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九九三年的夏天,热得格外早。
刚进六月,知了就扯着嗓子叫起来,从早叫到晚,叫得人心烦意乱。念秋放了暑假,天天在家闹腾,一会儿要画画,一会儿要讲故事,一会儿要出去捉知了。静深被她缠得没办法,只好每天早晚带她出去转一圈,中午最热的时候躲在屋里,摇着蒲扇,给她讲那些讲过无数遍的故事。
江河厂里忙,改制之后,留下来的都是精兵强将,一个人要干以前三个人的活。他每天早出晚归,回来的时候常常天都黑了。静深把饭菜热在锅里,等他回来一起吃。
有一天晚上,他回来得特别晚,都快十点了。静深坐在院子里等他,蒲扇一下一下摇着,蚊子嗡嗡地绕着她转。念秋早就睡了,屋里传来她轻轻的呼吸声。
他推着自行车进来,看见她坐在那儿,愣了一下。
“怎么不先进去?”他问。
“等你。”她说。
他把自行车支好,走过来,坐在她旁边。
“热吧?”他问。
“还行。”
他伸手,接过她手里的蒲扇,替她扇起来。风凉凉的,吹在她脸上,舒服多了。
“今天怎么这么晚?”她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厂里开会,讨论下一步怎么办。”
“怎么办?”
他望着天上的星星,慢慢说:“改制之后,厂里活下来了,但还是难。设备老,技术旧,产品卖不出去。上面说,要搞技术革新,要开发新产品,不然还是得黄。”
她听着,没说话。
他转过头,看着她。
“静深,我想接下这个事。”
她愣了一下:“什么事?”
“新产品开发。”他说,“厂里想搞个新的生产线,生产农机配件。没人愿意接,怕担责任。我想接。”
她看着他,他的眼睛在星光下亮亮的,和很多年前一样。
“你想好了?”她问。
他点点头。
“有风险吗?”
“有。”他说,“搞不成,可能得走人。”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就接。”
他看着她,目光很深。
“你不怕?”他问。
她摇摇头。
“你做什么,我都支持。”她说。
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她靠在他肩上,闻到他身上的汗味和机油味,那味道她闻了这么多年,已经习惯了,甚至有些喜欢。
“江河,”她说,“你做什么都行,只要咱们在一起。”
他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月亮升起来了,很亮,照得满院子都是光。
二
那之后,江河更忙了。
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连着几天都不着家。静深给他送饭去厂里,看见他和几个年轻人泡在车间里,满身油污,眼睛熬得通红,但精神头十足。
新产品开发,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没技术,没经验,没设备,什么都没有,就靠几个人硬啃。图纸画了一遍又一遍,样品做了一版又一版,试验失败了一次又一次。
静深不懂那些,但她知道他难。有时候半夜醒来,看见他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就知道他又在想那些事。她不问,只是伸手握住他的手。他握回来,紧紧的,像抓着什么救命的东西。
念秋有时候问:“爸爸怎么老不回来?”
静深说:“爸爸在忙,忙完了就回来。”
念秋嘟着嘴,不高兴,但也没办法。
八月的一个周末,江河忽然说带她们去河边。
静深愣住了:“你今天不忙?”
他笑笑:“忙完了,告一段落。带你们出去玩玩。”
念秋高兴得直跳,拉着他的手就往外跑。
还是那条河,还是那个河滩。芦苇长得比人还高,绿油油的,风吹过,哗啦啦响。河水还是那样流着,浑浑的,慢慢的。
念秋在河滩上跑来跑去,追蝴蝶,摘野花,玩得不亦乐乎。静深和江河坐在那块大石头上,望着河水发呆。
“怎么样了?”她问。
他望着河水,慢慢说:“样品做出来了,试验也差不多了。下个月送上去检验,要是能通过,就能投产了。”
她看着他,他的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睛是亮的。
“那就好。”她说。
他转过头,看着她。
“静深,”他说,“等这个成了,我想给你买样东西。”
“买什么?”
