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十六岁的许流月来说,世界上只有两件事值得自己挂心,一是好好学习离开朱七去看外面的世界,二是和楚念江时时刻刻在一起。
很不巧刚来的这位文常清完美的踩上了她这两个禁区。
文常清不仅学习成绩优异,尤其擅长物化生,刚来的第一周周测就胜利地干掉了蝉联一年半年级第一的楚念江,因此名声大振,而且还借此频繁在楚念江身边出没,各种刷存在感,让许流月越看越不顺眼。
是日,下课铃声叮铃铃地响起。
收拾好书包的许流月刚打算带着楚念江离开,一起回家写作业,就发现了坐在最后一排的文常清一直盯着这边。
她心里止不住的恼火,自己的朋友也是这人可以觊觎的?贼溜溜的眼神,天天扒在楚念江身上。
忽然间计上心头。
许流月揽上楚念江的肩膀,就那么自然而然的靠近,亲上了她的嘴唇,然后一碰即分。对视双眼,都忍不住笑了一下。
对她们来说,亲吻和拥抱牵手一样,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是她们从小到大习惯的动作。当然,只针对彼此来说。
不过,当然有人不这么想。放学后乱糟糟的笑闹声中,“轰隆”一声,是文常清吓得推翻了自己的书立。于是瞬间,全班安静了下来。
“卧槽怎么了?!”有同学被声响吓了一跳
“不好意思啊,书立不小心弄倒了。”文常清道歉。
亏得文常清会做人,来了几天,不仅没有因为成绩好遭到同学嫉妒,反而得了不少人喜欢。听了这话,几个同学立刻去帮他收拾东西了。
在这片同学友好互助的氛围里,许流月不管不顾哼着歌又拉着楚念江一起走了。
她心里美滋滋的,一是为“警告”了文常清楚念江是自己的人,二是为楚念江的反应——纵容自己在班里胡闹然后连半个眼神也没分给文常清。
“你干嘛吓唬他。”楚念江有些好笑的问。
“什么?”许流月装傻充愣。
“故意在班里故意当着文常清面亲我。”
“怎么了?不让亲?”她故作生气。
“没。晚上去我家吃饭,想吃什么?”楚念江已经跳过了刚刚的小插曲,走到了下一个流程。
“都行。”她随意答道。
“都行最难做,到底要什么?”楚念江最了解许流月,知道她从小就挑嘴,面子上总是好说话,可是饭菜若不是她喜欢的,宁愿饿着也不会多动一下筷子。不过,她其实也不是很挑,不过就是不喜油腻,不喜生冷,不吃蒜,不吃葱,不吃几乎所有的绿色蔬菜而已。
回到两人居住的观河小区时天色尚早,许多面熟的小贩在路边叫卖,早放学的小孩子们都聚在小广场上玩耍,呼啦啦的风带起七彩的风车,带起孩子们天真的笑脸。
许流月和楚念江拎着刚买完的菜,一路迎人一路笑,十分熟稔的回到了楚家。
许流月和楚念江是老邻居,不仅她二人是,从上上辈开始就是了。
当年许流月姥爷和楚念江爷爷在公社是一个队里的,所以房子和地都分到了一起。可说来也巧,这两个老哥俩三十岁上纷纷死了老婆,只留下满屋的孩子嗷嗷待哺。于是乎,两家里唯一的闺女苏金玉——也就是许流月的妈,别无选择的被迫退了学,一个人烧起了两家的饭,洗起了两家的衣服,送起了两家的弟弟去城里读高中。
后来楚念江那患过小儿麻痹、一只腿落下残疾走路坡脚的爹成了朱七第一个大学生,学医;而许流月的小舅高考落榜后,毅然决然的选择了创业经商,凭着那一股踏实的莽劲,到如今已在市里有了一个小公司。
至于苏金玉,纵然初中辍学,她却不肯低头。少时一直在缝纫机厂里打工,弟弟高中毕业后,她选择去了大城市闯荡,酒店服务员、保险销售、摆地摊,她什么都干,什么苦都不怕吃。后来认识了同乡的许向前——也就是许流月的父亲,两个倦鸟于是双双归了家,在市里租下来一间两层的小铺子,楼下徐向前干理发,楼上苏金玉做美容,日子就这样一晃过了好多年。
或许因为上一辈和上上辈共苦过,又或许因为许流月和楚念江从没出生就认识,出生后又几乎天天见,所以她俩虽性格迥异却一直形影不离,十六年来,人尽皆知。
不过今天的楚家,氛围格外异常。楚念江的母亲范灵,没有像往常一样窝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等着接过俩小孩买的菜然后去厨房里忙活。楚念江刚上初中的弟弟也没有在小书桌面前扭着屁股坐不下。气氛安静得堪称诡异。
楚念江迟疑着推开主卧的门,范灵坐在飘窗上,像个风一吹就会倒的纸人一样,一动不动。
她走过去,发现母亲的脸上满是泪痕,眼底红血丝遍布。
楚念江和许流月均是吓了一跳,还是许流月先反应过来“小灵姨,你怎么了?”
