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家后的日子倒是一如往常,并不见有甚么太大的不同。
蕊娘蔻娘姐妹两个前些时候虽在长姐荣娘身边懒散惯了,一时有些不适应家中日日晨昏定省,课业不断,时不时还要被祖母召去学习管家理事这般格外忙碌些的日子,但她俩到底是这家里长出来的小娘子,在府中待的时间更长些,因此过了三两日便也一切如故,好的很了。
只说是并不见甚么太大的不同,可这话儿既然能说出口来便显见着相较于从前总是有了些差别的,纵然细微可到底也是存了差别的不是。
蕊娘倒看不出来,她对许多事都不太上心,只要不犯到她身上犯到她跟前儿便是绝不会插手的,倒很有几分大智若愚的意思。
蔻娘虽生性便比蕊娘要更细致些,却不像蕊娘那样惯是明哲保身的,至少不是诸事不理的明哲保身,她倒更喜欢胸中有沟壑,事事了于心,那么或进或退就都不是难事了。
因此倒也实在不必说甚么蕊娘粗心的话儿了,不过是一个有心一个无意,这原是从根儿上便无法两厢比拟的。
蔻娘今次所观之事说不上大,牵扯倒也万万谈不上一个广字。只单就是因这事儿教她心中生出无数隐秘的担忧来,她也实在不肯轻忽了去。
若要问究竟是何等事,其实细想一想便能勘破。蔻娘在府里长的这许多年,已见过许多事,如今又是方从容府归家,精力有限的很,府间寻常事此时已不能入她眼。真能教这位陈五娘子挂心的说来说去也就是人了,还不是寻常人,当是长辈姐妹这一家子至亲骨肉才有些效用。
长辈里会叫蔻娘挂心的并不多,左不过是祖父祖母并父亲母亲这四人罢了。蔻娘虽有些心机,在同龄人里或算得上有些份量,在年长者眼里却是不够看的。换言之,这几位长辈若有麻烦,那也必不是蔻娘这样的小人物能解决的。长辈们慈爱,心机且深,若他们不想叫孩子们瞧出甚么不妥来,那蔻娘便毫无可能觉察出甚么端倪来。
因此,并不是这几位长辈的事儿。
至于家中众姐妹们,其实倒也都不是甚么爱惹事的性子,年幼些的葭娘萦娘有时或不懂事些,但也极少到胡搅蛮缠的地步。蕊娘蔻娘姊妹俩姑且不提,现下最为年长的蕙娘芷娘就更不必说懂不懂事的话了,乖巧听话的向来都能做妹妹们的典范。
如此一番盘算,乍看之下倒数葭娘萦娘最能惹祸。只是万事无绝对,她俩还小,孩子心性也更重些,就是惹祸也不见得能叫蔻娘如何忧心,多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罢了。因此数来数去,到头来竟还是为了蕙娘芷娘两个的事。
陈家一众小娘子皆是从小便养在祖母罗氏身边的,既是一道儿长大的又算得上是比邻而居,在一起处的时间远胜父母兄弟,因而她们姐妹间的关系都并不很差。
虽说并非个个都能好成一个人一般,但到底也不像旁人家那样姐妹间斗争不断,俱是腥风血雨的。就是拿到京里去比一比,她们姐妹的关系那也是数一数二的好了。
只这其中要说最最要好的么,到底还得数蕙娘芷娘同蕊娘蔻娘这两对了。
蕊娘蔻娘本是隔了房的,又都是嫡出的嫡出,在姐妹间的地位虽更超然些,她两个的身份却是一样的,并不存在高低之分,因而在祖父母面前也是一般的得宠。蕊娘又自幼丧母,从小到大明里暗里的也受了顾氏不少照料,对着蔻娘也素来是投桃报李的多。
姐妹俩无论是从身份上还是依着这些年相处来看,一向都是没有甚么矛盾冲突的,反倒是相互扶持来的更多些。
蕙娘芷娘却并不像蔻娘她们这一对,她俩本出于同一房,不过一个是嫡出另一个则占了庶出的名儿罢了。姐妹两个里,蕙娘倒是个温柔性子,芷娘却是泼辣惯了,也很有些好强,骨子里是不服输的。
