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妇 第58章 礼单子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历代而来的诗词大家向来是多的，也是正好应了那一句“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只是人多了，这争执自然也就多了。各人风格不同派系不同，各代的文风也不尽相同，外人单凭各自喜好，自然多有褒贬。

至于谁才是诗词一道上当之无愧的魁首，直到了今日，倒也没见他们争论出个究竟来。

如今年节将至，各家各户的教书先生也都顺应时节，少不得要多提几句喜庆些的，同新年相关的诗句。

须知道各代才子做了那么多诗篇，很可谓是数不胜数的，先生们能教的多，但这其中究竟谁的诗篇更出彩却是一时也说不清道不明的。

撇开这些不谈，更且不论诗中深意，单要论最耳熟能详的么，还是当属临川先生的这一首《元日》。

人人都道年关正是一年中最最紧要的日子。往常时候若是为了攒下银子，家里缺衣少食的也就罢了，可这年节里却是万万不可再如此行事的。

且辛苦了一整年的功夫，倒还不能好好过一个年节么？

因此，各户人家在这上头的开销却是不能吝惜的，哪怕买不起顶好的，总也要过得去才是。

又因着越到年关下一应的物件儿便要卖的越贵，是以各家均从一两月前便要开始置办年货了。再有那家里讲究些的，亲戚间走动也是要备下随礼的。

便是那等贫苦人家，实在顾不得亲戚家了，自家也是要想法子割些肉来，买些果子或是几色经放的糕点，不能叫这个年过得太惨淡不是？

寻常人家姑且如此，陈府这官宦人家又如何能轻忽了去？

年货是在蔻娘生辰前便已陆陆续续的置办起来了，至于给亲戚间同僚家的年礼那更是不敢怠慢的。

只这些活计一向是罗氏同大夫人这位当家夫人沾手，顾氏向来是管不着的，可三房的一应事宜她却还是要管的，因此虽是比不得罗氏同大夫人那般忙碌，但也着实不算清闲。

公中置办的东西原是公中的，虽说三房必定能分着，又必定能分得好些的东西，但总也怕公中也有不趁手的时候，多多少少的自个儿还是得备下些的。

再有三老爷同郎君陈翊的人情交际又或是顾氏平常走动的府上，哪个不要打点的？又哪个不要顾氏经手了？

顾氏这时候倒是少不得同蔻娘念叨了：“若是那封二娘子能早些进门，我也就又多个帮手，能少操劳些了，你哥哥那儿更是可以丢开手去了。”

顾氏这是说的好听呢，蔻娘瞧母亲虽是忙，但显是一副乐在其中的模样，心里头便道，只怕封姐姐进门了，把哥哥的事情接过去了，母亲您倒要不开心呢。

蔻娘又想着封姐姐同侯夫人待她一直不错，此时少不得要帮着说上几句话儿：“封姐姐就算是侯夫人教养大的，毕竟也还年轻，不经事，哪能像母亲这般？只怕是进门了也要依仗母亲教导呢。”

说罢了，再缓缓道：“咱们可是要等哥哥金榜题名的，虽说是先成家后立业，但此时正是紧要关头，哪里就能叫哥哥费心呢？知道母亲想叫嫂子进门来帮把手，只是咱们却也不必急于这一时不是？”

明年秋闱，后年春闱，她们内宅女眷过日子过的随意，日日都是这般，因此也并不当回事儿，可于士子而言，时日倒真是不多了呢。

蔻娘这些日子也少见哥哥的，更是不敢打搅他，只是时不时记着给哥哥做些物件送去就是了。

她做妹妹的尚且担忧，顾氏爱子，又怎可能因这一句抱怨耽误儿子的时间，真叫他立时娶妻呢。再说了，两家原也不是这么定的。

顾氏对着女儿从来都是好说话的紧，此时却笑她：“我倒还能不知道么，放心罢，你母亲不是不明事理的人儿。”只是听她说“成家立业”这档子事，心里到底还是记着了，过后却也不多说，仍是一心一意的去应付三房的事物了。

