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两千年春天来得格外早。
刚进三月,梧桐就发芽了,嫩嫩的绿,在阳光下透亮透亮的。迎春花开了,黄灿灿的一片,蜜蜂嗡嗡地飞来飞去。燕子回来了,在屋檐下筑巢,叽叽喳喳地叫。
静深坐在院子里写稿子,小念江在旁边玩泥巴,弄得满脸满手都是。他三岁了,正是淘气的时候,一会儿玩泥巴,一会儿追蝴蝶,一会儿跑来问妈妈要吃的。
念秋放学回来,书包往桌上一扔,就跑过来逗弟弟玩。她十三岁了,上初一,个子窜了一大截,都快赶上静深了。还是那么爱说话,每天回来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说学校的事,说老师的事,说同学的事。
江河下班回来,看见她们在院子里,笑了。
“今天吃什么?”他问。
静深想了想,说:“包饺子吧。”
念秋欢呼起来:“包饺子!包饺子!”
小念江不懂,但看见姐姐高兴,也跟着欢呼。
一家人忙活起来。静深和面,江河剁馅,念秋带着弟弟玩。面和好了,馅剁好了,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包饺子。念秋包得歪歪扭扭的,小念江包得满手都是面,但都高兴得很。
饺子煮熟了,端上来,热气腾腾的。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吃得热热乎乎的。
吃完饭,念秋去写作业了。小念江玩累了,趴在爸爸腿上睡着了。静深和江河坐在院子里说话。
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
“江河。”她忽然开口。
“嗯?”
她转过头,看着他。
“我想跟你说个事。”
他等着。
她想了想,说:“我想带念秋和念江回一趟老家。”
他愣了一下。
“回老家?”
她点点头。
“想去看看,”她说,“带孩子们看看我小时候生活的地方。”
他看着她,目光很深。
“好,”他说,“我陪你们去。”
她靠在他肩上。
“你不用上班吗?”她问。
他笑了。
“请假,”他说,“陪老婆孩子要紧。”
她也笑了。
月亮很亮,照在他们身上。
二
三月中旬,他们回老家了。
还是那个火车站,还是那条老街。槐树还在,比记忆里更高更大了,结满了槐角。老房子还在,院门换了新的,里面住着不认识的人。
静深站在巷口,望着里面,看了很久。
念秋问:“妈妈,你小时候就住这儿?”
她点点头。
“那咱们进去看看?”念秋问。
她摇摇头。
“不了,”她说,“现在是人家的房子了。”
念秋不懂,但也不问了。
他们又去了河边。
河水还是那样流着,浑浑的,慢慢的。芦苇又长高了,绿油油的,风吹过,哗啦啦响。
念秋看见河,脱了鞋就往水里跑。她十三岁了,跑得比以前更快,跳得比以前更高。小念江看见姐姐跑,也扭着身子要下去。江河把他放下来,牵着他的手,让他试试水。水凉凉的,漫过小脚丫,他咯咯地笑。
静深坐在那块大石头上,看着他们。
这块石头,她从小坐到大。小时候坐着等父亲钓鱼,长大了坐着等江河来,后来坐着看念秋玩,现在坐着看两个孩子玩。
江河走过来,坐在她旁边。
“想什么呢?”他问。
她摇摇头。
“没什么,”她说,“就是觉得,真好。”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他们坐在那儿,看着孩子们玩。
太阳慢慢西斜了,把河面染成金色。
念秋跑过来,浑身湿漉漉的,手里攥着一把野花。
“妈妈,给你!”
静深接过来,看着那些花,黄的、白的、紫的,有些蔫了。
“谢谢念秋。”她说。
小念江也跑过来了,跌跌撞撞的,扑进爸爸怀里。
他们坐在那儿,一家人,看着河水慢慢地流。
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味道。
三
那天晚上,他们住在县城的小旅馆里。
念秋和念江都睡了,一个睡床上,一个睡小床。静深和江河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江河。”她忽然开口。
“嗯?”
她转过头,看着他。
“我想问你个事。”
他等着。
她想了想,说:“你还记得那年咱们第一次来这儿吗?”