嫡姐柔弱,庶妹却强势,这样的情况京里许多人家都有,只是无论放在哪一家都是容易惹祸的,甚么风起云涌都不过是一瞬之事罢了。
唯独在陈家很有些与众不同,蕙娘芷娘两个亲亲热热的相伴着做了十几年的姐妹,一直也没出过甚么差错,一向都是安安分分的,更别说惹祸上身了。
就是这一回,蔻娘觉察出了不妥,其实倒也不是为着两个姐姐闯了甚么祸的缘故,不过是因蕙娘芷娘一贯亲厚,怎得她出去了半月倒见两个姐姐较之从前生分了呢,故此疑心罢了。
这生分倒并不明显,也断不至于到姐妹间刀剑相向的地步,只不像从前那样亲密无间,总是生疏了些罢了。
如今看来虽还是好的,可蔻娘难免担忧姐妹情断便是从这些细微之处开始的,毕竟积少亦能成多,凡事但凡埋下了根儿那就必有生根发芽茁壮起来的那一日。
听着或许有些夸大其词了,但若当真留了心盘算一番便能知道委实不能怪蔻娘想的太多,实是这样的事儿她见得惯了,多想是正常的,若是叫她不要往下细想那反而是难事一桩了。
只蔻娘想归想,却是不敢贸然向外说的。她心里虽已很笃定她看的不错,可却也绝不至于蠢笨到去蕙娘芷娘跟前儿求证一番。
二来么,这事儿既然还不算正经儿摆在明面儿上,只是蕙娘芷娘两人间的默契,那她便更是不能多嘴又多事的去同蕊娘她们说些甚么的。
这个谱儿蔻娘心里还是有的。
只她原就存了几分担忧,不能同姐妹们说倒也还罢了,若教她绝口不提,连个能商量一二说一会子话的人都不找,那便委实是有些为难她了。
蔻娘虽是个颇有些成算的小娘子,但到底受年纪所制,并没有老成到能将一切事情都藏在心里隐秘不发。因此还是要找人来说说话,借此抒发一二的。
再说了,她终究也还是得找些知道内情的人来问一问,多知晓一些,心里也才更有个底不是。
至于这找人么,便很不必去别处找了,只寻她自个儿房里的人来问上一问就是了。
纵使蔻娘出门时将大半得用的丫鬟都带了去,可总也还留了一二在家里的,一是确实需人留下照看着院子,二来便是防着家里突然生了甚么事儿,留下些人倒也有做耳目,留心家里消息的意思,倒也省得出了一趟门,家里许多事便都不知了。而留在家中的几个里最可靠的么,到底还得数宝珞。
虽说做主子的不在,她房里的人无人撑腰,必定小心翼翼谨慎做事,不敢沾染是非。但这并不代表这几个丫头只知道龟缩于府中一隅,不问世事,一心只等着主子回来。纵然是姐姐们那儿生的事,她们也断不至于连耳闻都无,必定会打探些许的,总该知道些,蔻娘自信她房里的丫头这点子伶俐还是有的。
蔻娘在这上头倒着实有些急性子,只大抵也是为着宝珞原就是她房里的人,找来说话并不难,不过就是教人传一声的事儿罢了,因此也实在不必在这上头白费时间了。
今日本不是宝珞当值,她原正在自个儿的房里盘点东西,趁着空闲将蔻娘近些日子赏予她的物件儿都逐一的清点造册。
瞧着自己攒下的家当正是欢欣又满足的时候,却陡然听闻娘子寻她过去说话,她倒也不觉奇怪,只将东西重又放回箱笼里,连带着登记的册子一道儿锁好了,将钥匙贴身保管着,这才转道去了蔻娘那儿。
“娘子寻奴婢有事?”宝珞寻思着正是用茶点的时候,因而多去了一趟小厨房,端了桃仁饼、翠玉豆糕、如意糕并一碗糖蒸酥酪,缓步走来,见蔻娘正在写字儿便自觉的压低了声音,悄声问道。
蔻娘应了一声,将手中毫管搁在笔架上,瞧着宝珞与原就在一旁守着的鸣佩一道儿把桌上东西拾掇好了,将托盘上的茶点一一摆出来,又将那一盏糖蒸酥酪奉到自己跟前儿,眼见着宝珞忙的差不多了这才朝她道:“你也坐罢,原是有些事儿要问这才叫你来的。”
见宝珞有些迟疑,蔻娘便笑道:“且坐罢,咱们说起话来也自在些。”见宝珞仍是不动,方又问:“我瞧着倒是那样刻薄的主子么?”
