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长安 第1章 第 1 章

时至今日，我仍记得当年的梦想，就是不顾一切去长安看一看，去转上一圈。看书中故纸的旧梦，见先生口述来的繁华。

我依旧记得年轻时的我是怎样的一个人：我从小就四处流浪，不曾有家，却也从不觉得孤独，诗酒年华足已。我游遍大江南北，却唯独不曾去过长安。曾经的长安在我心里约莫就是纸醉金迷的游戏场，我不屑一顾；可真当我踏上了去长安的路，见过了那里形形色色的人时，我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这样一个地方，让我着迷。

我去长安时已入深秋。进城时夕阳初起，金鳞大照，囫囵寻了个旅馆住下，我累的要命，就歪歪斜斜地躺在床上假寐。正要睡着，却听见街道上敲锣打鼓，人声开始渐渐嬉闹，一阵繁华热闹。我被吵得睡不着，猛地翻身，跌了一个踉跄到边上拿起脱下的衣服穿好，有气无力地推开窗，正想朝着楼下大骂，却见那玄武大街通天的仪仗，红绸金枝延伸到十里开外，浩浩荡荡，气派极了。

一想就是贵人出门。我暗自思忖，来时就见长安在布置着，想必这出来的也定是个不得了的人物。正这般想着，不远处由远及近的舆辇缓缓而来，街边迎着的百姓皆是下跪，却仍是有人偷偷抬头望向那尊步辇。我左摇右晃，企图看见步辇里的人，然而，那里头却是裹得严严实实。

我叹着气，却没打算哀惋太久，毕竟这里头坐的又不是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我还有更重要的人要去见。

我在房间里待了一会，才不疾不徐地下了楼。这时外头围游的人都已经走光了，旅馆里就只剩小二和几个零零散散的散客。

“方才那是灵安公主？架子大得很呢。”一人低声说道。

“可不是嘛，”另一人轻咳道，“你小声些，可别被人给听见了，是要掉脑袋的。”

这两人仍在徐徐讲话，我则早已快步走了出去。

与玄武大街相邻的交叉十字口便是朱雀大街，我按记忆里朋友给我的地址去寻人，结果在朱雀大街转了半天，硬是没找到那个地址。

“在哪呢……”我口中喃喃，左顾右盼，天被飞檐切成四四方方的形状，湛蓝湛蓝，几朵懒懒的白云慢悠悠地飘过天空。

“云醒！”

我猛地一惊，是谁在背后喊我的名字！我气呼呼地扭过头，恶狠狠地往后一瞪。

“是你啊……”我拍着胸口，喘了口气，“你可吓死我了……”

来人正是我的朋友——司琅。

我来之前正与他打过招呼，而他也答应来接应我。我本想他一口答应下来是想给我一个惊喜还是怎么着，结果还真是一个惊喜。

司琅拍拍我的肩，不慌不忙道：“怎么样，没吓到吧？”

我颤巍巍地点头：“没有。”

“没有就好。”司琅道，“今是你第一次来长安，正巧我遇上了个好事。”

我疑惑地望向他。

司琅道：“今日灵安公主出宫去大相国寺进香，进完回来之后呢要找个画师给她画像，招驸马。画像这事啊，我这不就想到了你嘛。”

“我？”不，早上看见这公主这么大阵仗都差点把我吓死，你这会要我去面见真人，万一我一不小心说错了话，岂不是要掉脑袋？我还没来得及拒绝，司琅就说：“你看看你，我就是随便说说，你还当真了？走走走，我带你喝酒去。”

司琅拉着我去了一家酒肆，喝了几杯酒，我便知道了他在长安混的极好，现下在书院当先生，也给皇子公主讲课，日子过得好不悠闲，且受人尊敬。等到喝了几杯酒，司琅就醉得不行了，连站都站不稳。我一惊，这是被久别重逢的喜悦冲昏了头，竟是忘了他是不大能喝酒的。赶紧在酒肆里要了一间房，扶着他躺下，又找人侍候他之后，我再匆忙离去。

回去的路上，我算计着手中的银两。从前给人画像存下不少，却也在游山玩水时花去了大半。如今来到长安，花销只能更大。我盘算着再找些活计，脑海中却是不自觉地想起了司琅与我说的，给灵安公主画像一事。

