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人了——死人了——”
那男人的声音逐渐低沉,抓住李叔脚裸的那只手逐渐松开,落在地上。
李叔拍着大腿,叫了几个家仆将人扶了进去,自己则将脚迈出了大门去找大夫。
几个家仆将那男人的手臂挂在肩上,往里扛着,一边卖力地探出脚去,一边喊着主人家。
“扶去客房。”百秽听见那几声吆喝,提着裙子连忙出来。
林娘子让谢长生看着林老爷子,自己去熬了些米粥,说是老爷子醒了定会饿。
当那张脸从她身旁经过时,她心里打了一寒颤。
他的皮肉被刮破,血肉生生露了出来,鲜红的血迹在那黝黑的脸上被蒸干,成了一条触目惊心的血河。
她吓了一跳,拍着胸脯,喘着大气。
怕什么!
她可是死了八百年的鬼,谁还能有她骇人?
她舒缓着情绪,直到边上的家仆问候道:“百姑娘,要不要给他擦擦脸?”
她才发觉客房就在眼前,而那人已经被安置在了床上。
“去吧去吧,是该擦擦…”她看着床上那张布满鲜血的脸。
家里的下人手脚利落,没一会就端着脸盆和毛巾走了进来。他们互相协调着,一人端着盆子,一人擦着脸。
百秽在一旁背对着,她闭着眼,双手紧攥着衣裙,眉头紧锁。
真不争气。
这么大岁数的鬼了还害怕这些不成?
刹那,一股温热感顺着拳头涌上心头,百秽却觉得背后一凉,一股劲儿将手抽出背到身后。
“是人是鬼?”她几乎是脱口而出,悄悄睁开一只眼。
不是人,也不是鬼。
是狐媚子。
“能不能改改走路没有声音的习惯!”百秽看清来人之后猛地睁开双眼,埋怨着:“林娘子不是让你看着点老爷子吗?你跑这来干什么?”
“娘过去了,我过来看看你。”他伫立在百秽身前,高大的身躯将百秽整个人覆盖住,将身后的阳光隔绝在外,妖冶的脸被镀了层金光,莫名添了份柔情。
“那你也不要什么话都不说就乱碰别人。”她背在身后的手勾在一起,轻轻摩擦着指尖。
长生只是静静地解释道:“看你害怕,想让你心安一点,怕你因为这些事情不高兴。”
“姑娘,擦干净了,您看要不要请个大夫?他伤的挺严重。”小厮说将沾满鲜血的布料放入盆中,清澈的水变得幽红,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
百秽回过头去,说道:“去吧。”
霎时,她心里一顿。
躺在床上的那人,褪去了鲜血的遮盖,面容显露无遗。一颗硕大的黑痣落在鼻尖,在黝黑的皮肤上都尤为明显。
她身姿一颤,脚步不禁向后退去,轻轻落在了长生怀中。
“娘——”
这是昨日拖宋婀月回长寿村的马夫。
她的声音轻轻的,话音未落便绕开了长生,往门外跑去,每一步都沉重地砸在地上。
李叔带着李世杰回来时,百秽从一旁冲出,撞掉了李世杰的医箱,她红着眼眶,连忙道歉。
“可以带我去长寿村吗…”她跑到门前的驿站,垂着脑袋,一个劲儿的往外递着银子。
“姑娘,用不着这么多钱…”那人推辞着,一边扶着百秽上车。
长生从门前走出,拉着她的胳膊,女孩回过头去,眼泪顺着面颊滴在她的衣襟上。
长生一愣,他很少见百秽哭过。
上一次如此难过,还是林苏被拐跑的时候。
他一直觉得,宋婀月给她取名叫“秽”,厌弃她,否定她,甚至还会亲手将她送上献祭台,百秽应该恨她才对。
宋婀月是一切的因,没有了宋婀月,她就不会痛苦了。
可是为什么她的泪水像连绵不断的雨一样?
百秽将他撇开,上了马车,他抛开脑子里的疑问,也跟着坐上了马车。
百秽擦着眼泪,逐渐镇定下来,撩开窗帘,往外看着。
长生的目光落在她另一只手上,那只手紧攥着,微微颤抖着。
“你不恨她吗?”他轻声问,胸口微微起伏。
“我很爱她,她不是不爱我,她只是没办法爱我。”
宋婀月要是不爱她,她根本不可能被生下来。
她一直执着的不是宋婀月到底在不在意她,是春困秋乏,恨意难生。
宋婀月次次都抛弃她,却也次次选择她。
长生静静地问:“就算她做了错误的决定,将你抛在一边,你也会这般爱她吗?”
“会。”百秽肯定。
“是吗。”他垂着眸子,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眉头却紧锁了几分。
他闭着眼睛,手指不禁攥紧,长叹一声。
到长寿村时,灯火通明。
除了百秽那一家。
她抿着唇,轻轻推开那扇房门。
“你回来做什么?”