他笑了。
“记得,”他说,“一九七八年,你十八岁,我二十二岁。”
她点点头。
“那时候,你怎么想的?”她问。
他看着她的眼睛,慢慢说:“我想,这个姑娘,真好看。”
她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真的?”她问。
他点点头。
“真的,”他说,“你坐在那儿看书,阳光照在你脸上,我一看就挪不开眼了。”
她靠在他肩上。
“我怎么不知道?”她问。
“你老低着头,”他说,“不敢看你。”
她笑了。
“我也看过你,”她说,“趁你不注意的时候。”
他把她揽进怀里。
“静深,”他说,“这辈子,能遇见你,真好。”
她闭上眼睛。
月亮很亮,照在他们身上。
四
第二天,他们去给父母上坟。
坟还是那两座,并排着,面对着河,背靠着山。坟前的草长高了,石碑有些旧了,但字还能看清。
静深站在坟前,望着那些石碑,眼眶红了。
“爸,妈,”她说,“我又来看你们了。这次带念秋和念江来了。”
念秋站在旁边,看着那些石碑,不再害怕了。她十三岁了,懂事了,知道这是妈妈的爸爸妈妈。
“姥姥姥爷好。”她说。
小念江在爸爸怀里,不懂这是什么地方,但看见妈妈哭了,也安静下来,不闹了。
静深蹲下来,把带来的东西摆在坟前。水果,点心,还有一壶酒。
“爸,妈,”她说,“这些年,我过得挺好的。江河对我好,孩子们也好。你们放心吧。”
风吹过来,把纸钱吹得沙沙响。
她站起来,望着那些坟。
站了很久。
江河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她靠在他肩上。
念秋也走过来,站在她另一边。
小念江伸着手,要妈妈抱。
她接过儿子,抱着他。
一家人站在那儿,望着那两座坟。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他们身上。
五
从老家回来,日子又恢复了往常。
念秋上初一,功课紧了,每天回来写作业写到很晚。静深陪着她,给她讲题,给她倒水,给她削水果。江河带着小念江玩,不让他们打扰姐姐学习。
小念江三岁半了,越来越调皮。每天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追鸡赶狗,爬树摘花,没有一刻消停。江河跟在他后面跑,累得气喘吁吁。
静深看着他们,笑了。
四月的一个周末,苏晓蔓又来了。
这次是带着老何一起来的。
静深看见他们,愣住了。
苏晓蔓笑着说:“怎么,不认识了?”
静深摇摇头,赶紧让他们进屋。
老何还是那样,话不多,但人挺好。给念秋和念江带了礼物,给念秋的是一个新书包,给念江的是一个会跑的小火车。
念秋高兴坏了,念江也高兴坏了,两个人在院子里玩火车,玩得不亦乐乎。
晚上,苏晓蔓和静深坐在院子里说话。
“你们……和好了?”静深问。
苏晓蔓点点头。
“他想明白了,”她说,“说要改,要多陪我说话。我想了想,就再给他一次机会。”
静深笑了。
“那就好。”她说。
苏晓蔓看着她,忽然说:“静深,你变了好多。”
“哪儿变了?”
苏晓蔓想了想,说:“以前你总是有点……说不上来,就是有点苦。现在不一样了,现在看着,就是……安了。”
静深愣了一下。
安了。
她想了想,觉得苏晓蔓说得对。
以前是苦的,是悬着的,是不知道明天会怎样的。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是安的,是定的,是知道明天也会像今天一样的。
“是啊,”她说,“安了。”
苏晓蔓握住她的手。
“真好,”她说,“真好啊。”
月亮升起来了,很亮。
六
苏晓蔓和老何住了两天就走了。
走的时候,苏晓蔓抱着静深,抱了很久。
“静深,”她说,“你要好好的。”
静深点点头。
“你也是。”她说。
火车开动了,苏晓蔓从窗户探出头来,冲她们挥手。
静深站在站台上,也挥手。
念秋在旁边,也挥手。
小念江在爸爸怀里,学着姐姐的样子,也挥着小手。
火车开远了,消失在铁轨尽头。
静深转过身,看着他们。
江河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走吧,”他说,“回家。”
她点点头。
一家人往回走。
念秋走在中间,一手牵妈妈,一手牵爸爸,蹦蹦跳跳的。小念江骑在爸爸脖子上,双手张开,喊着“飞喽飞喽”。
静深看着他们,笑了。
太阳照在身上,暖暖的。
七
五月里,念秋期中考试。
考完那天,她跑回来,举着成绩单给静深看。
年级第三。
静深看着那张成绩单,眼眶热了。
“念秋,”她说,“你真厉害。”
念秋得意地仰着脸。
江河回来,也看了成绩单,高兴得把她举起来转了好几圈。
“念秋真厉害!”他喊。
念秋咯咯地笑。
小念江在旁边看着,也跟着笑。
那天晚上,江河下厨做了顿饭,都是念秋爱吃的。红烧肉,糖醋排骨,西红柿炒鸡蛋,还有一个汤。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得热热乎乎的。
吃完饭,念秋去写作业了。小念江在院子里玩。静深和江河坐在屋里说话。
“江河。”她忽然开口。
“嗯?”