虽说被长公主赐死会有些惨，但总好过被穷死。

于是第二天一早，我就回到了酒肆里，把还在蒙头大睡的司琅给喊了起来，把我的来意跟他说清楚。他一脸疑惑望向我，往嘴里灌了口醒酒汤：“你昨个儿不是还说不去的么？”

我拉起他往外走：“我这不是反悔了么。”

司琅带我去了灵安公主的府邸。

府邸外头是红墙飞檐，里头的装潢更是叫我看的颇为震撼。若不是有司琅在拦着，我怕是都得贴上去看个仔细了。

公主府的侍女说：“请二位稍等。”

我们就还真等了片刻。不过并没有等多久，侍女就礼貌的将我们请了进去。

穿过长长的回廊，踏过矮桥和石阶，远远就望见在小溪流水潺潺的竹林深处，有一方精致的白色亭子，亭子中央坐着位紫色宫装的丽人，斜斜靠在桌边，衣衫淡薄，身边的侍女手执扇子为她纳凉。

我们向她行礼。她站起身来福了福身子：“司先生。”

司琅朝她点头，她便示意我们到亭子的里面来。侍女拉开亭外飞舞的纯白纱帘，纱帘上挂着的铃铛发出欢快的响动，我们在石桌边坐定。

公主的名字叫“顾明洛”，“顾”是当朝皇家的姓氏，“明洛”则是公主的名。

我坐在边上，听他们两个有一句没一句聊着，我发着呆，直到司琅喊了我的名字：“殿下，云醒是江湖上有名的画师。”

听到他叫我的名字，我连忙回神，道：“殿下，我是云醒。”

顾明洛看着我，一双眼睛漂亮的不像话，灿若星子。

“云先生。”她的声音好听极了，就像是缓缓流淌的河水，“我听说过你，也知道你画的画很好看。”

我连连点头：“公主谬赞。”

顾明洛笑道：“那不若，你且画来试试？”

我受宠若惊：“公主是说……”

“画我。”她倾在石桌上，头上闪闪的发饰一晃一晃，亮晶晶的，“我不美吗？”

她摇了摇脑袋，笑容明媚而张扬：“我父皇可说我是这世上最好看、最温柔的女子了。”

顾明洛身边的侍女很快就拿了纸笔来，桌案又铺一张。有人为我研了墨，我便提笔画下她的此刻。

略去了其他人。

司琅调笑道：“你这是嫌我生的丑吗，我可就坐在殿下边上，居然不把我画进去。云醒啊云醒，是时间冲淡了我们的感情么……”

我连忙道：“殿下面前，你别瞎说……”

顾明洛却转过头来对我道：“不妨事儿的，司先生是我的老师，你又是他的朋友，现在又给我画了这么好看的一幅画，我得好好赏你。”她眼睛转了转，笑道，“给你什么好呢？”

我却是觉得她这笑有些不怀好意。果然下一刻，她就幽幽道：“不若留在公主府吧。”

我惊悚得直直起身跪下道：“小的不敢！”

场面一度寂静。

虽说这公主当前对我还是挺温柔和善的，可我闯荡江湖这么多年，却听过她的许多凶名。我伏在地上，理了理思路，小心道：“能给殿下画像，小的已经死而无憾了，实在不敢再受殿下的恩典……这样，若是日后公主需要小的，小的必当殚精竭虑、在所不辞！”

我说完，便埋着头不再吭声。良久，我才听见一声笑：“我有这么可怕吗？”

我腹诽：您难道不知道吗？

顾明洛道：“我啊，就是太过温柔和善了。才使得你们这些人以为我是好欺负的。”

听完她这句话，我感觉我活下来的几率不是很大。

司琅连忙打上圆场：“殿下，云醒就是没见过世面。”

小亭子周边溪水围绕，潺潺流过时带走零星的几片枯黄竹叶，微风徐徐吹来，白色的纱帘皱了眉边，铃铛也叮铛作响，侍女们一声不吭，四下一片寂静。

“算了。”顾明洛在一声竹动惊鸟的哀鸣中说道，“你走吧，我也不吓唬你了。”

我小心翼翼地抬头。

顾明洛忙摆手：“去去去，别在我面前碍眼。”

侍女连忙把我带了下去。走过来时路，我感到庆幸又懊恼，懊恼的是自己为什么要胆大包天跑去给公主画像，庆幸的是自己好歹捡回一条命。不过，这一天大概算是虚度了。

侍女把我送到公主府门口，就在拐角处叫住我，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样式简单的荷包：“云先生，这是公主给您的。”