百秽心里一愣。
经年的雪好似在宋婀月开口那一刻融化了。
她也没问宋婀月发生了什么,看她完好无损地坐在床边,心中的焦急便散开了些许。
百秽将蜡烛点上:“夜晚回来为什么不开灯,白让人担心——”
蜡烛发出微弱的火光,她抬眸,宋婀月身后躺着个男人,是百成明。百顺垂着头,站在一旁,见百秽来了,抬起头来,抽泣着看着百秽。
“阿姐救我…阿娘疯了,她要我陪着这个死人睡觉…”百顺抬腿准备跑,却被宋婀月抓住了胳膊,只剩一只手在空中抓狂着,向百秽伸去。
百秽点蜡烛的手一顿,将烛火放在一边,走到床榻边上。
只见百成明变色青紫,血肉模糊,躺在床榻上幽幽发出臭味。
长生赶忙握住她的手,生怕她受惊。
“怎么,你也想在家里睡?”宋婀月看着两人交握的手,露出一个瘆人的笑容。
百秽向前走去,在床头站定,摇了摇头,神色镇定的说道:“扔了。”
百顺连忙抱住她的大腿,哇哇大哭。
“扔了?”宋婀月重复着。
“娘要是嫌脏手,女儿来扔。”她微微蹲下,另一只手将百顺牵起来,与宋婀月的眼睛对上,笑着说。
她看着床上那一块青紫,百成明的脸不知道被什么砸烂了,满脸的血,眼睛死死瞪大,那谄媚的眼中只剩下一片白,瘆人的很。
她却全当没看见,撇开长生和百顺的手,推开了宋婀月,将百成明背在自己身上。
宋婀月神色错愕,伸手拉住了她的袖子。
百秽的眼睛微微眯起,嘴角勾起一个好看的笑容,眼角的泪还没干,最后的那一滴眼泪正巧不巧地落在宋婀月的手上。
她轻轻拿开宋婀月的手,往门外走去。
百成明的脸蹭在她的肩膀上,腐臭味包裹着她整个人,地上落下了一个又一个地脚印。
她走得缓慢,却也没回头。
百顺和谢长生跟着她后面,什么也没说。
宋婀月愣了几秒,往外跑去。
“脏。”长生看着她肩颈上那一片一片的猩红:“我来背吧。”
“不用。”她咬着牙。
“那我岂不是很没用,让你受苦。”他说着,将百成明从百秽身上拖下,背着他走到了村头的树林。
百秽轻轻地笑了,提着裙子跟在他身后,帮他扶着百成明。
到了一处空旷地,长生将人放在地上。百秽却觉得不好,踹了几脚。
这个地方是个斜坡,一踹,百成明便往后滚去,途中撞到了几棵树,树枝哗啦啦作响,大片大片的枯叶落在百成明身上,将他的身体盖住了大半。
“阿姐…”百顺问道:“爹没了,我们家就没钱了,娘也不会给我钱。”
百秽皱着眉头,没有理会百顺,走到一旁愣着身子的宋婀月边上,拍了拍她的肩膀:“女儿不会让您一个人受苦的,我回来陪您。”
“你不能回来!你回来我们哪里有钱!”百顺在后头嘶吼着。
百秽看着那个气着直跺脚的男孩,心里有些烦闷。
为什么每次娘都喜欢弟弟一些?
她比弟弟乖多了。
“你不回去了吗。”长生走到一边,垂着眸子:“如果你不想回去了的话,需要我留下来陪你吗?”
“用不着。”
“如果你执意不愿回去,我给你送钱吧。”
“有钱的话,你也会开心点。”
木头登子。
百秽笑了笑。
“大哥哥,阿姐不愿意跟你走,我跟你走呀——”百顺拉着长生的袖口。
“我只在意你阿姐。”长生静静地说。
日光划破了寂静的夜幕,将云层染上了霞红。
赵卿卿靠在马车上,路途坎坷,马车颠簸着,使她难以入眠。她皱着眉头,昨日的场景在脑中一一浮现。
“你当真不想见我弟弟吗——”
“当真。”
赵卿卿抿了抿唇,手指轻点着桌面,声音沉重:“你怨他是吗,怨他没有来娶你。”
宋婀月不语,纤细的睫毛一上一下开合着。
“我知道,你给过他时间,我们赵家那时不缺钱,你很奇怪为什么他一直不来赎你,对吗?”赵卿卿面容惨白,轻轻抚着胸脯。
“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吧,我是怨他,”宋婀月静静的说,眉目上扬,一如当年般明艳:“不过我也开始了新的生活不是吗?”
赵卿卿长叹一口气,素净的脸上眉头微微舒展着,她的声音恍若一阵风,轻轻的飘过宋婀月的耳边——
“倘若我说,他是有苦衷的呢?”
我们岁岁真的很爱阿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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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葬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