“说句话啊?你想急死我们?”
范灵机械的转过头来像是刚看见她们,然后忽然自咽喉里发出一声痛苦的哀鸣,便扑倒了自己女儿怀里。
“小念,你回来了!你爸爸他,他不是个东西......你姥姥......我当年为什么要嫁给他!”
“妈,到底怎么了?”楚念江越听越迷糊,用手拨开了缠绕在母亲脸颊上粘腻的发丝,许流月也瞅准时机将范灵先扶到了床上。
她深吸了一口气,哽咽着将自己无能为力又灰头土脸的境况和盘托出“今天下午两点多,我接到了你姥姥邻居的电话,说她自己一个人在家里晕倒了。幸亏邻居一直没听到她听收音机的声音起了疑心,翻过阳台去了你姥姥家,打电话叫了救护车把你姥姥送去医院。医生做手术要家属签字,邻居便打了电话要我赶快过去。”
“可是我哪能自己就过去?!我娘家那么远,四百多公里,我又不会开车。我于是打电话央你爸爸,让他带我回娘家,可是他却把我劈头盖脸的骂了一顿,说他在医院里要上班,不能随便早退,要我在家等着,他是不会开这么远的车送我去的!”
“他还说这是做儿子的职责,该你舅舅去,与我无关,可你舅舅在国外哪能说回来就回来?”
“小念,他心里头只装着他自己!从未看重过我和我家里的人!”
“我把日子过得一塌糊涂,连亲妈进医院了都不能去看一眼!”
说着说着,顿觉悲从中来,她呼吸越发不稳了,大有要索性昏死过去的感觉。
楚念江和许流月总算理清了事情,安抚了好一会范灵,许是她哭累了骂累了,到最后慢慢的竟睡着了。
合上门走出来,许流月问楚念江什么打算。
她深呼吸一口气顿了顿说“姥姥那边一定是得去一趟的,我爸不去我去,我现在去收拾行李,然后打车去长途汽车站去买时间最近的车票。我爸知道我忤逆他,定然是要生气的,你不必理会。”
“现在,我得求你现在去接我弟弟,顺便照看他两天,早过了放学的点了,现在还没人去接他,他怕是着急坏了。医院忙,爸确实没时间做饭照顾他。我会和父母说小辰去你那边了的。”
对此,许流月只是重重的抱了一下楚念江,然后笑着对她说“好,你放心吧,一切都会没事的。”
等到许流月炒好青椒肉丝和酸辣藕丝,又特意给楚庚辰蒸了个蛋后,天色已是如墨深深了。
楚庚辰现年十一岁,刚读初一,长相随了父亲是标准的浓眉大眼式的好看,为人不张不扬,与这个年纪其他的男孩子很不一样,很爱黏着自己两个姐姐。
看着小辰毫不知情的大口吃饭,眼里露出满足的快乐,许流月总算觉得这半晚上的忙碌有了点意义。
不过,他终归不是一点事都不懂得的小孩子,用变声期难听的嗓音小声试探着问“二姐姐,我姐哪去了?”
许流月在自己家里行二,有个大自己八岁的亲姐姐,于是小辰总是叫她二姐姐。
她沉默了一会,还是觉得实话实说最好,毕竟这个年纪的孩子好奇心最旺盛,你越遮掩,他越探究。于是避重就轻的开口“你姥姥生了病,姐姐和妈妈担心姥姥一个人在医院里,赶着去照顾她了。小辰别担心。”
他点了点头,又去哼哧哼哧的吃饭了。
许流月心里没缘由一阵伤心,想到很多事情。为什么这天底下担惊受怕痛哭流涕的总是女性,而男人却可以凌驾在上得意洋洋的看笑话或被保护得毫不知情?她不明白。
“呼啦——”一声开门声,是在市里工作完的苏金玉和许向前,终于骑着摩托车风风火火地回了家。
“哟,小辰也在啊?”苏金玉热情的招呼。
“大姑,姑父。”楚庚辰一板一眼的打着招呼。
“哎!”只有许向前应了一声,苏金玉早已赶着回屋换衣服准备洗漱了。
他们一贯是在店里吃完再回家的,总想着多开一会门,好招呼那些下了班才有工夫收拾自己的人们。他们知道许流月有范灵照看着,所以一直也并不担心,两家的关系到底是很牢靠的。
吃完饭送楚庚辰回了一楼,约定好了明天许流月来给他送早饭叫他起床,就又告了别。那时他们的告别是没有成本的,想见随时就可以见到,没有一点离愁别绪。
听着楚家动静渐渐浅了下来,想是小辰已上床睡觉了,许流月抬脚跺亮昏黄的声控灯,沿着印满各种小广告的楼梯上楼去了。
路过二楼时,她听到了邻居家的孟涛和父母吵架的声音,想起来儿时听到的“秘辛”,忍不住叹了一口气,然后默默上了楼。
一回到家许流月就看见苏金玉正敷着面膜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一边拍着自己的脸,一边问道“小念干什么去了?怎么就小辰自己一个人在家?”