我接过荷包，里面是白花花的银票。若是放在从前，那我必定是见钱眼开，可现在……

我把荷包推了回去：“无功不受禄，殿下这么抬举小的，委实让小的有些惶恐。”

侍女道：“公主对云先生的画很是满意，何来无功禄这一说呢？能让公主高兴，便能得了旁人求也求不来的恩典。何况，公主方才只略是与先生说笑的，像先生这般的人才，又哪里能待在公主府这样的小地方？”

我低头，那侍女也没接荷包，便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去。

沉甸甸的荷包就像一块大石头重重压在我心上。

是夜，司琅来寻我。

他一进屋子就抱着我上下左右看了一遍，确认我并无大碍之后这才放心道：“公主这人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今儿虽然把你吓得大气也不敢喘一声，但她好歹事后补偿了你。”

我哭天抢地：“她是补偿了我，可若是哪天她想起我这个人来了，想着想着就觉得我碍事了，准备弄死我怎么办？”

司琅语重心长道：“不会的，要弄死也只会先弄死我。”

我茫然抬头，司琅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毕竟是我把你介绍给她，你要出了什么事，我也跑不了。”

虽然我很想骂他一句“你还想跑”，但是今日耗费的力气实在太多，我有气无力地点点头，就悲壮地爬上床，抱着被子呼呼大睡了。

不出意外的话，通常会出意外。第二天一早，就有人猛地砸我房门，我翻了个身，一脚踹到司琅脸上，这才迷迷糊糊地穿起衣服，对着外面道：“干什么啊。”

门外传来的是小二仓皇而哆嗦的声音：“云公子……”

我骂骂咧咧地开门：“喊什么呢……”

门口站着一个宦臣。

身后跟着一队刀锋藏鞘的锦衣卫。

我登时没了气焰：“公公好……”

那宦臣把脸笑成一朵菊花：“这位就是云公子了吧？”

我称是。那宦臣又道：“咱家奉官家和灵安长公主之命，来请云公子入宫。”

“入宫？”司琅不知何时醒来了，一个激灵窜了过来。那宦官又笑：“这是书院的司先生吗？”司琅一听有人唤他的名字，便来了劲。使劲挤开我之后，脸上也露出了一个灿若菊花的笑：“王公公！”

“司先生也在这？”王公公的脸上的笑容一顿，僵硬道，“咱家此番是来寻云公子的。”

司琅满怀期待望向他：“我可以一道去吗？”

王公公坚定摇头。

我跟着王公公上了入宫的马车，王公公便有一搭没一搭跟我聊着，比如是何方人士、游过哪些地方，以及一些其他的问题。我把我知道的都一一告诉他，最后看过了他的眼色，我才小心翼翼地问道：“官家和公主要我入宫，是要干吗？”王公公闭了闭眼，不再说话。他这样子，我就晓得我又说错了话，于是赶忙闭上了嘴。故此，当我们到宫门前时，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我记着走之前司琅与我说的“不该看的绝对不看一眼”，一直低着头跟在王公公身后，直到走上大殿时也没有四处乱看。

总之，十分规矩。

跪在殿中央，我小心翼翼不敢出声，直到官家用他那威严而低沉的嗓音说道：“你且先抬起头来。”我缓缓抬头，映入眼中的先是一双龙靴，然后是皇帝威严而肃穆的神情……

“父皇！”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紧接着顾明洛就跪倒在我身边，狠狠磕了个头，“我和云醒是真心相爱的，请父皇成全我们！”

说着，她便抽噎了起来：“若是父皇不曾改变心意，依旧要将儿臣尚去大凉，那儿臣便也去了。只是……只是想求父皇给云醒一个好的前程！”

我嘴角抽了抽，僵硬地转过身，疑惑地望向顾明洛，紧张道：“殿下……”

“你不要说了！”顾明洛一下子打断我，毅然决绝道，“父皇，您从前一直与儿臣说，儿臣贵为公主、是您的女儿，可以不用看任何人的颜色，也不必受任何人的欺辱。父皇，您教儿臣的，儿臣都不曾忘记。可，”顾明洛伏在地上，声音颤颤，“父皇要儿臣去和亲，可考虑过儿臣的感受，儿臣自小在父皇身边长大，深受父皇教诲，自知才疏学浅，难为父皇排忧解难。故此想留在父皇身边侍候，以尽孝义。”