这话说的就有些重了,饶是宝珞心知蔻娘只是说来玩笑,并不是要借机发挥教训她的意思,听了这话也是心有戚戚。顺着说话必是不能的,却也不敢真如蔻娘所言般放肆,更是不敢驳了主子的意思,便只好一面讪笑着,一面虚虚的挨了绣墩的边儿坐下,却不肯贸然开口,因此不语,只小心翼翼的等着蔻娘起话头。
“你就是太过小心了些,”蔻娘见她如此,便笑着数落了她一句,但也只做闲话,很是带了几分亲昵,并不当正经话来说,“以你在我跟前儿的体面很是不必这样过分小心谨慎的。”
话虽是如此说,说的也确实是好听的很,只蔻娘面上的笑意到底显了她几分言不由衷来。
蔻娘倒的确不介意身边这几个同她玩笑一二,怎么说也是她的心腹,与旁些个粗使的丫鬟婆子大有不同,亲近些也很是无妨。只她宽宏那却是她自己的事儿,并不代表底下人可以随意与她玩笑,尤其是如今这般明显有要事相商的时候,若是一意玩笑,不庄重妥帖,那便不是蔻娘所喜的了。
说来说去,做主子的厚道好说话是一回事,奴婢们蹬鼻子上脸就又是另一桩事了。蔻娘不算是个多严厉刻薄的主子,但也决计算不上好说话到教身边的人都忘了她才是主子这回事。
因而对于宝珞今日这摆的很正,毕恭毕敬的态度,蔻娘心里是很欢喜的。虽说她也确是说了教宝珞放松一二的话儿,但许多事情最教人忌讳的便是听了甚么便当真做出个甚么样儿。
宝珞知道蔻娘的性儿,自不会愚笨到主子说了甚么客气话,自己倒当真了大大咧咧随性起来,她又不是无知小儿,自然知道如今行状会比单纯的顺着主子的话更得蔻娘的心。
说白了,许多事情听着是客气,说来也当真只是客气罢了。
宝珞心有城府,知晓打蛇打七寸的道理,如今搔痒却也正搔到蔻娘的痒处,她望去,便见蔻娘的神色较之先前愈发显得和蔼,心下虽仍旧不明蔻娘唤她来的缘故,但多少安心了几分。
因着在场的皆是自己人的缘故,蔻娘再没甚么需要顾忌的,说起话来便更是连半分遮掩之意都不带,直来直去的很,径直的便挑起了话头。
宝珞虽不解娘子因何要问二娘子三娘子的事,但她本就是蔻娘身边伺候的人,因此也并不需纠结缘由,照实了径直说来就是。
“奴婢倒也不很清楚,”宝珞略斟酌了一会子,这才大约拿捏好了措辞,轻声细语道:“咱们倒也都不大知道内情的,只是小姐妹几个闲时串门聊了一聊,故而有些许风声过耳。只奴婢知道的到底不多,因此也实在不知道听来的这些究竟是真抑或是假呢。”
蔻娘这做主子的,自然最是知道她身边这几个心腹的脾性,小心谨慎素来都是常态,也从来不喜将话说的太满,说一句便要藏三句的。
因此宝珞话里话外听着虽像是十分没有把握的样子,蔻娘却不会轻信她这副作态,更不会为此便看低了宝珞。
她是知道的,底下这些丫鬟婆子自有自己的消息渠道,若因她们人微言轻便瞧低她们一眼,那却是要吃大亏的。纵是人微言轻,可在这府里待得久了,哪家与哪家不是沾亲带故的?