她看着他,慢慢说:“我想让念秋考省城的中学。”
他愣了一下。
“省城?”
她点点头。
“那边学校好,”她说,“她成绩好,应该去更好的地方。”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点头。
“好,”他说,“听你的。”
她靠在他肩上。
“可是那边远,”她说,“得住校。”
他握着她的手。
“没事,”他说,“每个星期去看她。”
她点点头。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很亮。
八
六月,念秋参加小升初考试。
考完那天,她出来,看见爸爸妈妈和弟弟都在门口等着。
她跑过去,扑进静深怀里。
“妈妈,”她说,“考完了。”
静深抱着她,拍拍她的背。
“累了吧?”她问。
念秋点点头。
江河走过来,摸摸她的头。
“走,”他说,“带你去吃好吃的。”
念秋眼睛亮了。
一家人去了县城最好的饭馆,点了好多菜。念秋吃得开心,小念江也吃得开心,吃得满脸都是油。
吃完饭,他们慢慢往回走。
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
念秋走在中间,一手牵妈妈,一手牵爸爸,忽然说:“爸爸妈妈,谢谢你们。”
静深愣住了。
“谢什么?”她问。
念秋抬起头,看着他们。
“谢谢你们对我好,”她说,“谢谢你们陪我长大。”
静深的眼眶红了。
她蹲下来,把念秋抱进怀里。
“念秋,”她说,“是你陪着我们。”
念秋不懂,但抱着妈妈。
江河也蹲下来,把她们俩都抱进怀里。
小念江在旁边看着,也挤过来,要抱抱。
四个人抱成一团,在月光下。
风吹过来,暖暖的。
九
七月,录取通知书来了。
省城最好的中学,实验中学。
念秋拿着那张通知书,看了很久很久。
静深也看了很久。
江河也看了很久。
小念江不懂,但看见大家都不说话,也不说话。
然后念秋忽然喊起来:“我考上了!我考上了!”
她抱着那张通知书,在院子里跑了好几圈。
静深看着她,眼泪流下来。
江河走过来,揽着她。
“高兴吧?”他问。
她点点头。
“高兴,”她说,“就是舍不得。”
他把她揽得更紧了些。
“没事,”他说,“每个星期去看她。”
她点点头。
念秋跑过来,扑进她怀里。
“妈妈,”她说,“我会想你的。”
静深抱着她,亲了亲她的脸。
“我也会想你的。”她说。
念秋又扑进爸爸怀里。
江河抱着她,眼眶也红了。
小念江不明白大家为什么哭,但也跟着哭起来。
一家人又哭又笑,在院子里,在月光下。
十
八月,念秋要去省城了。
走的前一天晚上,静深一夜没睡。
她把念秋的衣服收拾好,把念秋的书包整理好,把念秋爱吃的东西装好。一遍一遍地看,怕漏了什么。
念秋也没睡,陪着她。
“妈妈,”她说,“你别忙了,睡吧。”
静深摇摇头。
“不困。”她说。
念秋看着她,忽然说:“妈妈,我会好好学习的。”
静深停下来,看着她。
“我知道。”她说。
“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我知道。”
“我会想你们的。”
静深的眼泪流下来。
她走过去,把念秋抱进怀里。
“念秋,”她说,“你是妈妈的好女儿。”
念秋抱着她,也哭了。
那天晚上,她们抱着哭了很久。
江河在外面听着,没进去。
他知道,这是她们母女的事。
他只是在外面等着,等着她们哭完。
十一
第二天,他们送念秋去省城。
还是那个火车站,还是那个站台。念秋拎着行李,站在人群里,看着他们。
小念江抱着姐姐的腿,不撒手。
“姐姐不走,”他说,“姐姐不走。”
念秋蹲下来,抱着他。
“弟弟乖,”她说,“姐姐去上学,放假就回来。”
小念江不懂,还是哭。
念秋给他擦眼泪。
“弟弟不哭,”她说,“姐姐给你带好吃的回来。”
小念江点点头,还是哭。
火车鸣笛了。
念秋站起来,看着爸爸妈妈。
静深走过去,抱着她。
“好好学习。”她说。
念秋点点头。
“照顾好自己。”她说。
念秋又点点头。
“常打电话。”她说。
念秋点点头,眼泪流下来。
江河走过来,抱着她们俩。
“念秋,”他说,“爸爸为你骄傲。”
念秋哭着笑了。
火车又鸣笛了。
念秋松开他们,拎起行李,往车上走。
走到车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他们站在那儿,看着她。
她挥挥手,上了车。
车门关上,火车开动了。
小念江追着跑了几步,喊着:“姐姐!姐姐!”