非止顾氏，五房里都是这个景儿。也是因着此，便是罗氏都免了儿媳们的请安，叫她们安心准备过年。

蔻娘她们倒还去请安，只是课业是早就停了的，一个二个的都被各自母亲逮去做了帮手。

便是蕊娘同四夫人不睦呢，这时候为着不落人话柄，也是要时时去四房那儿候着的，只是四夫人倒也不会真叫她做甚么就是了。

她虽是不大满在那儿浪费时间，但也庆幸不必掺和到四夫人那一档子事里去，谁知道四夫人怎么行事呢，她可不要平白担责。这般想想，竟是既有好处又有坏处，满腹的牢骚便也就说不出口了。

蔻娘这边儿学管家的事儿也是停了，顾氏忙得脚不沾地，哪里还有多余的心思去教她，细想一想，索性叫她一道儿来帮忙，能担去不少事情，也算是跟着学学同年货年礼一应儿的事情。只是大家都忙，也没时间同她细讲，这会子能学到多少，倒是看她悟性了。

蔻娘一手字写的不俗，簪花小楷，很是耐看，三房里往常里也有人负责干这个，但总比不得仔细练过的蔻娘。她干旁的又未必得行，指不定倒还要添乱呢，顾氏思索一番，便直打发女儿去帮着写帖子同礼单子。

来往人家多，要送出去的帖子同礼单子自然也多，只是现下毕竟还不是年关，只是提前预备着罢了，因此蔻娘倒也不甚着急，总是要工工整整，字迹清晰才是。

顾氏到底也顾着女儿，便把沉檀先借与她使了。沉檀虽不比平姑姑，但也是顾氏身边的大丫鬟，知道的东西总比其他小丫头知道的多。顾氏此举倒也是打着叫沉檀多少能说些事情给蔻娘听的主意。

沉檀念，蔻娘写。沉檀是仆，不敢不尽心，更何况她还是被三夫人点了名的。至于蔻娘，她本就是三房出身的小娘子，现下既能为自个儿家做些事情，哪怕并不紧要，她也是乐意的。

这主仆两个都是能干事儿的性子，便常常在东厢房那儿一待便是一整天。

头一日写的自然是最紧要，关系也最亲近的人家的帖子。

想着母亲这儿缺人手，蔻娘便自个儿带了如练来，也是想着叫如练帮忙做些琐事，倒也不必特特从母亲那儿讨个人来暂时伺候她，那可又是浪费人手不是？

如练磨完墨，蔻娘仔细瞧着也是正好，不深不浅，很均匀的模样，便抬笔，沾了些许墨来，一边朝着沉檀颔首：“你说罢。”

“这头一份儿是顾家的。”顾家，那自然是顾氏的娘家。

沉檀刚说了这一句，便见蔻娘仿佛略有迟疑，便轻声关怀道：“娘子这是怎么了？可有哪儿觉着不妥么？”这话一出，便是在一旁磨着墨的如练都抬头，略带担忧的看了蔻娘一眼。

“并无。”蔻娘摇头道，“继续说罢。”她听着沉檀一字一句，一边静了心，一边又不缓不慢的往洒金的纸上誊抄着。

帖子倒好写，她不过片刻便能写出一份了，这礼单子却是要麻烦些，她一边儿要写单子，一边还要在另一本账簿子上把单子上的东西一一勾去。

做了一会子，蔻娘便不由道：“我却不知道写这些个东西要写的那么细致呢。”

沉檀自觉是顾氏派来给小娘子解疑答惑的，那自然要事事以蔻娘为先。此时听蔻娘有所疑问，便先把手上定好了的单子姑且放开，笑道：“礼单子写的简洁些也是有的。只是娘子有所不知，咱们是甚么样的人家，库房里东西可是不少，哪里能不写谨慎些呢。”