从在内院主子身边伺候的丫鬟婆子,到外院郎君身边的小厮,厨房上的采买管事,烧火婆子,管刺绣的针线上人,守门的门房。这一点点一处处串起来,连成的是线,但更是网,直将府上一干人等都牢牢网住了。
蔻娘并不敢小瞧这一份潜藏着的势力。
除此外,蔻娘更不觉宝珞会是那等无的放矢之人,她如今言状与其说是心里没底,倒不如说纯是一种作态罢了,并不是当真不知甚么,也并非不知真假,而是确实知道些内情的。
只她素来谨慎惯了,因此不肯直愣愣的说出这话来,也不愿担这干系,因此故作此语,不过是打着将主动权交到蔻娘手上的主意罢了。听与不听都是蔻娘的事儿,至于听了之后作何反应那也全是主子的选择了。
蔻娘又如何不知呢,只她如今更想知道的到底还是两个姐姐间的事儿,因此宝珞这点子隐秘的小心思她即便明了却也不想多管。这于她而言并不重要。
故而她只是带了几分淡淡的笑意:“不必拘泥这许多,且说来与我听听就是了。”
宝珞敏锐的察觉到自己这些场面话已是叫蔻娘有些不耐了。也是,主子正是着急的时候,偏她在这儿胡吣,这可不就叫主子生恼了么。
宝珞暗自记下这一点,收拾好表情,这才缓缓道:“奴婢这儿听来的话倒有些好玩,与常人猜测的很有些不同。”
宝珞说到此处停顿了一会子,抬眼见蔻娘鸣佩听得入神,这才低声续道:“只听说两位娘子这回闹别扭并不是为了自个儿呢。”
“怎会?”按说宝珞的话蔻娘该是信的,只她对两个姐姐的了解远甚宝珞,因此听得此语,再一琢磨,反倒有些不信了,又不免觉着有几分好笑,“二姐姐三姐姐若不是为着自个儿,倒还能为了谁闹别扭呢?”
她这话问的不无道理,蕙娘芷娘虽说性子上是南辕北辙的很,但在接人待物上都算得一等一的好了,对待长辈很是尊敬,对待兄弟姐妹们也一向关怀有加。
因此要说蕙娘芷娘是为了家里人而闹的别扭,蔻娘是不信这话的。只因她两个待家里人一向不错,必定不存在甚么一个护着家里人一个反着来倒吵起来的事儿。在这上头,姐妹是齐心的。
也正是为此,蔻娘方觉着两个姐姐这一回跑不了是为了甚么嫡庶之别的事儿才掐起来的。诸如三姐姐领了差事二姐姐却没有的那起子事也都该是由这起头的。
蔻娘自觉想的即便不算全对但也不会差的太多,岂知宝珞这一句说出来,她想的倒成了全然错的呢。
不服气倒还是一回事,更多的却是实在不太信,也是好奇,因而不免道:“两位姐姐倒是为了谁才闹得别扭?”
她嘴上问归问,心里倒也不忘了把家里人从头到尾给扒拉了一遍。葭娘萦娘两个是妹妹,两位姐姐一向是关照居多,这态度是一样的,并不存在甚么不同。至于长辈们,除了四夫人很惹小娘子们不喜,其余的倒都很教小娘子们敬重的。
蔻娘将家里人一溜儿的数过去一遍,却是越想越纳闷儿,她倒是真想不出来了。不由皱了眉头,总不能是为了她同四姐姐两个不是?她两个这阵子又不在府上,哪能甚么事儿都往她们身上扯呢。
蔻娘一时理不出头绪来。但她有一点好,并不是那死钻牛角尖的人,想不出来便不想了罢,左右这有个很知道些内情的人,问上一问就是了,又何必非得为难自己在这儿冥思苦想呢。
这样念着,蔻娘便笑着数落宝珞:“还不把你肚子里存那点东西都细细说来,倒卖的什么关子呢。再是这样,我可要打你板子了。”
这一回就真是玩笑了,宝珞笑一笑,便也接着道:“娘子所想并不错,有所出入也只是因二娘子三娘子这一回压根儿就不是为了府内人闹得别扭。”如此,饶是蔻娘灵透,又如何能数的出来呢?
