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老夫人当下该是何等震怒,又是如何大发雷霆,蕊娘蔻娘却是不知。
她二人本也有意伴两位姐姐走这一遭,只是一如二姐姐所说,去的人少了倒还无妨,并不扎眼,倘去的小娘子多了,阵仗大了,便少不得有那等碎嘴子的要议论,倒衬得郑家如何了不得,竟连户部尚书府上的小娘子都要一一上门拜过山头,反是与她家做面子呢,蕊娘蔻娘自不会如此行事。
二则蕙娘芷娘记恨郑氏姐妹尤深,既因郑氏女挑拨离间、不安好心,实则也是怪罪她们在两个妹妹跟前儿说那不干不净的话。
原就存了不满,如今不过是旧怨未消,新恨再积,因而想要教训她们的念头更甚罢了。
蕊娘蔻娘虽也厌恶郑氏女,却只想叫郑三娘五娘吃足了苦头就是,并不似两位姐姐那样生了执念,定要亲力亲为来下这刀子。又想三姐姐被郑氏姐妹戳中痛处,必定生恨,二姐姐亦未尝没有借此向三姐姐卖个好的意思,因此见两位姐姐十分坚持,定要亲往这一趟,蕊娘蔻娘亦不欲与她二人争抢,便也由她们去了。
这一日,蕙娘芷娘在郑老夫人处做客,祖母罗氏则应邀往前头听住持讲经去了,葭娘只道自己无事,与其在房内同萦娘鸡同鸭讲,两人一并气撅过去,倒不如听听经,舒缓心神,再受一受佛门熏陶,萦娘兴许也就开窍了,因此携幼妹一道跟着去了。
蕊娘蔻娘虽略闻佛门经义,却不甚通,亦对听经不感兴趣,兼怕在祖母跟前漏了神色,徒惹她老人家生疑,故有意避开。再者葭娘年岁不大,却惯是个细心周到的性子,萦娘亦活泼可爱,不喜惹是生非,祖母身边有她二人侍奉,蕊娘蔻娘很是放心,又念着京华寺乃是佛门净地,太祖御批,哪个不长眼的敢在此处闹事,不怕犯皇室的忌讳?
想来不会出甚纰漏,因此她二人去不去倒不是甚么紧要事了,便寻了托词,不曾同往随侍。
罗氏素知孙女儿们的脾性,知晓蕊娘蔻娘从来对这些神神鬼鬼的事心存疑虑,自不会强拘她二人,反而赞许笑道:“也好,你们姊妹俩近来总陪在我身边,费心许多,难得今日无事,自当松快松快,且去玩儿罢。又嘱咐道:“晚间也不必来昏定了。”
蕊娘蔻娘自然笑着应下,目送祖母远去,这才转身回自己院子。然而回自己房内歇息了片刻,到底也是坐不住。心里虽知二姐姐三姐姐心思灵巧,能言善道,哄一哄郑老夫人当不在话下,便是有甚不到之处,郑老夫人爱惜颜面,又有李妈妈随行,当不会对两位姐姐如何苛责。话是如此,但到底不知这位老夫人的秉性,心里总是放不下,或多或少的有些牵挂。思来想去,蔻娘索性约蕊娘出门走走,倒也省得净在房中瞎想。
今日无至若引路,蕊娘蔻娘也担心自己乱走迷了路,行去偏僻处,倘遇着些蛇虫鼠蚁,她们姐妹两个并身边这些丫鬟俱是柔弱女子,只怕招架不住,若遇着些心怀不轨之辈,危险自然更甚,因此刻意着不往山林间去,只在热闹喧哗处走一走。
两人嘴上虽皆不提,心里却都念着蕙娘芷娘,因此有意无意的便往郑家院子的方向走,倒不是想着径直上门去,只想离得近些,远远看着,若有甚么大动静也能听得,再候上一候,说不得正能迎一迎两位姐姐,也好一同回去,寻机问个究竟,因此便在不远不近处闲逛着。
这日春光正好,渐渐的日头便上来了,虽说不上日光晒人,到底也有些倦了,不能长久行走。
今日跟着蔻娘出来的是宝镜宝珠两个,宝镜向来沉默寡言,蔻娘日常待她虽不如焦桐鸣佩宝珞如练几个,但她也还中用,又有自小的情分在,心里总是记着这个丫头的。见她一连许多日均守着屋子,不勤出去走动,今日便特特点了她跟上,也是想带宝镜散散心。至于宝珠么,那贯是个逗趣儿的。