我瞪大眼睛，居然还有人能把抗旨说的这么清新脱俗。

场面有那么一会的宁静。

“明洛啊，”官家轻咳一声，叹道，“朕如何不想让你留在朕的身边呢、如何不想要你快快活活的过上一辈子？可你是公主啊。”

他不紧不慢道：“你不止是朕的孩儿，也是这个国家的公主。”

“你有怎样的身份，就得担起怎样的责任。”

官家坐在皇位上，神色间尽是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看到顾明洛的目光黯淡了下去。

昨个儿她说她要选婿，今儿就变成了要她去和亲。那么她唯一的缓兵之计就是告诉她的父皇她爱上了别人，然后给她赐婚。在这之中，此前年她所遇到的所有青年才俊都不能拖出来当挡箭牌，故此，倒霉的我就成了这父女俩的牺牲品了。我一边哀怨一边祈祷官家别发火把我弄死了，紧接着又怕这事万一不成顾明洛又要弄死我。我在心里默默流泪，反正如何都逃不出这父女俩的魔爪了，我不如直接豁出去了。然而，正当我准备开口时，官家道：“明洛，若是真心喜欢他，朕便将他赐给你做个面首。只不过日后无论朕要你做什么，你都不许忤逆朕，可听见了？”

“儿臣多谢父皇。”

这父女两个一唱一和，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官家就已经离开，空旷的大殿内就剩我和顾明洛。

我僵硬地把头扭过去。

“云先生。”顾明洛的声音在身后缓缓响起，“我们该走了。”

走？去哪？我还没来得及问，顾明洛便道：“你如今既然已是我的面首，那自然是要跟我回公主府的。”

我忽然觉得天塌了。

跟着顾明洛回到熟悉的公主府，我们都没有说过一句话。上次递给我荷包的那个侍女将我领到一间幽静的小院，小院里有流水、绿竹、假山作配，倒是显得风情雅致极了。可一想到我下半辈子都要在这个小院子里度过，我就难免有些伤春悲秋。

我在公主府待了三个月，和顾明洛见面的次数甚少；并且，几乎次次见面都是不欢而散。司琅倒是经常来看我，不过我没答应见他。虽说当初是我自己要来公主府的，也是我自己要给顾明洛画像的，我给顾明洛做面首这件事和他完全没有关系，但我还是有些膈应，在心里跟自己过不去。

总之，这两个月的日子还是惬意的。但，如果不是顾明洛忽然来找我，我想我差不多就陷进这种平淡而舒适的日子了。我还记得那天正是夜晚，天已经黑了个透顶，冬季的大风呼呼吹着，我躲在屋子里，和两个侍卫吃着鲫鱼炖豆腐的火锅。

门被忽然推开，雪粒被大风裹挟着酒气冲了进来，在屋内慢慢融化。

顾明洛披着一身正红色斗篷进来了，身边跟着几个执伞的婢女。

“你们都出去，”顾明洛吩咐道，“我有事要和云醒说。”

两个侍卫和几个婢女纷纷从里间退去了外间，顺带关上了门。

我给顾明洛行了礼，待她坐到桌边，我便弄来一副新的碗筷来给她。

“这么大冷天的你也来，不怕冻着？”我一边调侃一边把她那被雪淋了个半透的斗篷放在火边烤，又把那两个侍卫的碗筷给收起来。

“我想见见你，云醒。”顾明洛的眼睛有些迷离，身上还带着一股子浓烈的酒气。她夹走锅里最后一块被滚得汁水丰盈的油豆腐，吹也不吹直接放进嘴里，然后……

“好难吃。”她把豆腐吐进碗里，仰起头来看我，清凌凌的眼睛盯着我，“云醒，你说我好不好看？”

我敷衍点头：“公主天人之姿。”

她扯住我的袖子：“我要听实话！”

我拍拍她的背，温声道：“我何时说过假话？”

她却一下子赖在我怀里不走了，死死抱紧我的腰，声音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克制：“你什么时候没有骗过我、你一直都在骗我……你一走了之、你忘了就真当什么事都没有了吗？”她紧紧抱着我，神情渐渐惨淡，最后一声恍惚：“云醒，你这个人真是讨厌，这个时候了还骗我。”