他想了想,说:“买个洗衣机。你每天洗衣服太累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用,”她说,“我洗惯了。”
“那也得买。”他说,“不能让老婆太累。”
她看着他,眼眶有些热。
这个男人,从来不说漂亮话,但做的事,件件都在她心上。
风吹过来,把芦苇吹得哗啦啦响。
念秋跑过来,手里攥着一把野花,递给她:“妈妈,给你!”
她接过来,看着那些花,黄的、白的、紫的,小小的,很可爱。
“谢谢念秋。”她说。
念秋趴在江河腿上,仰着脸问:“爸爸,你什么时候再带我们来玩?”
江河揉揉她的脑袋:“下个月,等爸爸忙完了,再来。”
念秋高兴了,又跑开去玩了。
他们坐在那儿,看着女儿在河滩上跑来跑去。
太阳慢慢西斜了,把河面染成金色。
三
九月,新产品通过了检验。
厂里开了庆功会,厂长在会上点名表扬江河,说他是厂里的功臣,说要给他发奖金,要给他评先进。他站在台上,脸都红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晚上回来,他把奖金交给静深。
“给你。”他说。
静深看着那沓钱,厚厚一叠,少说有几百块。
“这么多?”她愣住了。
他点点头:“厂长说了,这是应该的。”
她看着那沓钱,又看看他。
他站在那儿,脸上带着笑,眼睛亮亮的,像个做了好事等着表扬的孩子。
她走过去,抱住他。
“江河,”她说,“你真好。”
他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抱住她。
“是你好,”他说,“是你一直支持我。”
她靠在他肩上,不说话。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得满屋子都是光。
四
十月,江河真的买了洗衣机。
崭新的,双缸的,摆在院子里,雪白雪白的。念秋围着它转了好几圈,这儿摸摸,那儿看看,稀罕得不行。
静深看着那个洗衣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洗了这么多年的衣服,从手洗到搓板洗,从搓板洗到用棒槌捶,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能用上机器洗。
江河插上电,教她怎么用。这个按钮是洗,那个按钮是甩,这个旋钮是定时,那个旋钮是排水。她听着,记着,像个小学生。
第一次用的时候,她站在旁边看着,听着机器嗡嗡响,看着衣服在里面翻来翻去,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想起小时候,母亲在河边洗衣服,拿着棒槌一下一下捶。想起刚结婚那会儿,周云开的衣服都是她手洗,冬天水冰得手通红。想起这些年,每天下班回来还要洗衣服,洗到半夜,第二天手都是肿的。
现在不用了。
机器洗好了,自动停了。她打开盖子,把衣服拿出来,闻着那股肥皂粉的味道,眼眶有些热。
江河走过来,看见她那个样子,笑了。
“怎么了?”他问。
她摇摇头,没说话。
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以后,”他说,“什么都不用你干。你只管写你的文章,做你的作家。”
她靠在他肩上,点点头。
念秋跑过来,也往他们中间挤。
“我也要抱!”她喊。
他们弯下腰,把她抱起来,三个人抱成一团。
院子里,洗衣机静静地立在那儿,雪白雪白的。
五
十一月,静深的第二本书有了眉目。
出版社来信说,上一本《小城记》卖得不错,想让她再写一本,还写这样的小城故事。她想了想,答应了。
写什么呢?还是写她熟悉的事。写那些年,那些人,那些事。写父亲,写母亲,写弟弟妹妹,写苏晓蔓,写周云开,写……