念秋从窗户探出头来,冲他们挥手。
静深站在那儿,看着火车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铁轨尽头。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
她站在那儿,很久很久。
江河走过来,揽着她。
“走吧,”他说,“回家。”
她点点头。
小念江拉着她的手,仰着脸问:“妈妈,姐姐什么时候回来?”
她蹲下来,抱着他。
“放假就回来。”她说。
小念江点点头。
她站起来,牵着儿子的手,慢慢往回走。
江河走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
十二
念秋走后,家里安静了很多。
小念江每天问:“姐姐什么时候回来?”静深说:“放假就回来。”他就数着日子等。
江河每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问:“念秋打电话了吗?”静深说打了,他就放心了。说没打,他就等着,等到电话响。
念秋每周末打电话回来,说学校的事,说老师的事,说同学的事。说宿舍里住了八个人,谁爱说话,谁爱学习,谁爱偷吃零食。说食堂的饭不好吃,想吃妈妈做的饭。说想家,想爸爸,想妈妈,想弟弟。
静深听着,笑着,眼眶红着。
挂了电话,她就坐在那儿,发一会儿呆。
江河走过来,坐在她旁边。
“想她了?”他问。
她点点头。
他把她揽进怀里。
“快了,”他说,“十一就回来了。”
她靠在他肩上。
“我知道,”她说,“就是忍不住想。”
他拍拍她的背。
“我也是。”他说。
小念江跑过来,也往他们中间挤。
“我也想姐姐!”他喊。
他们笑了,把他抱起来,三个人抱成一团。
十三
十一,念秋回来了。
放假七天,她在家待了七天。
那七天,小念江黏着她,寸步不离。她去哪儿,他跟到哪儿。她坐着,他趴在她腿上。她躺着,他趴在她身上。她笑他是小尾巴,他不生气,还得意。
“我就是小尾巴!”他说。
念秋笑着揉他的脑袋。
静深看着他们,心里满满的。
七天太快了,快得像一场梦。
送她走的时候,小念江又哭了。
念秋哄他,说下次回来给他带好吃的。他点点头,还是哭。
火车开动了,她冲他们挥手。
他们站在站台上,也挥手。
小念江挥着小手,喊着:“姐姐再见!”
火车开远了,消失在铁轨尽头。
小念江仰着脸问:“妈妈,姐姐什么时候再回来?”
静深说:“寒假。”
小念江掰着手指头数了数。
“还有三个月。”他说。
静深点点头。
小念江叹了口气。
“好久啊。”他说。
静深蹲下来,抱着他。
“快了,”她说,“很快的。”
小念江点点头。
她站起来,牵着儿子的手,慢慢往回走。
江河走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
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秋天的味道。
十四
十一月,天冷了。
静深开始写新书,写的是念秋的故事。从她出生写起,写她小时候的事,写她长大的事,写她离开家去省城的事。
写得慢,因为要想很多事。想起她刚出生时皱巴巴的小脸,想起她第一次叫妈妈时的样子,想起她骑在爸爸脖子上喊“飞喽”的声音。
写着写着,就会停下来,发一会儿呆。
江河知道她在想什么,不打扰她。
小念江跑来问:“妈妈,你在写什么?”
静深说:“写姐姐的故事。”
小念江眼睛亮了。
“写我了吗?”他问。
静深笑了。
“写了,”她说,“写了你小时候的事。”
小念江高兴了,等着看。
可他还不认识字,只能等长大了再看。
十五
十二月,下雪了。
第一场雪,下得不大,细细的,密密的,落在院子里,很快就化了。小念江趴在窗户上,看着雪,眼睛亮亮的。
“妈妈,下雪了!”他喊。
静深走过去,站在他旁边,看着窗外。
雪落在枣树上,落在院子里,落在屋顶上。
她想起那年冬天在县图书馆,也是这样的雪。他坐在对面,穿着蓝布棉衣,瘦瘦的,不爱说话。
现在他在这儿,在她身边。
江河走过来,站在她另一边。
“想什么呢?”他问。
她摇摇头。
“没什么,”她说,“就是想起以前的事。”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小念江也挤过来,三个人一起看着窗外的雪。
雪越下越大,把整个世界都染白了。
十六
腊月里,念秋放寒假回来了。
小念江看见姐姐,扑过去挂在她脖子上不下来。念秋抱着他转了好几圈,两个人都笑得不行。
静深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眼眶热了。
江河也站在旁边,笑着。
那天晚上,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念秋叽叽喳喳说学校的事,说期末考试考了年级前十,说老师表扬她了,说她交了好几个朋友。小念江听不懂,但跟着高兴,拍着小手笑。
静深看着他们,心里满满的。
吃完饭,念秋去写作业了。小念江玩累了,早早就睡了。静深和江河坐在院子里说话。
月亮很圆,很亮。
“江河。”她忽然开口。
“嗯?”