我有些迷惑，茫然地望向顾明洛，结果公主直接抱着我昏睡过去。我拍了拍她的脸，她“哼唧”一声，喃喃道：“阿云，你不要欺负我……”

我登时泄了气。

我把顾明洛抱起来，放在床上，再给她掖好被子，我才把外间那几个快睡着的家伙给叫进来，支使他们把里间给收拾干净。这期间，我叫住一个侍女，问她：“殿下以前可是有过喜欢的人？”

那侍女本来平静的脸色骤然一变，变得惶恐起来，仓皇跪下道：“奴婢不知，还请云先生不要为难奴婢。”

我原本不大好的心情又沉下去一截，凉凉也。

等人全部走光后，我坐在床边企图眯一晚，毕竟顾明洛躺在我的床上，而这个地方我除了这里也实在没地方去，又不想和她躺上一张床——万一她明天早上醒来恼羞成怒了怎么办？

我坐在床边，手里抱着一个汤婆子，闭上眼睛。脑子里已经昏昏沉沉了许久，汤婆子好似也已经凉了……

有什么东西在摸我的脸……我缓缓睁眼，企图抚开那物，再睡一会。

然而，我的余光却让我看见了“那物”是个什么东西……

我猛地惊醒，只见顾明洛的手里，捏着根长长的鞭子。我下意识从床上爬起来，往角落里缩去。顾明洛却一把抓住我，道：“你跑什么啊？”

顾明洛神情复杂望着我，许久未说话，盯得我毛骨悚然。我颤颤道：“殿下……”

“我给你一个机会。”她平静地说，“给你一个机会离开我。”

我不解的望着她。

她目光定定地望着我：“你再给我画一幅画，我给你自由。”

我答应了，但当我问她要纸笔的时候，她却拒绝了，说，要等到除夕的前三天晚上。

于是那天晚上，顾明洛早早出了门赴她的宫宴去了。独留我一人傻傻在公主府等她。

我实在闲得慌，听侍卫说这天街上正好是有许多游戏的。于是在几个侍卫的合力撺掇下，我便带了足够的银两出了门。从玄武大街绕到朱雀大街不过小半柱香的时间，街道太宽，除夕这几日长安都将马匹禁了行，可这街上摩肩接踵的人流还是让我举步维艰。

我步履不停往前走，时不时在路边停下来买些新鲜的小玩意。人流把我往朱雀门那边推去，我便也随波逐流而去。灯市红艳，漫天的红绸耀眼，错落有致的亭台上皆是挂满了精致的夜灯，丝毫不输圆月的光辉。

忽然身边有人大喊：“快看！那是灵安公主！”

“在秋千上面！”

我猛地抬头，却见万千华光之中的顾明洛。

她坐在十几丈高的秋千上，笑盈盈地低头。

鲜艳的红绸把秋千从百丈高楼垂落下来，无数的金质银杏叶顺着她的手势从天而落，人群高高低低，宛如一条波涛汹涌的长河。就在这时，城内突然吹起北风，长河中缓缓有河灯流来，起先是一点点，接着越来越多，直到满河的堆积都不止。我仰起头，顾明洛却站在那秋千上，身上鲜红如血的衣裳衬得她眉目极其张扬明艳。她不知从何处掏出来一颗蹴鞠大小的绣球，使劲往天上一抛。

绣球在空中瞬间绽开，无数的蝴蝶从中飞出，翩跹而绕；与此同时，天上燃起了烟火，明明灭灭，却总是不停歇。我环顾身边的人，有的在对着河灯祈祷，有的依旧走马观花，有的却在看着顾明洛。我仰头，顾明洛在荡在半空中，却不知何时出现了两只鹤在她身后翩翩起舞……

“顾明洛啊……”我低声呢喃，“这就是你要给我的机会吗？”

我暗自腹诽：太难了。

然，既然这时唯一离开的机会，我又怎会放弃？在顾明洛离开之后我便也赶忙回到了公主府。公主府内一片寂静悄然，我猜这些奴婢们大抵也是偷偷跑出去玩了，便轻手轻脚地开了门，回了院子。

我摸着黑回了屋，点燃一盏灯，却把窗户打开着。

我铺开画纸，用镇纸压好，磨上墨后便徐徐动笔，一幅月下美人图便徐徐展开。我正是打算用这即兴而来的灵感来画顾明洛，画到月移西山下，窗口却不知不觉下起小雪来了。

第二天，我捧着晾干的画去找顾明洛。

结果顾明洛接过画，先是惊喜，后来又有些失望：“怎么只有一张啊？”

