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眠 第5章 尝试

平心而论，多了一个文常清跟她们上自习确实没什么不好的。文常清学习时很安静认真，讲题时也十分耐心细致，不会搞一些无聊的暧昧小动作，因为他清楚楚念江不会喜欢，而许流月一定会讨厌。所以一段时间下来，许流月对他的怨气也小了不少，渐渐愿意把他当作普通同学来对待了。

不过许流月最近有另一件苦恼的事，齐原，就是上次被文常清反揍了的那个货，和她告白了，说喜欢她。

虽然许流月心里纳闷的要死，怀疑齐原要么是被揍傻了，要么是单恋方优多年不成终于疯魔了。但是面上还是尽力冷静地说“小原子，这话你说这一次，我就当忘了。以后再提，朋友都没得做。”

“我又不是什么好东西。抽烟喝酒打架样样都来，脾气差嘴又臭，做朋友还算义气，做女朋友门都没有。”

说到这，她看着齐原眼眶都要湿了，于是心软拍了拍他的肩聊作安慰。结果这厮变本加厉，死死的握住了她的手不肯松开，摆明了是要借着昔日情分死缠烂打。

许流月脸色一下就冷了下来，她讨厌要挟，更讨厌多余的感情。

“松手。”她声音已经冷了下来。

齐原没有动作，还是那样可怜兮兮地看着她。

恰巧此时，一本厚厚的英文词典飞过来打掉了齐原的手臂，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楚念江背着书包走过来，捡起来了自己的英文词典，看向齐原的眼里满含鄙夷。

她一句话都没多说，拉起许流月就走了。

许流月注意到齐原的手臂被划出一条浅浅的血痕，而楚念江头也不回，没有任何愧疚。

她只来得及留下一句“自己记得消毒处理。”就跟着楚念江踉踉跄跄的出了校门。

出去之后，楚念江还是一句话不说，但是松开了许流月，盯着前方的路沉默且快速的走着。

凭借着多年来的熟悉，她知道楚念江生气了，但是这很莫名其妙，很不理智，很没有理由。许流月不是第一次被人表白，楚念江也不是第一次撞到这种场面。

许流月追上楚念江的步伐，把她拽进一个没人的小巷子里，刚想质问她为什么生气，但看着她倔强的眼神，自己忽然泄了气，然后忍不住笑出声来。

“下次别这么冲动了，打人不好。”

“嗯。”

楚念江低下头避开了她坦荡的目光，心不在焉的低声应了，听起来闷闷的，这事就这么翻篇了。

许流月在楚念江的世界里拥有特权，楚念江在许流月的世界里当然也拥有。

后来许流月没人好吐槽这件事，竟然鬼使神差的告诉了文常清。

文常清沉默了半天，然后问了她一个问题“月姐，平常有人说喜欢你，你会怎么做？”

“干脆利落的拒绝。”

“对方死缠烂打呢？”

“臭骂一顿，实在不行揍一顿，把自己在对方心里的形象搞差。既然不喜欢人家，当然不能若有似无的吊着人家。”她漫不经心的说着自己奇特的观点，完全没注意到文常清抽搐的嘴角。

许流月就是这么个人。

她向来无意成为谁的青春，只求嬉笑怒骂全都肆意。

“那哪天你对齐原什么态度？”

“拒绝了他。然后他还是纠缠，我一时心软...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给了他机会拉着我的手不放。”许流月仔细地回想着。

文常清打了个响指“问题就出现在这。同样是喜欢你，同样是死缠烂打，齐原却在你许流月这得到了特权。这让一直在你这有特权的楚念江心理失衡了，就这么简单。说通俗点，她吃醋了。”

尽管听起来向来冷静自持永远理智在线的楚念江，居然会吃醋非常不正常，但这是目前唯一能说得通的理由了。

许流月听了，没再说什么，只是忍不住又在数学打草纸上画起了画，这一次，画的是无边无际的旷野和撒着欢打滚的小狗。

也是从那天起，许流月发现文常清对自己殷勤的有点过了分。

过去三个人一起放学，偶尔会在校外的小吃街上逗留，许流月只能干对着年糕、散子和串串一类对胃不友好的小吃流口水，顶多来一串糖葫芦解解馋，看着另外两个人大快朵颐。可如今，文常清却会特意给她带包装精致的巧克力小蛋糕和热牛奶可可。

过去许流月在数学课上回答不出问题，文常清必定会在下课后顶着许流月喷火的眼睛故意阴阳怪气她一顿。而现在文常清却用温柔到让许流月起鸡皮疙瘩、让楚念江都忍不住侧目的声音安慰她，让她别灰心。