她转过头,看着他。
“我想跟你说个事。”
他等着。
她想了想,说:“我想把咱们的故事写成书。”
他愣了一下。
“不是写过了吗?”他问。
她摇摇头。
“那本写的是你,”她说,“这本写的是咱们俩。”
他看着她,目光很深。
“好,”他说,“写吧。”
她靠在他肩上。
“你陪我写。”她说。
他笑了。
“好,”他说,“我陪你。”
月亮很亮,照在他们身上。
十七
过年了。
大年二十九,江河带着念秋和小念江去买年货。两个孩子手拉手走在前面,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他跟在后头,看着他们,嘴角带着笑。
静深在家打扫卫生,贴对联,挂灯笼。
忙了一天,晚上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年夜饭。
念秋吃得满嘴是油,小念江也吃得满嘴是油。江河倒了杯酒,敬静深。
“静深,”他说,“新年快乐。”
她端起茶杯,和他碰了碰。
“新年快乐。”她说。
念秋也端起杯子,里面是饮料。
“爸爸妈妈新年快乐!”她喊。
小念江学着姐姐的样子,也端起杯子,里面也是饮料。
“爸爸妈妈新年快乐!”他喊,喊得不太清楚。
大家都笑了。
吃完饭,一家人坐在电视机前看春晚。念秋和小念江看得入神,静深和江河偶尔说几句话。
十二点,烟花升起来了,一朵一朵,在夜空中绽放。
他们站在窗前,看着那些烟花。
念秋眼睛亮亮的,小念江眼睛也亮亮的。
静深看着他们,笑了。
江河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她靠在他肩上。
“江河,”她说,“新年好。”
他低下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新年好。”他说。
烟花还在绽放,一朵接一朵。
新的一年来了。
十八
正月初五,苏晓蔓来了。
这次是一个人来的,老何没来。她说老何在家陪孩子,走不开。
“孩子?”静深愣住了。
苏晓蔓笑了。
“我怀孕了,”她说,“快四个月了。”
静深看着她,半天没说出话来。
然后她扑过去,抱住她。
“晓蔓!”她喊,“太好了!太好了!”
苏晓蔓也抱着她,笑着笑着,哭了。
念秋跑过来,问:“阿姨怎么了?”
静深说:“阿姨要有小宝宝了。”
念秋眼睛亮了。
“真的?”她问。
苏晓蔓点点头。
念秋高兴得在院子里转圈,喊着:“阿姨要有小宝宝了!阿姨要有小宝宝了!”
小念江不懂,但跟着姐姐转圈。
静深和苏晓蔓看着他们,笑了。
那天晚上,两个人说了很久的话。
说这些年的事,说那些苦,那些难,那些熬过来的日子。说现在的事,说以后的事,说孩子的事。
说到最后,苏晓蔓说:“静深,谢谢你。”
静深愣了一下。
“谢什么?”
苏晓蔓看着她,眼眶红红的。
“谢谢你让我知道,”她说,“人这一辈子,能等到。”
静深握住她的手。
苏晓蔓靠在她肩上。
月亮很亮,照在她们身上。
十九
苏晓蔓走的那天,静深去送她。
还是那个火车站,还是那个站台。苏晓蔓拎着包,站在人群里,看着她。
“静深,”苏晓蔓说,“你要好好的。”
静深点点头。
“你也是,”她说,“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孩子。”
苏晓蔓点点头。
火车鸣笛了,她上车,从窗户探出头来冲她挥手。
静深站在站台上,也挥手。
火车开动了,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铁轨尽头。
她站在那儿,很久很久。
风吹过来,凉凉的。
回到家,江河和孩子们在院子里等她。
念秋跑过来,抱住她的腿。
“妈妈,你回来了?”