写到江河的时候,她停住了。
怎么写他呢?写他们怎么认识,怎么相爱,怎么分离,怎么重逢?那些年,那些事,那些信,那张照片,那本书……
她写了,又划掉,又写,又划掉。写了好几天,一个字也没写成。
江河看出她不对劲,问她怎么了。她说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写吧。”
她看着他。
“那些事,都过去了,”他说,“写出来,也没什么。”
她想了想,点点头。
那天晚上,她坐在灯下,开始写。
写那年冬天在县图书馆,他递给她半块烧饼。写那年春天在雪地里,他给她送年画。写那年夏天在工地上,他光着膀子搬砖,看见她时眼睛一亮。写那年秋天在黄河边,他说“我喜欢你”,火车轰隆隆地开过。
写那些年,那些信,那些等待。
写他离开,写他回来,写他们重逢,写他现在在她身边。
写着写着,眼泪流下来。
她擦了擦,继续写。
写到天亮,写完了。
江河醒来,看见她坐在那儿,眼睛红红的。
“写完了?”他问。
她点点头。
他走过来,拿起那叠稿纸,看了起来。
她站在旁边,看着他,心砰砰跳。
他看完了,抬起头,看着她。
“静深,”他说,“你写得太好了。”
她愣住了。
“真的?”她问。
他点点头。
“我看了都想哭。”他说。
她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我就知道,”他说,“你行的。”
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窗外,天亮了,阳光照进来,满屋子都是光。
六
十二月底,第二本书定稿了。
书名还没想好,出版社催着要。静深想了几个,都不满意。江河说,叫《长河》吧。
她愣了一下。
“长河?”她重复了一遍。
他点点头:“你看,你写了我,写了那条河,写了这些年。长河,多好。”
她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长河》,就这么定了。
一九九四年春天,书出版了。
封面是一条河,弯弯曲曲的,流向远方。扉页上印着一行字:献给江河。
念秋不认识那几个字,问:“妈妈,这写的是什么?”
静深说:“写的是,这本书,是送给爸爸的。”
念秋看看她,又看看江河,眼睛亮亮的。
“妈妈真厉害!”她说。
江河抱起她,亲了亲她的脸。
“是啊,”他说,“妈妈真厉害。”
静深看着他们,笑了。
窗外,春天来了,梧桐开始发芽了,嫩嫩的绿。
七
四月的一个下午,静深正在家里改稿子,忽然有人敲门。
她打开门,门口站着一个陌生的女人,三十多岁,穿着朴素,脸上带着疲惫。手里牵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瘦瘦的,眼睛大大的,怯生生地躲在她身后。
“你是……林静深?”那女人问。
静深点点头:“我是。你是?”
那女人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眼眶慢慢红了。
静深愣住了,把她让进屋。
“进来坐。”她说。
那女人牵着孩子进来,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不说话。
静深倒了杯水递给她,她接过去,手在抖。
“你……有什么事?”静深问。
那女人抬起头,看着她,眼泪流下来。
“我是周云开的……”她说了一半,说不下去了。
静深愣住了。
周云开?那个四川女人?
她看着那女人,又看看那个孩子。孩子瘦瘦的,怯生生的,躲在母亲身后,偷偷看她。
“他……怎么了?”她问。
那女人擦擦眼泪,说:“他走了。”
静深愣住了。
“走了?去哪儿了?”