仿佛也是知道她说的太急，不够详细，沉檀便又道：“譬如这一尊玉器，是个甚么玉质，甚么样的做工，哪一家出来的或又重得几许。”

“这但凡有一项不同，价值倒也不同了。”蔻娘聪慧，立时便会意过来，抿嘴笑道。

“正是呢。”沉檀顺嘴便又夸了蔻娘一句，转头又说起来，“未免显得咱们家太过斤斤计较，礼单子也的确是不必太详细。只是呢，咱们心里清楚，旁人却不清楚不是？写的细致些，也是叫别人衡量一番咱们家的心意呢。”

“怕是不止如此罢。”蔻娘听着很对，但她毕竟是祖母养大的，耳濡目染间也懂得许多，知道并不止于此。

但沉檀才是母亲叫来指点她的。她只想着虚心受教，倒也不想事事占了先，甚么都要自个儿说出个一二，倒像是小气的要跟沉檀比先后呢，因此便只说了这一句，又等着听沉檀如何解释。

“下头的人总有手黑的，”大抵是因她自个儿比之蔻娘来说也算是下头里的，沉檀此时说来竟觉有些不好意思，但很快又平复下来，“京里头便有这样的例子，和田玉写成普通的玉，纯金变成镀金的，又自个儿改了斤两的也不在少数。放到库房里，趁着主子不注意便又偷偷拿出来换了，因着玉器还是玉器，金制的也还是金的，倒也叫他们混过去了。”

“这起子人夫人未出嫁前便见了不少了，现下是自个儿当家自然更警醒些。”

蔻娘自然知道人心叵测，只是她们家里却是少有的，此时便不免道：“好端端的，竟是养大了那起子奴婢的心呢，倒留着她们做甚么？早就该打发出去的。”

她倒不信，那些个东西便是一日之间便没了的，左不过还是做主子的太放权了，诸事不管，可不就叫奴婢们钻了空子了？

“那般不修规矩的人家也是不少，长辈身边的人比正经主子还金贵的也不是没有呢。”沉檀说了这一句便不肯再多说，只道，“娘子还是接着写罢。”

蔻娘便是点头。她原先倒还好，只是听沉檀越念越久，这顾家的礼单子竟是还没写完呢，心下便有些不悦了，自个儿更是皱了眉，只沉檀站在侧边看不见罢了。

她好歹压了自己的脾气，笑道：“倒拿来给我瞧瞧，竟是甚么东西倒列满了一单子呢。”

沉檀跟着她哪里就说的了不呢，自然是恭恭敬敬的奉上，说到底，夫人的娘家可不就是小娘子的外祖家么。

蔻娘便一目十行，大抵瞧了瞧，越看到后头秀眉便越是紧蹙了。看罢了，反而笑出声来，将那单子扣在桌上，又问沉檀：“把给淮阴侯府的礼单子挑出来给我瞧瞧。”

淮阴侯府也要是姻亲家了，自然也是在今日的单子里的，且就在下一份呢，沉檀立时便翻出来了。

这一份单子就薄得多了，蔻娘眯着眼看了，便是面无表情，略微思索了一番。

沉檀还觉着奇怪呢，正琢磨着要不要问上一句，便听蔻娘道：“我倒觉得这单子不大合适呢。”

她将目光转过去，又听蔻娘温言道：“虽说外祖家的礼很应该厚重一些，封姐姐也确实是我这一辈儿的人儿，且还没嫁过来呢，便是礼薄一些，不越过外祖家也是应当的事情。”

是这个理儿不错，沉檀刚想点头。

却听蔻娘道：“可封姐姐毕竟出身淮阴侯府呢，哪怕是小辈，这礼也是送给侯府的不是？没见过给侯府的礼比给寻常官宦人家还多的呢。”

这也是应当的。

沉檀还来不及说话，蔻娘便言道：“这两份只怕是略有些不当，咱们今日先写些旁的单子罢，你再去问一问母亲。”

却是半分都容不得她推辞。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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