“不是家里人倒还能为的是外头人么?”蔻娘有些疑惑不解,拧了眉头,她这两个姐姐倒真不是甚么舍己为人的性子,为了自己闹别扭也就罢了,为了外头人么,蔻娘一时却想不出来甚么人竟这般重要。
蔻娘正欲说些甚么,细问几句,忽而又是一顿,仿佛有些明悟,她低低道:“是了,这就是了。”
若说她先时想不出来,那是因在她心里两个姐姐同外头人并无甚么利益相关的,又如何能单为了外面的人而与姐妹不睦呢。
这样想着确实不错,只蔻娘忘了一点,蕙娘芷娘已然定亲了,那两家郎君于她而言的确是不相干的外路人,可与两个姐姐么那就是休戚相关,离不得的,若要说是为了这两个,那蕙娘芷娘闹起脾气来倒也说得过去。
蔻娘想着便也如此问了,果见宝珞轻轻颔首:“听说正是为此呢。”
虽说这惑姑且解了一半,可蔻娘却更觉头疼了几分,不免抬手按了按,又道:“怎么,沈家朱家两位郎君倒有甚么仇甚么怨的么?”
“从前大抵是没有的,只往后么,”宝珞拖长了音,“有没有的,倒也不大好说了。”
这话就很有几分耐人寻味了,蔻娘听在耳里:“那就是真有些嫌隙了?”
宝珞点了点头:“却也不能说是两位郎君结下的仇怨。”顿了顿,又将自己听来的小道消息说与蔻娘:“听闻沈家老爷在朝上把朱家告了。”蕙娘定的沈家,当家人在朝上担的却是御史的位子。
蔻娘听得一凛,忙问:“可知道是为了甚么事儿么?”
宝珞却摇头,她本府中婢,听的这点子消息已是倚仗了家里的关系,知道这些已是不易,又如何能知道朝上的事儿呢。
蔻娘也只一时心急,回过神来便也觉着自己实在有些为难宝珞了,于是道:“那也罢了,只倒与二娘子三娘子有甚么干系么?”
“干系就在这儿呢,”宝珞见终于说到了关键处,不由扬了扬眉,“按说两家都与咱们家连了亲,那也是带了些亲戚关系的。虽说不甚来往,可关系到底是摆在这儿了。”
“只两家到底不大亲,因此还是少不得请咱家帮着说一说话。又因着不算甚么大事,也不好请到老太爷那里去,朱家郎君便请三娘子与二娘子说说,传个话儿,只说是干戈化玉帛,且让这事儿过去算了。”
这事原是稀松平常,在京里倒也并不算少见的。事情多了,以至于到了如今竟也生出了得众人默认的常例来了。
依着往常惯例么,只要不是那等生死大敌,在朝上斗得不可开交,两者不可共存亡的那种,余下的哪怕是再看不顺眼的人家那也是能放过的便都高抬贵手了。
一是不愿在朝上处处惹敌,二么倒也算是为自家结下个善缘,留一条后路,指不定甚么时候便能用得上的。
蔻娘在心里捋了一捋,便问:“听你这话音。怎么,这沈家竟未肯应么?”问虽是这样问,她心里却已是肯定了大半,因此也不过是白问上一句。
纵是白问,她心里却也多少觉着有几分怪异。自古联姻便是结两姓之好,这就很有些隐隐联盟或是两家交好的意思了。换言之,两家若结为姻亲,即便不说处处鼎力相助,但些许小忙也是帮得上的,更没有互相为难的道理。
若说那般行事,那就不是结亲而是结仇了。
虽说沈朱两家并非实打实的姻亲,可这两家分别与她们陈家结了亲,那么他两家也是连襟了。既与陈家是一道儿的,那这两家倒也能算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
蔻娘虽不知朝上究竟生了甚么事儿,但见朱家不曾正经拜上门去,只叫三姐姐代为传话便可知了,并不是甚么大事儿。若是要紧事,哪里有这样草率的呢,却是半分正经都无。
只话说回来,既是如此小事,沈家又为何连这点面子都不给呢。到底是连襟,哪里就至于为了这点子事便咄咄逼人,平白得罪人呢。
却莫要在她跟前儿说甚么御史便是这样刚正不阿的人的话儿了,刚直太过则易折。若当真是这样古板不知变通之人,蔻娘却不信这位沈老爷能坐稳御史之位,做官哪有不圆滑的?也不信祖父会特特挑出这样的人家来联姻,连亲家连襟都能拿到朝上去告,不顾半点情分,这姻联了又同没联有什么区别,可不是自找晦气么。
蔻娘很是觉着奇怪,单她自个儿却也不能够把这话给圆回来,细思之下便更是疑惑不解。