那女人摇摇头:“没了。上个月,工地上出的事。”
静深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窗外的知了叫得厉害,一声接一声。
八
那女人叫翠芳,是周云开在南方那边找的人。
他们在工地上认识的,她男人没了,一个人带着孩子过。周云开帮过她几次,一来二去就好上了。后来就在一起过,也没领证,就那么过着。
周云开对她挺好,对孩子也好。挣的钱都交给她,让她攒着,说等攒够了,回来开个小店。她以为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谁知道……
上个月,工地上出了事。脚手架塌了,砸下来好几个人,周云开就在下面。送到医院就不行了,一句话都没留下。
她哭了好几天,不知道该怎么办。后来收拾他的遗物,翻出一封信,是寄给林静深的,地址还在。她想了想,就带着孩子来了。
“我想,”她说,“他应该……让你知道。”
她从包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静深。
是一张存折。
静深接过来,翻开。
存折上的名字是周云开,余额三千二百块。
她的手在抖。
翠芳看着她,说:“这是他攒的,说要回来开店的。我没动,带过来了。”
静深抬起头,看着她。
那女人坐在那儿,脸上带着疲惫,眼里有泪光,也有别的什么,像是愧疚,又像是害怕。
那个孩子躲在她身后,偷偷看着静深,眼睛大大的,和周云开长得有几分像。
静深忽然想起那年周云开走的时候,说要去南方挣钱。想起他寄回来的那些信,那些钱。想起他说的那些话,做的事。
他走了,什么都没了。
她把存折还给翠芳。
“这是你的。”她说。
翠芳愣住了。
“他跟你过的日子,”静深说,“这钱,该是你的。”
翠芳看着她,眼泪流下来。
“我……我不是来要钱的。”她说,“我就是想让你知道。”
静深点点头。
“我知道了。”她说。
九
翠芳带着孩子走了。
静深站在门口,看着她们走远,消失在巷子尽头。
天灰蒙蒙的,要下雨的样子。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泥土的味道。
她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进屋。
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外发呆。
念秋放学回来,看见她那个样子,跑过来问:“妈妈,你怎么了?”
她摇摇头:“没事。”
念秋趴在她腿上,仰着脸看她。
“妈妈不高兴吗?”她问。
静深看着她,心里又酸又软。
这个小人儿,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那个她叫过爸爸的人,已经不在了。不知道这世上有多少事,是她还不会懂的。
“妈妈没事。”她说,“念秋去玩吧。”
念秋看了她一会儿,跑出去玩了。
她一个人坐在那儿,望着窗外。
天越来越暗,雨终于下起来了。先是几滴,然后越来越密,哗啦啦地砸在窗户上,砸在院子里,砸在枣树上。
她想起那年周云开送她去上大学,站在站台上,一直等到火车开远。想起那年他来找她,站在巷口,手里拎着桂花糕。想起那年他娶她,站在她旁边,脸上带着憨憨的笑。想起那年他走的时候,抱着念秋,亲了亲她的脸。
想起他最后说的那句话:“他那个人,对你好吗?”
她说了“好”。
他点点头,走了。
现在他不在了。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白茫茫。
她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十
江河回来的时候,雨还没停。
他推着自行车进来,浑身湿透了。看见静深坐在那儿,愣了一下。
“怎么了?”他问。
她抬起头,看着他。
“周云开没了。”她说。
他愣住了。
雨哗哗地下着,砸在屋顶上,砸在窗户上。
他把自行车支好,走过来,坐在她旁边。
“怎么回事?”他问。
她说了。说翠芳来了,说存折的事,说工地上出事的事。
他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比雨还凉。
“静深,”他说,“想哭就哭吧。”
她摇摇头,没说话。
他把她揽进怀里。
她靠在他肩上,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很轻。
“他对我挺好的。”她说。
他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窗外,雨还在下,哗哗地下着。
十一
那天晚上,静深没睡好。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起周云开,一会儿想起翠芳,一会儿想起那个孩子,一会儿想起那些年的事。
江河也没睡,一直握着她的手。
天快亮的时候,她终于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很高了。江河不在,上班去了。念秋也不在,上学去了。
她一个人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
天花板上那块水渍还在,形状还是像只兔子。她看着那只兔子,想起很多年前在大学宿舍里,也有一块这样的水渍。那时她刚认识江河,每周三下午去图书馆,坐在老位置等他。
那时她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不知道会等那么多年,不知道会经历那么多事,不知道最后还能在一起。
她也不知道,周云开会走。
那个憨憨的、稳稳的男人,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娶过她的人,念秋叫过爸爸的人,就这么没了。
她想起他对她的好。想起他娶她时的眼神,想起他给她做的饭,想起他抱着念秋的样子,想起他蹲在她面前说“你要是想去找他,就去”。
他对她好,一辈子对她好。
她没能对他好。
她闭上眼睛,眼泪流下来,顺着眼角流进耳朵里,痒痒的。
她就那么躺着,一直躺到中午。
十二
下午,她起来,收拾了一下,去了趟邮局。
她给翠芳汇了五百块钱,是她刚收到的稿费。不多,但够她们娘俩过一阵子。
汇完钱,她站在邮局门口,望着天。
天很蓝,云很白,风吹在脸上,暖暖的。
她想起那年周云开走的时候,她站在这个邮局门口寄信。那时她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现在她知道了,但他不在了。
她慢慢走回家。
走到巷口,看见江河站在那儿,推着自行车,等着她。
她愣了一下:“你怎么回来了?”