许流月将自己知道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诉了母亲。苏金玉沉默了好一会,然后忍不住骂道“他到底是个没责任、没担当的。”
这个他是谁,不言而喻。
许流月不好多妄议长辈,只是自己起身回屋歇下了。
次日回到学校。
许流月听着最喜欢的语文老师讲课都觉得十分无趣,心思早就飘到了四百公里外的地方。一大早她就给楚念江去了短信,问她情况如何,到现在也没人回她。她越想越担心,总是心不在焉的。
下课后,她拿起笔在速写本上写写画画,有人走到他身旁挡住了自己的光影。
抬起头,果不其然,是姓文的,他扯起嘴角礼貌地笑笑,笑意却未达眼底,直言道“聊聊?”
她无动于衷“跟你没什么好聊的。”
“你和楚念江是什么关系?”
“瞎眼吗?那天你不是都看到了。”
“所以,你们是.....同性恋?”他缓慢地小声试探着问道。
班里的同学都在嘈杂的打闹,许流月却沉默了,她顿住了画笔,直视着文常清自以为是的眼睛道“不是。”
“但她对我来说,胜过朋友、家人和爱人中的任何一种。”
“她是一半的我。你不要妄图随便招惹她。”
文常清似乎在思考她这话的真实性和可信度,没有立刻回答。不过就这几天他了解到的,许流月确实是一个很特殊的人。
一眼望过去,标准的好班长长相,皮肤白皙到像是从来没有晒过阳光一样纯净的雪色,微微下垂的杏眼,黑白分明的眼瞳,不笑的时候总是显得分外的无辜可爱。卸下伪装冷起脸来骂人的时候,浑身上下都会透着一股去他妈的厌世感,看似柔和、好说话的脸庞却总能在想要时轻易给人以压迫感。
在七中,没一个人会把这位成绩优异的一班班长画上乖学生的标签。
七中是整座北城分数最低的高中,这里的学生有接近一半都是艺体生,剩下的一半也大多数都是来混日子的。小团体翘个课翻墙出去上网,在附近打个群架,或者聚众在角落里抽烟什么的都不是新鲜事,连老师都不太能管的动。
在这种环境下做班长,不仅仅是成绩好老师喜欢就万事大吉的,而许流月却做在这个职位上做的十分漂亮,从没有人说过她半句不是,可见她有多会做人。
据说许流月高一没分文理班时的化学老师是个老头,一肚子花花肠子。平日里总是利用老师的身份揩女孩的油,经常借着给化学不好的同学补课的名义,在办公室用胳膊揽女孩的肩膀,搂女孩的腰或者用手触摸女孩的脸。
后来被许流月知道了,她直接一脚踢开了办公室的门,一边用相机录视频,一边给校长打了电话。那化学老师立刻脸色大变,顾不上骚扰女同学,就要来抢许流月的相机,结果没想到整个班的男生都乌压压的跟着她来帮忙了。
少年人,是最有正义感又讲义气的年纪。
事发之后校长批评了那老头,经此一遭,他总算是规矩了起来,面上无光,不敢再随便动手揩油,到了寒假自请去了别的学校教课。
当然也批评了许流月一帮人闹老师办公室的过激行为,不过许流月一个人揽下了所有的错误,说跟班里别的同学都没有关系。最后学校罚她在全校面前念检讨,取消一年的评奖评优资格,检讨念完之后,全校却都是一片欢呼。
经此一战,许流月的名声大躁,连老师都敢整治,成绩好,脾气真又讲义气,没有人不愿意和月姐做朋友。
上课预备铃声拉回了文常清不着边际的思绪,他看见许流月在本子上画好了一副简单的静物速写——黑压压的石头房子和遮天蔽日的树。
纵然看得出画技高超,却实在令人压抑,他最终也只是随口称赞了句,就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合上笔盖,许流月注意到这节课是她最讨厌的数学。
说来也奇怪,从古诗文言文、单词语法,再到经济基础上层建筑、三省六部九品中正,乃至经纬时区大气洋流,许流月无一不通,各科都是佼佼者。
唯独数学,烂的令人发指,连数学老师看见她都得先摇头长叹一句“噫嘘唏!”
于是不再为难自己,许流月静悄悄起身,溜出教室翘了这节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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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烦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