宝镜虽罕言寡语,不似其他几个伶俐,却也有眼色,见两位娘子有些恹恹,便低声道:“娘子,不如去旁边的凉亭处歇歇脚。”
蔻娘心内算一算,想二姐姐三姐姐不定能这样快脱身,她同四姐姐这样转来转去倒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不安生,让人瞧着便是有问题的,岂非此地无银三百两,于是含笑道一声“也好”。
因蔻娘本是临时邀约,姐妹两个又想着只是随便逛逛,并不走远,行事便也随性,人带的也不多,许多物件儿自然不曾捎上。
宝镜将两位娘子安置好,便屈一屈膝,道是自己疏忽了:“奴婢这就回去将茶水糕点等一并取来。”
原是一时兴起,疏漏也是有的,其实也说不上饿,不过是干坐着瞧着不像样罢了,蔻娘只笑一笑说不妨事,又道:“宝珠去罢。”她是为着体贴宝镜才特意带她出来的,倘只教她做跑腿的活儿,倒不如不带出来了。蕊娘亦吩咐身边的小丫头同去,好歹帮上一把手。
纵无茶无果点,只这样静静坐着,间或闲话几句,姐妹俩却也觉舒心。盖因她两个初来时还常在外头走动,自郑氏姐妹来这几日,反而不常外出,这倒不是有意避着,只是前前后后的既要侍奉祖母,又要告诫姐妹们提防郑氏女,后头又同姐姐们出谋划策,事儿一多,自然顾不上了。
“倒也不知究竟如何。”蕊娘坐了一会子,终究觉着不安心,还是蹙眉道。这也是蕙娘芷娘不许她们插手的缘故,倘做了些甚么,也不过是姐妹们并肩作战,便是有个万一,也是大家一起担着,心中总不至这样担忧,故愁道:“竟不如让我助姐姐们一臂之力才好!”
蔻娘不曾理会她,蕊娘说罢愈是纳闷,不由侧头看她,见蔻娘仿佛静静听些甚么,倒也不推她,只随了她的样子一并作为,细细听去竟听见稚童嬉笑玩闹的声音,听了一会子,倒觉那声响渐渐大了起来,更像是往姐妹两个这处来,虽那声音并不十分吵闹,蕊娘仍是疑惑的很:“这是谁家孩子?”
蔻娘才醒过神来,冲姐姐笑笑,复而淡淡道:“必是饱受家中宠爱的孩子。”
佛门庄重地,蕙娘芷娘不过与自家丫鬟玩笑几句,并不张扬,尚要被郑三娘郑五娘两位无理的找茬叱责,这样不加遮掩的笑闹声自然更加少见,又岂能是家中落魄子?
蔻娘循声遥遥一望,见先有一小郎君磕磕绊绊地跑在前头,身边仆从皆小跑跟着,俱是小心翼翼的从旁护着,嘴里还轻嚷着:“郎君可慢些、仔细些、莫摔着了”此类的话。
后头则快步跟着一人,虽未见其容貌,但见那人身着紫檀重色,再观其打扮、姿态,便知并非婢女,也绝不是她们这样年轻的小娘子,那颜色太重了,倒像是上了岁数的人会穿的,或是……哪家遗孀打扮。
待那一行人走近些,蔻娘定睛一看,原来后头那人正是那日她们姐妹与郑氏姐妹争执时,出声喝止郑家两位小娘子的郑夫人——郑老夫人寡媳,独子遗孀。
蔻娘不由愣了一愣,却是嫣然一笑,与旁边的蕊娘道:“姐姐实在长了一张巧嘴!妹妹自叹弗如。”见蕊娘不解其意,倒也不好去指,只微微使了个眼色,又笑言:“姐姐快瞧,你等的机会来了。”
这位郑夫人为人如何自不可知,但见她那日尚不知事中情由就那样严厉叱责郑三娘郑五娘,便知她们之间,无论是小一辈结下的,还是长一辈传下的,总是有仇怨在的。
如此,自然值得一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