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怕你一个人,”他说,“就早点下班。”
她看着他,眼眶有些热。
“我没事。”她说。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回家吧。”他说。
她点点头。
两个人慢慢往回走。
巷子很深,很长,两边是老房子,灰墙黛瓦。阳光从巷口照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家门口,她忽然停下来。
“江河。”
他回头。
她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
“怎么了?”他问。
她摇摇头。
“没什么。”她说。
她推开门,进去了。
他跟在后面,也进去了。
院子里,枣树正绿着,叶子油亮油亮的。念秋养的几只小鸡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叽叽喳喳地叫。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小鸡,忽然说:“我想去看看他。”
江河愣了一下。
“周云开,”她说,“我想去给他上个坟。”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我陪你去。”他说。
十三
五月初,他们去了南方。
坐火车,一天一夜。念秋没去,留在家里让邻居照顾。
周云开的坟在一个小山坡上,面对着一条河。河水浑浑的,慢慢地流,和家乡那条河很像。
翠芳带他们去的,站在坟前,不说话。
静深站在那儿,看着那座坟,心里空落落的。
坟不大,土堆的,前面立了块木牌,写着他的名字。周云开,一九六〇—一九九四。
三十四岁。
她想起他的样子,想起他说过的话,想起他做过的事。想起他憨憨的笑,想起他看她的眼神,想起他抱着念秋时脸上的光。
她蹲下来,把带来的东西摆在坟前。一包烟,一瓶酒,还有一盒桂花糕。
“云开,”她说,“我来看你了。”
风吹过来,把坟前的纸钱吹得沙沙响。
她蹲在那儿,说了很多话。说念秋,说家里的事,说他走后的事。说到最后,她说不下去了。
她站起来,站在那儿,望着那条河。
江河站在她旁边,不说话。
站了很久,她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坟孤零零地立在那儿,面对着河,背靠着山。
风吹过来,把坟前的桂花糕的香味吹散。
十四
回来的火车上,她一直望着窗外发呆。
江河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也不说话。
天快黑的时候,她忽然开口。
“江河。”
“嗯?”
她转过头,看着他。
“我想跟你说个事。”
他看着她,等着。
她想了想,慢慢说:“周云开,他对我挺好的。娶我的时候,他知道我心里有人,但他还是要娶。他说,不要求我什么,就跟我做个伴儿。这些年,他对我好,对念秋好,从没亏待过我们。”
江河听着,不说话。
“他走的时候,”她说,“我去送他。他跟我说,让我再找一个,找个对你好的人。我没说话,但他说的,我都记着。”
她看着他的眼睛。
“后来你来了,”她说,“我们在一起了。我对得起他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静深,你听我说。”
她等着。
“周云开他,”他说,“是个好人。他对你好,我也知道。但你不欠他的。你跟他过日子那几年,你没亏待过他。你给他生了孩子,你照顾他,你对他好。后来他走了,你也让他走了,没拦他。”
他握紧她的手。
“静深,”他说,“你该过你的日子。”
她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火车轰隆隆地往前开,窗外是无边的黑暗,偶尔闪过一点灯光。
她握紧他的手,紧紧的。
十五
回到家,已经是第二天下午。
念秋在巷口等着,看见他们就扑过来,抱着静深的腿不撒手。
“妈妈!妈妈!”她喊,“你去哪儿了?我好想你!”