最离谱的是有一次，许流月作为班长去年级里开会，周主任因为一班同学翘了自习课去打球而责怪她，文常清却突然推门而入，说同学们都是被自己忽悠去打篮球才翘课的，维护之情溢于言表。

就这样过了没几天，没等着许流月找上文常清搭错了哪根筋。文常清如愿以偿的等来了楚念江的单独见面。

冬日寂寞的黄昏，家家户户都紧闭门窗，连小超市的霓虹灯都半死不活的一闪一闪。

走在狭小而空旷的街道上，脚下是黛青色的水泥砖，文常清双手插在驼色大衣口袋里自嘲地开口“我在你跟前晃了三个月，你也没多看我一眼。只不过去招惹了许流月两天，你就肯单独见我了。”

楚念江思索着开口“你知道的，她对我来说不一样。你不要随意招惹她。”

他难得没有掩饰，冷笑了一声，有些自嘲地说“这句话我一开始听许流月几乎说过一模一样的。”

文常清顿住了步子，顶着耀眼的落日余晖，盯着她的眼睛直白的开口“楚念江，你喜欢许流月。不是朋友之间的喜欢，是恋人之间的。”

“我...”楚念江似乎想辩解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别自欺欺人了。许流月对你来说特殊，根本不是因为她是你的发小，而是因为你喜欢她。”

“但对许流月来说，她才是只把你当好朋友吧。所以她才敢肆无忌惮的亲吻你，哪怕是当着我的面。你比我更清楚这些，对不对？”

沉默。像苍白色落雪天空一样的沉默。

云飘移着遮住了太阳，今年的第一场雪就这么来了。

楚念江不知道怎么开口，生活并不是数理化，没有那么多的逻辑可讲。她很早之前就发觉了，自己喜欢许流月，可那又怎样？

她是女的，许流月也是女的。

她们可以是亲密无间的朋友，也可以是托付余生的家人。

但唯独不能是彼此的爱人。

这是在对整个世界宣战，她自问没有这样的勇气。

所以她把爱意藏起来，用朋友的身份暗戳戳的去爱，去亲吻，去拥有。

唇舌相碰的瞬间，她在心里自欺欺人——在某一个时空，如此亲密的她们一定是彼此相爱的。

雪静静地静静落下，湮没住所有不能说的暗潮汹涌。

楚念江一直都知道自己不是一个多么勇敢的人，所以面对这份畸形的感情，她一直都遮遮掩掩、自欺欺人。

直到文常清的出现，轻而易举的撕破了她的遮羞布，让那些早已沤成黑水的爱意被迫暴露在了阳光下，蜷缩着，惧怕着。

当文常清问她“你为什么喜欢许流月”时，她思考了很久然后坦率地说“我不知道。”

“但打我记事起，许流月就在我生命里了。我笑时，有她。我闹时，有她。我哭时，转头一靠，还是她。她早已是我不能割舍的一部分，我无法想象没有她的生活是那么样的。至于我为什么喜欢她，那一天开始喜欢的她，谁知道呢，这也没有意义。”

“毕竟，我们这一辈子都不会分开。”

“可你不敢向世人承认这一切。”文常清冷酷的宣布这个事实。

楚念江几乎觉得羞于启齿，过去十六年的人生从未像此时一样让她感到无助过，但最后还是生硬的点头说“是。”

“所以，和我在一起吧。”他站在雪地里，这么说着。

“我喜欢你。你喜欢许流月，但是你无法和她在一起。”

“你说你喜欢许流月是因为你们一直在一起，是时间赋予了你们之间的特殊。那么你为什么不给我一个机会？或许时间也会为我们加冕，你会发现，喜欢不过就是那样。”

“这也是给你自己一个机会，待在世界的对面是很孤独的，你难道不想试着走回来吗？你连和男生在一起是什么感觉都没尝试过，怎么就断定自己是同性恋呢？”

“跟我在一起吧，就当作一场游戏，你不喜欢随时可以退场。”

文常清缓慢而有条理的说着，循循善诱，他知道楚念江是聪明的人，会明白他的意思。

楚念江又是沉默着，今天猝不及防被捅出的隐晦爱意真是足够她沉默上太久了。

过了许久，直到雪落满了红棕色的针织围脖，她的鼻尖也被冻得红彤彤的，她才迟疑着颤抖开口：“我和你在一起。”聪明的大脑此刻也停止运转，她不知道自己作出的是否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但你要明白，这只是一个试验性问题。我并非因为喜欢，才和你在一起。恰恰相反，我是因为喜欢别人才和你在一起。你甘心？”

“我知道，我甘心。”文常清笑了，满不在意地说。

长街寂寥，雪落无痕，在这个冬日下午，楚念江做了一个尝试。

是为了许流月，也负了许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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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尝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