她蹲下来,抱着她。
“回来了。”她说。
小念江也跑过来,扑进她怀里。
她抱着两个孩子,笑了。
江河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她靠在他肩上。
风吹过来,带着春天的味道。
二十
二月里,念秋开学了。
又走了。
小念江又哭了。
静深哄他,说姐姐放假就回来。他点点头,还是哭。
江河送她们回来,看见儿子在哭,把他抱起来。
“念江,”他说,“姐姐去上学了,很快就回来。咱们在家等她,好不好?”
小念江点点头,眼泪还挂在脸上。
“爸爸陪着你,”江河说,“妈妈也陪着你。”
小念江抱着爸爸的脖子,不哭了。
静深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眼眶热了。
晚上,念秋打电话回来,小念江抢着接。
“姐姐!”他喊,“我想你!”
念秋在电话那头笑了。
“我也想你,”她说,“弟弟乖不乖?”
“乖!”小念江说,“我可乖了!”
念秋又笑了。
“那就好,”她说,“等姐姐回去给你带好吃的。”
小念江高兴了,挂了电话,跟妈妈说:“姐姐要给我带好吃的!”
静深笑了。
“知道了。”她说。
小念江跑去玩了。
静深坐在那儿,望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江河走过来,坐在她旁边。
“想什么呢?”他问。
她摇摇头。
“没什么,”她说,“就是觉得,真好。”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她靠在他肩上。
窗外,月亮很亮,照得满院子都是光。
二十一
三月,念江四岁了。
静深给他买了个小蛋糕,上面插着四根蜡烛。他吹灭蜡烛,许了个愿。
“许的什么愿?”静深问。
念江说:“想让姐姐回来。”
静深愣住了。
江河也愣住了。
念秋在学校,回不来。
念江看着他们,问:“姐姐不回来吗?”
静深蹲下来,抱着他。
“姐姐在上学,”她说,“等放假就回来了。”
念江点点头,还是有点失望。
那天晚上,念秋打电话回来,念江跟她说:“姐姐,我想你了。”
念秋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弟弟,姐姐也想你。等放假了,姐姐回去陪你玩,好不好?”
念江点点头。
“好。”他说。
挂了电话,他跑去跟妈妈说:“姐姐说放假回来陪我玩!”
静深笑了。
“是啊,”她说,“姐姐说话算话。”
念江高兴了,跑去玩了。
静深看着他的背影,眼眶热了。
江河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这孩子,”他说,“跟他姐姐一样。”
“一样什么?”
“一样重情。”他说。
她靠在他肩上。
“像你。”她说。
他笑了。
“像你。”他说。
两个人相视一笑。
窗外,月亮很亮。
二十二
四月的一个周末,他们又去河边。
河水还是那样流着,浑浑的,慢慢的。芦苇又长高了,绿油油的,风吹过,哗啦啦响。
念江在河滩上跑来跑去,追蝴蝶,摘野花。他四岁了,跑得比以前快,跳得比以前高,笑声也比以前响。
静深和江河坐在那块大石头上,望着河水发呆。
“江河。”她忽然开口。
“嗯?”
她转过头,看着他。
“你还记得吗?”她问,“那年你带我来这儿,说想造桥。”
他点点头。
“记得,”他说,“造那种特别大的桥,能让火车过,能让汽车过,能让很多人过。”
她笑了。
“后来你造了吗?”她问。
他想了想,说:“造了一些。没造特别大的,但造了一些。”
她靠在他肩上。
“够了,”她说,“够好了。”
他揽着她,望着河水。
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味道。
念江跑过来,手里攥着一把野花,递给她。
“妈妈,给你!”
她接过来,看着那些花,黄的、白的、紫的,小小的,很可爱。
“谢谢念江。”她说。
念江趴在她腿上,仰着脸问:“妈妈,姐姐什么时候回来?”
她摸摸他的头。
“快了,”她说,“还有一个多月。”
念江数着日子等。
他坐在那儿,看着河水慢慢地流。
太阳慢慢西斜了,把河面染成金色。
二十三
五月,念秋回来了。
五一放假,三天。
念江看见姐姐,扑过去挂在她脖子上不下来。念秋抱着他转了好几圈,两个人都笑得不行。
静深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眼眶热了。
江河也站在旁边,笑着。
那天下午,一家人又去了河边。
念秋和念江在河滩上跑来跑去,追着玩。念秋十三岁了,跑得快,念江追不上,急得直喊“姐姐等等我”。念秋就停下来等他,等他追上,又跑。
静深和江河坐在那块大石头上,看着他们。
“真好。”她说。
他点点头。
“是啊,”他说,“真好。”
她靠在他肩上。
他握着她的手。
太阳慢慢西斜了,把河面染成金色。
念秋跑过来,浑身是汗,喘着气。
“妈妈,”她说,“我渴了。”
静深把水壶递给她。
她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
念江也跑过来,也渴了,抢过水壶就喝。
念秋看着他,笑了。
“慢点喝,”她说,“别呛着。”
念江不听,喝得满脸都是水。
大家都笑了。
太阳落山了,天慢慢暗下来。
他们慢慢往回走。
念秋走在中间,一手牵妈妈,一手牵爸爸。念江骑在爸爸脖子上,双手张开,喊着“飞喽飞喽”。
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
二十四
念秋又走了。
三天太快了,快得像一场梦。
送她走的时候,念江又哭了。
念秋哄他,说下次回来给他带好吃的。他点点头,还是哭。
火车开动了,她冲他们挥手。
他们站在站台上,也挥手。
念江挥着小手,喊着:“姐姐再见!”