想的一会子她却也不再多想了。朝上事她本就知晓的不多,了解的亦不深。更何况她更想知道的原是两个姐姐的事儿,事有轻重缓急,这些于她而言不算太紧要的小节便可以先放一放了。
这样想着,蔻娘便又认真听起宝珞的话来。
“可不就是没应么,”宝珞也实在是弄不明白这些郎君老爷的想法,“谁能想到沈家老爷竟是如此刚直的性子,半点不松口呢,就更不必说甚么化干戈为玉帛的场面话儿了。”
“这一下却是捅了马蜂窝了,”宝珞耐心非常,将蔻娘不知的这些事都细细的说与她听,“朱家本以为这事是必成的,岂料沈家如此不顾情分不留情面呢。失了面子,这一时就很有些恼怒了。又因这事是三娘子经了手的,便少不得疑心三娘子办事不用心,这就是实实在在的迁怒了。”
宝珞显然也有些不忿于芷娘的遭遇,因此说起话来便也带了些愤愤不平:“三娘子纵然并不是那委曲求全的性子,但到底也不好对着朱家郎君生气。白受了这一份委屈,纵是三娘子明事理,并没有迁怒的想法,可这心里又如何能是好受的呢。”
说到这儿,余下的事情蔻娘却也是猜得着了,虽如此,她却也并未打断宝珞的话儿,只仍皱眉听着。
“莫说朱家,就是三娘子自个儿也实在不解沈家怎的如此行事呢。娘子也知道咱们三娘子的性子,哪里肯不明不白的就受了这委屈呢,就是不为着朱家,单为了她自己,那也必是要去二娘子那儿问出个究竟来的。三娘子心里压着火气,虽说并未对着二娘子发出来,但这两位一向亲厚,因此说起话来也不算十分客气。又实在忍不住,因此在二娘子跟前儿抱怨了沈朱两家几句不是。”
蔻娘已是明白过来了,因此不免摇头叹道:“这倒也算得甚么大事,值得她们俩这样?”
“谁说不是呢,”宝珞亦道,“本不是甚么大事的,三娘子虽说了这几句但也不过是实在受了委屈,心头一时恼怒的缘故,又不单说了沈家,连带着朱家还不是一道的骂上了。二娘子体谅一二便也就罢了,哪里值得两位闹别扭呢?”
“也是大家没想到,谁知二娘子非抓着不放,话里话外很护着沈家,三娘子可不就得恼了么,虽说她不喜朱家的胡搅蛮缠,但到底也是定了亲的人儿,哪里就能听二娘子一意贬低朱家呢,因此也护上了。三娘子偏又口齿伶俐些,真要较起真来二娘子如何能比的上呢。”
宝珞说了这一长串话,口是渴得很了,她捧起茶盏来狠饮了一大口,最后才道了一句:“两位娘子不欢而散,也不知是不是为此,往后再见着便有些不对味儿了。”
话说到这里其实已很不必再提甚么是或不是的话儿了,蔻娘听得分明,这点子分辨的能力也还有,自然知道两个姐姐闹别扭显见着就是为此了。
按说她原该欢喜些,好歹已知了这缘由,不复从前那般一无所知,便是想要居中调停一二,也明了从何处下手不是。只话说的好听容易,若要做得却是不易。
蔻娘听得很是仔细,可听来听去却只落得满心复杂,一时竟也不知说甚么好。但她到底还把持得住面上平稳,因此也并未露出甚么来,只是淡笑着对宝珞道了一句:“我知道了。”
蔻娘说罢了也就算了,却是再不提此事,反而饶有兴致地问道:“我倒听说你正在规整东西?”不等宝珞回应,便又唤了在一旁守着的鸣佩一声。
鸣佩笑着行过来:“宝珞可是要好好谢谢咱们娘子呢。”见宝珞神色不解,她却也不解释,只捂嘴偷笑看向蔻娘。
宝珞便也目光游移至蔻娘身上,却听她言:“你焦桐鸣佩两个姐姐前些日子找东西的时候找出来好些别的,我瞧着还好,便给你们几个分了些。只当是我与你添置的家当。”
宝珞自然是千恩万谢的。蔻娘一向大方,待她们几个贴身伺候的也好,并不是那等拿破败玩意儿来赏人的主子,她手里漏出来的东西即便不是顶新顶珍贵的,却也并非宝珞她们能靠自身攒下的。
再说了,她们这等贴身丫鬟本就不是靠月例过活的,在诸多丫鬟中地位超然也不过是为着主子的宠爱以及平常能得的赏赐罢了。
宝珞如今的大半家当便是靠着蔻娘三不五时的赏赐这才攒下的。不说她,她们一众人听得赏赐二字都是少不得要两眼放光,心花怒放的。
宝珞很是笑吟吟的,瞧着便是心情颇好的样子。鸣佩亦道:“你那份儿原是收在我这儿的,只我今儿轮值,要守在娘子身边,因此不好帮你掌着,便把你那份放到你焦桐姐姐那儿去了。”
蔻娘听了,便也笑着打发她:“瞧你那望眼欲穿的样子,还不去找你焦桐姐姐么?”