静深蹲下来,抱着她,亲了亲她的脸。
“妈妈去看个人,”她说,“看完就回来了。”
念秋仰着脸看她:“看谁呀?”
静深想了想,说:“一个老朋友。”
念秋不懂,但也不问了。她拉着静深的手,叽叽喳喳地说这几天的事。说邻居奶奶给她做了什么好吃的,说小鸡又长大了一点,说她画了一幅画要给妈妈看。
静深听着,嘴角慢慢弯起来。
进了屋,念秋拿出那幅画给她看。画的是一家三口,爸爸、妈妈、她,手拉着手站在河边。河是蓝的,天是蓝的,太阳是黄的,笑得弯弯的。
“好看吗?”念秋问。
静深看着那幅画,眼眶有些热。
“好看。”她说。
念秋高兴了,拿着画跑出去,要给江河看。
她站在那儿,望着窗外。
夕阳照进来,把屋里染成金色。
日子还在过,一天一天地过。
十六
六月初,静深收到一封信,是出版社寄来的。
信里说,《长河》卖得不错,加印了两次。信里还夹着一张稿费单,两千三百块。
她拿着那张单子,看了很久。
江河下班回来,看见她那个样子,问怎么了。她把单子给他看。
他接过去,看了一眼,眼睛亮了。
“这么多?”他说。
她点点头。
他看着她,笑了。
“林老师,大作家,”他说,“这回真成作家了。”
她瞪他一眼,自己也笑了。
念秋跑过来,也要看。她把单子给她看,她不认识上面的字,但认识那个数字。她数了数,说:“妈妈,好多钱!”
静深抱起她,亲了亲她的脸。
“是啊,”她说,“好多钱。”
那天晚上,一家人出去吃了顿饭。就在县城新开的那家饭馆,点了几样菜,要了两瓶汽水。念秋喝得直打嗝,还嚷着要喝。
吃完饭,他们慢慢往回走。
天已经黑了,路灯昏黄黄的,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念秋走在中间,一手牵着妈妈,一手牵着爸爸,蹦蹦跳跳的。
走到家门口,念秋忽然问:“妈妈,我们会一直这样吗?”
静深愣了一下:“什么样?”
念秋想了想,说:“就是,爸爸妈妈和我,一起吃饭,一起走路,一起回家。”
静深看着她,眼眶有些热。
“会的。”她说。
念秋高兴了,推开门跑进去。
他们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里。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进去吧。”他说。
她点点头。
月亮升起来了,很亮,照得满院子都是光。
十七
一九九四年的夏天,就这样过去了。
静深的写作越来越顺,每个月都有稿费寄来。江河的厂里也稳定了,新产品卖得不错,他又升了一级,当上了技术科科长。念秋上了二年级,成绩挺好,老师说她聪明,就是太调皮。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平淡淡的,但心里踏实。
有时候,静深会想起那些年,那些事,那些人。想起周云开,想起翠芳,想起那个怯生生的孩子。想起那年冬天在县图书馆,想起那半块烧饼,想起那些信,那张照片,那本书。
想起那些等待的日子,那些一个人熬过的夜,那些偷偷掉的眼泪。
那些都过去了。
现在他在她身边,念秋在她身边,一家人在一起。
这就够了。
九月的一个晚上,他们坐在院子里乘凉。月亮很圆,很亮,把枣树的影子映在地上。念秋已经睡了,屋里传来她轻轻的呼吸声。
他握着她的手,望着天上的月亮。
“静深。”他忽然开口。
“嗯?”
他转过头,看着她。
“我想跟你说个事。”
她看着他,等着。
他看着她的眼睛,目光很深。
“这辈子,”他说,“我做过很多错事,错过很多人。但有一件事,我做对了。”
“什么事?”
他笑了笑,说:“等你。”
她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月亮很亮,照在他们身上。
风吹过来,带着桂花香。
一九九四年的秋天,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