火车开远了,消失在铁轨尽头。
念江仰着脸问:“妈妈,姐姐什么时候再回来?”
静深说:“暑假。”
念江掰着手指头数了数。
“还有两个月。”他说。
静深点点头。
念江叹了口气。
“好久啊。”他说。
静深蹲下来,抱着他。
“快了,”她说,“很快的。”
念江点点头。
她站起来,牵着儿子的手,慢慢往回走。
江河走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
风吹过来,暖暖的,带着夏天的味道。
二十五
六月,念江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
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是“陈念江”三个字。
他拿着那张纸,跑过来给静深看。
“妈妈,你看!”
静深接过来,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念江,”她说,“你真厉害。”
念江得意地仰着脸。
江河回来,也看了那张纸,高兴得把他举起来转了好几圈。
“念江真厉害!”他喊。
念江咯咯地笑。
那天晚上,念秋打电话回来,念江抢着接。
“姐姐!”他喊,“我会写名字了!”
念秋在电话那头笑了。
“真的?”她问。
“真的!”念江说,“我写给你看!”
他拿着那张纸,对着电话,虽然姐姐看不见。
念秋说:“弟弟真厉害!”
念江高兴得直蹦。
挂了电话,他跑去跟妈妈说:“姐姐夸我厉害!”
静深笑了。
“是啊,”她说,“姐姐夸你呢。”
念江跑去玩了。
静深坐在那儿,望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江河走过来,坐在她旁边。
“想什么呢?”他问。
她摇摇头。
“没什么,”她说,“就是觉得,真好。”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她靠在他肩上。
窗外,月亮很亮,照得满院子都是光。
二十六
七月,念秋放暑假回来了。
念江看见姐姐,扑过去挂在她脖子上,再也不下来。
念秋由着他,抱着他走,抱着他坐,抱着他玩。
静深看着他们,笑了。
那天下午,一家人又去了河边。
河水还是那样流着,浑浑的,慢慢的。芦苇长得比人还高,绿油油的,风吹过,哗啦啦响。
念秋和念江在河滩上跑来跑去,追着玩。念秋跑得快,念江追不上,但这次他不喊了,他知道姐姐会等他。
静深和江河坐在那块大石头上,看着他们。
“江河。”她忽然开口。
“嗯?”
她转过头,看着他。
“我想跟你说个事。”
他等着。
她想了想,说:“那本书,我写完了。”
他愣了一下。
“写完了?”他问。
她点点头。
“三十多万字,”她说,“写咱们俩的事。”
他看着她,目光很深。
“能给我看看吗?”他问。
她笑了。
“回家给你看。”她说。
他也笑了。
他们坐在那儿,看着孩子们玩。
太阳慢慢西斜了,把河面染成金色。
念秋跑过来,浑身是汗,喘着气。
“妈妈,”她说,“我饿了。”
静深笑了。
“回家吃饭。”她说。
念江也跑过来,也喊饿。
一家人慢慢往回走。
念秋走在中间,一手牵妈妈,一手牵爸爸。念江骑在爸爸脖子上,双手张开,喊着“飞喽飞喽”。
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
二十七
那天晚上,念秋和念江都睡了。
静深把那本书的稿子拿出来,递给江河。
他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扉页上写着一行字:
“献给江河,献给我的爱人。”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
他的眼眶红了。
“静深,”他说,“谢谢你。”
她摇摇头。
“不谢,”她说,“这是咱们的故事。”
他把她拉进怀里。
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月亮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
那一夜,他看了很久那本书。
看到天亮。
她醒来的时候,他还在看。
“看完了吗?”她问。
他点点头。
“怎么样?”她问。
他看着她,目光很深。
“静深,”他说,“你写得真好。”
她笑了。
“真的?”她问。
他点点头。
“真的,”他说,“我看着看着,哭了。”
她靠在他肩上。
“我也是,”她说,“写着写着,也哭了。”
他把她揽进怀里。
窗外,天亮了,太阳升起来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二十八
八月,那本书的出版合同签了。
出版社说,书很好,准备秋天出。书名就用她起的那个:《长河慢慢》。
念秋问:“妈妈,为什么叫长河慢慢?”