宝珞也心知她该说的已是说尽了,娘子同鸣佩私下里只怕还有些话儿要聊,她并不欲掺和,因此也很是欣然的应了,再三谢过蔻娘,这才翩然离去,寻不当值的焦桐去了。
蔻娘本也是强作出来的神情,见宝珞去了,她面上的笑便也敛去,只是淡淡。
若说宝珞还会惧她这副样子,伺候久了的鸣佩却是不怕的,笑盈盈的过来,问道:“娘子这又是怎么着了,怎么又不高兴了?”
“只是有些头疼罢了。”蔻娘见她调侃,倒是不恼,却也实在没甚么精神,只是恹恹的。
说句实心话儿,两位姐姐并非因着甚么嫡庶之别这些个亦虚亦实的东西闹别扭,蔻娘其实是很欢喜的,倒不是为别的,只因这些个是生来便定下的,陈家也从不兴以庶为嫡,扶正妾室这样的事儿,因此是改不得的。
若是因着这个闹将起来,除非自己能想通,否则便是不可调和的矛盾,到时只会更加的棘手。因此如今这般情形反是很值得蔻娘欢喜庆幸的。
只她细听了缘由之后,心里头多少有些不是滋味。这一桩事儿倒很难说清究竟是谁的错,依蔻娘来看也不过是各打五十大板罢了。
原先么,她们姐妹里最为贤良淑德的便要数二娘子陈蕙,这一点便是长姐荣娘都比不上的,余下的几个么,年纪还不算大,也不曾定亲,若要同她们讲甚么三从四德,三纲五常就实是玩笑了。
因此,蕙娘若护着沈家一些其实也不能算是甚么意料之外的事儿,倒也不能说这位姐姐哪儿错了,毕竟她原就是这样贤良的人。
相对而言,也实在不能说芷娘做错了甚么事儿。她又不曾迁怒蕙娘,原先也并不是为着找碴去的,不过是多抱怨了两句,只蕙娘又偏了一颗心,芷娘即便没有针锋相对的想法却也不是肯轻易示弱的人儿。
这下子,两个人不就吵起来了?
若要教蔻娘来判,她也是判不出谁是谁非的。
“娘子又何必不高兴呢,”鸣佩在一旁少不得要劝上一两句,“如今这般到底是情有可原,岂不比那无缘无故闹将起来的要更好些?”
“我哪里是为着这个才不开怀的呢。”蔻娘摇头道。她不过是觉着两个姐姐从小到大一贯亲近,如今却为着未来婆家便闹起别扭来,倒像是为了夫郎而将姐妹情谊置于一旁,且还不是甚么与家族存亡相干的大事,只是为了些许小事。
这便让一向以为她们姐妹间关系还算不错的蔻娘很觉着难堪了,只觉姐妹情深仿佛也不过如此。
终究有些意难平罢了。
“娘子这又是何必?”鸣佩多少猜的着蔻娘的想法,因此道,“奴婢姑且放肆一句。”
她抬眼见蔻娘无甚反应,这才小心翼翼道:“依奴婢看,娘子所求之事未免有些多了。”她怕蔻娘生气,因此说的很轻,一边说还一边打量蔻娘的神色,哪怕有一个不对,便准备赔罪的。
本来么,年幼时大家都单纯的很,并不存着甚么心眼,又有一道长大的情分在,关系好那是实属寻常的。长大却不同了,各自有了私心,自然不能像以前一般无话不谈,若再有甚么利益冲突或是有小人在一旁挑拨离间的,那么姐妹反目其实也是平常。
更别说蕙娘芷娘如今虽生分了些许,但陈氏姐妹间关系到底不差,又和和睦睦的相伴着过了这么些年。其实教鸣佩来看,已是很够了。
至少从前是无甚么分歧的,往后么,那便不能强求了,也强求不得,不过随缘就是了。
蔻娘听着这话,眼睫一颤:“你也这样觉得么?”光这一个“也”字,其实已然囊括了她心中所有的想法。
蔻娘不是不知事的娇娘,若要说人心险恶,她即便不熟知,可难道就会不知么?
