!”
不多时,一年过半百、面圆和善的管家模样的老人带着一众仆人开门迎来,顾远之吩咐道:“魏管家,苏姑娘和沈少侠是我的小友。你安排两人服侍他们梳洗一下,务必精心以待。”他见沈苏二人还有些紧张,便温声安慰道:“这里是我的一处私宅,并不为江湖人知晓,二位尽可放心。这一日风尘仆仆,你们可先去客房中休息一下,稍后我会派人请你们到书房详谈。”
魏管家听命唤来小厮、婢女,带着沈苏二人向别院客房走去。
苏无念好奇地打量着四周。这处小院虽然不大,但错落有致,亭台楼阁俱全。院中花草繁多,还有些市面上难寻的奇珍异草,不禁感叹道:“没想到顾神医也精通栽培之道。这些草药皆需极高的栽培之术和极其精心的照料,长得这么好,着实难得。”
魏管家与有荣焉:“苏姑娘慧眼识珠,看来也是个中高手。老爷曾说过:‘药草为根,医术为木,无根之木,难以久远。’但南橘北枳,所以他只得四处购置了些宅院,方便他研究当地草药的药性。久而久之,就有了许多种植心得。就算老爷经常云游四海,不见踪迹,但按照他吩咐下来的法子去侍弄这些花草,再笨的小子也出不了什么差错。”
“购置了‘些’宅院?”苏无念敏锐地察觉了重点,“莫非还有很多?”
“不多不多,只不过在每个州府都购置了一处,一共十三处而已。”
两位窘迫的年轻人四目相对,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震惊之色。原先他们还奇怪,顾远之名满江湖,重金求他出手的人不计其数。但是他本人衣着简朴,不着装饰,草庐也是简单破旧,还以为是遇见了“李鬼”。没想到他实际上如此富庶,置下这样精致的房产,并且还有十三处之多,再加上这些行事规矩、衣着鲜美的仆从……这才真有几分神医的派头了。
他们越发小心了,默默地跟着小厮婢女,乖乖地收拾了一番后,又被请到了顾远之的书房。
顾远之此时穿着一身月白布衣,黑发半绾,烹着茶,一派闲适的模样。见沈苏二人过来,便招呼他们坐下,命小厮上了两碗山药莲子粥:“宅中事务我一般不多过问,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见谅。这粥与你们身体有好处,可多吃一些。”
苏无念与沈临舟都换上了一身朴实无华的便装,但衣着简单并不能掩盖两位的绝世容姿。一个不过二八年华,风姿卓越却有几分娇弱不胜,一眼便知其有不足之症。一个不过双十年华,挺拔俊俏,面颊微微发红,倒显得比受伤昏迷时多了几分生气,恰似“玉面浮雕一点红”,别有一番风流。
沈临舟抱拳道:“承蒙款待,在下铭记于心。只是……顾神医几次出手相助,在下却害的顾神医损失一处草堂,真是令人羞愧。”
“确实如此。”顾远之轻笑一声,“那沈少侠可以将实情告知顾某吗?也好让这处草堂丢得明白。”
沈临舟苦笑道:“果然,您并没有相信我的话。只是事关重大,我怕再将您牵扯进来,更是一种罪过。”
顾远之但笑不语,炉上的茶水缘边如涌泉连珠,他舀出一瓢开水,将茶末倒入锅中,然后拿起一枚手帕擦拭双手,不疾不徐地念出了四个字:
“百花山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