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明琐记 第7章 第七章

年下的喧嚣，仿佛都攒到了上元节这一夜。除夕的祭祖守岁，不过是在各自府邸内循例完成的旧规，门庭虽也洒扫一新，爆竹也依时燃放，却总像是隔着一层，热闹是规矩里的热闹，反倒不及这元宵灯会，能让整个栖霞镇的生气都活泛地流淌到街面上来。

乌桕溪两岸早已挂起各色灯笼，映得溪水也泛着流动的光彩。镇中空地上，更是扎起了巨大的鳌山灯棚，人影幢幢，笑语喧阗，隔着几条巷子都能听见。

兰舟跟在鲁氏与几位婶娘身后，走在摩肩接踵的人流里。她今日穿了件烟粉色缎面袄子，外面罩着月白风兜，算是应景，却依旧素净。宽口的绣鞋踩在略显泥泞的石板路上，步步踏实。兰舟走着，目光总被远处最亮的灯火引了去。丫鬟穗儿紧跟半步，声音压得低低的：

“姑娘仔细石阶。”

鲁氏眼风扫过，腕间玉镯在灯下微微一漾。旁□□位太太正捏着帕子笑：“今年博家灯楼足点了五十支烛，照得半条溪都亮了。”

鲁氏将暖炉往袖深处拢了拢，声音温温的：“五十支？前年他们家老太太做寿，祠堂里点的可是南海鲛烛，”她眼尾余光掠过远处疏疏的柳影，“一支抵得过十支寻常烛火。”

那太太帕子掩住半张脸，咯咯笑着道：“可见还是你记得真。”

兰舟渐渐落在人后三四步，借着整理裙裾的工夫，让穗儿去前头看看鲁氏可有吩咐。自己却悄步退至溪畔一株垂柳下，柳条枯索，正掩住半边身影。

此处离主街喧嚷隔了十余步光景，灯火便疏落下来。能听见薄冰下潺潺水声，望见对岸人家纸窗透出的暖光，那光晕温温的，与河上流动的灯火全不相干。她凝神望着溪水，水面碎金乱玉般的光斑随风摇曳，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一匣旧金箔，零乱得教人出神。

暮色渐浓，乌桕溪两岸的灯笼次第亮起。兰舟落在人后，独自退到溪边柳树下整理风兜。抬眼处，碎金般的灯影在黝黑溪流里摇曳。目光不经意掠过对岸，却在柳枝疏影里瞥见一道孤峭身影。

墨色大衣几乎融进夜色，唯有衣领银貂风毛偶尔掠过流光。那人望着远处鳌山灯棚，身形却疏离得像是画外人。

夜风掠过溪面，卷起个将熄的兔子灯，那盏将熄的兔灯歪斜地陷在蓑草间，竹架几近委顿，恰停在兰舟绣鞋旁三寸之地。

对岸的目光恰在此时转来。隔着七尺寒水，两人视线在朦胧灯影里轻轻一碰。他看见她裙畔将熄的纸灯，竹骨支离如秋后残蝶。她望见他眸中倒映的千树银花，那些流转的光带分明都隔着迢迢烟水。

他身形微动，方才略显随意的站姿不着痕迹地端正三分，鞋履与青石板边缘严整对齐。

待兰舟垂下眼帘，再抬眼时，只见他已转身离去，大衣下摆掠过枯草，惊起几点残雪。

这时穗儿提着灯笼寻来：“姑娘，太太催了。”

兰舟最后望了眼对岸空寂的乌桕树，将风兜系紧：“这就去。”

溪水潺潺，将碎了的灯影揉进更深的夜色里。

沿溪而行，但见各家女眷三五成群立在石阶上，小户女子擎着荷花灯蹲在水边，灯纸上工笔描着“五谷丰登”字样。几个穿学生装的年轻人挤在茶楼栏杆前，指着鳌山灯棚评点今年新装的煤气灯，说那白光太过刺目，到底不如烛光温润。卖面茶的老汉担着挑子穿行其间，铜勺碰着木桶发出沉闷的声响。

不知何处飘来一缕童声，清清亮亮地穿过夜色：“月亮月亮明明 ，走路带着响铃…”

那歌声悠悠荡荡，落在乌桕溪黝黑的水面上。

几点残灯顺水漂远，青石板路的尽头，最后一丝水光也被夜色吞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