静深想了想,说:“因为日子就像河,慢慢地流。咱们的日子,也慢慢地过。”
念秋点点头,好像懂了。
念江不懂,但觉得好听。
江河站在旁边,看着她们,笑了。
九月,书出版了。
封面是一条河,弯弯曲曲的,流向远方。扉页上印着那行字:献给江河,献给我的爱人。
静深捧着那本书,看了很久很久。
江河也捧着那本书,看了很久很久。
念秋和念江也捧着那本书,虽然念江不认识几个字。
那天晚上,一家人坐在院子里,静深给他们念书里的一段。
念的是最后一段:
“那年冬天,我在县图书馆遇见他。他递给我半块烧饼,我记了一辈子。
后来我们分开过,等待过,错过过。但最后还是在一起了。
现在他陪着我,孩子们在身边,日子慢慢地过。
有时候我想,这辈子,值了。”
念秋听着,眼眶红了。
念江听不懂,但看见姐姐哭了,也哭了。
江河走过来,把静深揽进怀里。
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月亮很圆,很亮,照在他们身上。
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味。
二十九
十月,国庆节。
念秋放假回来,一家人又去了河边。
河水还是那样流着,浑浑的,慢慢的。芦苇黄了,风吹过,沙沙响。天高了,云淡了,空气里带着秋天的味道。
念秋和念江在河滩上跑来跑去,捡好看的石头,摘最后的野花。
静深和江河坐在那块大石头上,望着河水发呆。
“江河。”她忽然开口。
“嗯?”
她转过头,看着他。
“你还记得吗?”她问,“那年你第一次带我来这儿。”
他点点头。
“记得,”他说,“你问我,以后想干什么。我说,造桥。”
她笑了。
“后来你造了吗?”她问。
他想了想,说:“造了一些。”
她靠在他肩上。
“够了,”她说,“够好了。”
他揽着她,望着河水。
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味道。
念秋跑过来,手里攥着一把野花,递给她。
“妈妈,给你!”
她接过来,看着那些花,黄的、白的、紫的,有些蔫了。
“谢谢念秋。”她说。
念江也跑过来,也攥着一把野花,递给她。
“妈妈,给你!”
她接过来,也笑了。
“谢谢念江。”她说。
两个孩子趴在她腿上,看着河水。
太阳慢慢西斜了,把河面染成金色。
她看着那条河,看了很久。
从一九七八年到两千年,二十二年了。
她在这条河边,等过他,送过他,想过他。现在他在这儿,孩子们在这儿,一家人在一起。
风吹过来,凉凉的,但心里是暖的。
三十
那天晚上,念秋和念江都睡了。
静深和江河坐在院子里,望着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把枣树的影子映在地上。
“江河。”她忽然开口。
“嗯?”
她转过头,看着他。
“我想问你个事。”
他等着。
她想了想,说:“这辈子,你后悔过吗?”
他摇摇头。
“没有。”他说。
她看着他。
他望着月亮,慢慢说:“后悔过一件事。”
她的心提起来。
“什么事?”她问。
他转过头,看着她。
“后悔让你等了那么久。”他说。
她的眼眶红了。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静深,”他说,“对不起。”
她摇摇头。
“不怪你,”她说,“都过去了。”
他把她拉进怀里。
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味。
过了很久,她忽然说:“江河。”
“嗯?”
她抬起头,看着他。
“我想跟你说个事。”
他等着。
她看着他的眼睛,慢慢说:“这辈子,谢谢你。”
他愣了一下。
“谢什么?”他问。
她笑了。
“谢谢你让我等,”她说,“谢谢你回来,谢谢你给我一个家。”
他的眼眶红了。
他低下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静深,”他说,“也谢谢你。”
“谢什么?”
他看着她,目光很深。
“谢谢你等我,”他说,“谢谢你收留我,谢谢你给我一个家。”
她笑了。
她靠在他肩上,望着月亮。
月亮很亮,照在他们身上。
院子里很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沙沙沙,沙沙沙。
像河水在流。
长河,慢慢地流。
他们的日子,也慢慢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