她未尝不知她们姐妹不大可能像小时一般亲密无间,至少不是所有姐妹都能这样的,只一直不愿信罢了,却也实在不曾想到竟是为着这样的小事才明白过来的。
蔻娘缓缓舒了一口气,一时竟不愿想这些事了。
“是奴婢不好,”鸣佩见了便忙道,“原不当说这些教娘子烦心的。”她很是小心的赔了不是。
“你说的并不差,”蔻娘沉吟了片刻,凝了凝神,这才道,“又何必说这些场面话呢。这些虚话听来反倒不如那些个大实话动听了。”
她又见鸣佩仿佛很有些忐忑,便安抚道:“我并不是那等只听好话的人儿。”
蔻娘固然不是分不清好赖话,只肯听人奉承的主子,却也不是能容人在她跟前儿说瞎话的性子。到底是鸣佩说的在理,她才肯听,也才格外大度,不计较鸣佩有些冒犯的话。
不止认真听了,她还肯问:“你说的不错,倒是我想的太多了。依你觉着,如何做才是好的呢?”
蔻娘也倦怠抓着这些个缘由不放,生分些便生分些罢,原是常事。她纵不是全然不放在心上,却也很清楚事当从重从急的道理。也正是为此,别的倒可以先搁置一旁。
却也正如鸣佩所言,她强求亦是无用之举,倒不妨先想想应对的法子。
鸣佩却不未曾想到自家主子竟有如此礼贤下士之风,她虽一向觉着主子很有些盘算,但到底也不曾忘记过她的年龄,想着到底年岁小,多多少少的总是会有些沉不住气的。
因此她这话实是很担了些风险的。说的好了,主子自是要褒奖的。说的不对味儿,主子不肯听,那就是平白惹人嫌了。也是知晓蔻娘在这上头要宽宏些,鸣佩这才肯放肆一说。
只想来想去,她却不曾想到蔻娘竟如此问的。没想过是一回事,却万不能不答,这倒也算是主子对她的考量呢。
鸣佩轻声应了是:“奴婢大胆一说,说的好与不好都请娘子莫要介怀。”说得这句场面话,见蔻娘颔首,她这才将自己的想法道来:“奴婢倒以为,娘子还是顺其自然,莫要插手的好。”
这就是劝蔻娘走明哲保身的路子了。
蕙娘同芷娘的恩怨本是她两个的事,蔻娘平白无故的倒插的哪门子手呢,若是一个不当,反而惹人嫌,搞不好倒要把自己与两个姐姐的关系弄差。因此很是不必淌这一趟浑水。
鸣佩原是这个意思。
蔻娘倒也明白她的想法,也觉这是个不轻易出错的法子,只是:“你说的是在理,只我却并非一无所知,而是很知道些内情的人。我固然知道明哲保身的道理,绝不会轻易便把自己牵扯进去,可若当真不管不顾的,我倒成了甚么人呢?”
即便不深管,却也不能不管。
如今不过是闹了别扭,若当真放任自流,又岂知这小小嫌隙会不会越滚越大呢,到那时还会不会牵扯到她们一众姐妹,还能不能管的住,那便很不好说了。
无论如何,总要试一试不是。
蔻娘心里拿定了主意,便同鸣佩道:“你亲自跑一趟青玉堂,把我的话说与四娘子听。”
“咱们先前吃了姐妹们替咱们接风洗尘的席,如今却也正是还席的时候了。”
“你问一问,是她做东呢,还是我来做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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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周末又跑到广州考证,两天又没了,这是第二回考了,有了一回经验,终于过了,开心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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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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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嫌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