我大惊，你还想要几张？

顾明洛思忖道：“最起码得要个四张，凑个双……不，‘四’这数字不大吉利，八张吧。”

我登时有些生无可恋。

不过，八张就八张吧，我画的画虽说不大值钱，但能得到公主的赏识，说不定能在我死后让我身价倍增呢。

所以，我在开春前完成了另外七幅画作。

我去找她的时候，她正坐在小溪边撒鱼食，一身鹅黄色的衣裙，头上簪着新开的迎春花。

“殿下。”我在她身后站了良久，终于开口道，“剩下的五幅画，我画好了。”

她背对着我，我看不见她的神情，只是觉得她的动作和身姿很是僵硬。最后，她转过身来，轻声说了一句“好”。

我小声道：“那殿下，我是不是可以走了？”

她轻轻“嗯”了一声，并不多说什么。我见她不再多说，便径自转身往回走，可才走几步，顾明洛就在身后轻轻说道：“今晚别走，我再请你喝个酒吧。”

小竹林里有淡淡微风和袅袅花香，玲珑佩环随风而动，流水潺潺叶生春始。不知心绪为何会这般干涩，而这干涩和酸意却来得很是突然，我点点头，却没有回头，轻道一声：“好。”

是夜，我鬼鬼祟祟地进了顾明洛的房里。

顾明洛坐在桌边，修剪瓶中花枝。

“你来啦。”她笑意淡淡，我却觉得这一幕有些让我莫名难过。

她领着我去了外头，登上了一座小山。我从前只是知道公主府很大，却没想到会这么大。山上有一座精致的宫殿，她领我进去，一间开放的房间透过纱帘，就可看见千里山野。

“这公主府是当初皇祖父给我的礼物，那边的山是靠着南边，皇祖父当初不让砍烧，再多种些树，便有了如今的规模……好看吗？”

“好看，”我毫不违心地说。

顾明洛坐到桌边，用手中的酒壶将两只酒杯倒满：“这几个月，多谢你了。”

我想起这几个月的遭遇，叹了口气：“这有什么，能被公主赏识，已是我最大的福气。”

“是啊，”她笑着把杯中酒都喝干净，最后又重新给自己倒满，“你能和我做这么几个月的夫妻，就是你这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那可不一定。”

“我说是就是！”她一连喝了好几杯酒，笑盈盈的，“云醒，你有没有特别喜欢过一个人？”

喜欢吗？我想了想，如果是喜欢的话，那怎么着也不会心酸吧？

我淡定道：“没有。”

她意味深长地转过头来看我一眼，接着喝她的酒：“我有。”

她接着说：“只是，我把他弄丢了。”

她惨淡地笑了笑：“你说我是不是特别没用，身份都那么尊贵了，都长公主了，可连一个喜欢的人都护不住。”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的好，于是试图安抚她：“这不是你的错。”

“谁说不是呢？可我觉得就是我的错。”她一直在喝酒，喝得眼睛通红，“我怎么就保不住他呢……他和我一起长大，他说他要保护我，他要娶我，他说这辈子都只给我一个人画像，这辈子只有我一个人的……”

“他明明那么好，为什么没有人肯放他一条出路。明明所有人都知道我喜欢他，所有人都嘲笑我不知廉耻想要嫁给他……可我就是想要嫁给他……”她缓缓伏在桌上，眼泪却不曾流下，仍在眼眶里打转，“我想他，想了好多年……”她抽噎着，浑身颤颤，我赶忙过去扶住她，而她也顺势抱着我。我安慰道：“你喜欢的那个人，也许也不希望你难过……”

“是吗……”过了一会，她才稍稍缓过神来，眼睛盯着天上的星星和月亮看，目光里满是水盈盈的光辉。“我也这样想啊，可是我父皇想要我去和亲……我能反抗一次，却不能反抗第二次……”

“云醒，你知道吗，你和他长得一模一样。有时候我怀疑你就是他，可我的人去查了你的生平……你和他不一样，他会给我画眉……你却不会。”

她的神色已然黯淡，我轻轻拍着她的肩膀，柔声道：“他是他，我是我，两个不一样的人。”说完这句话之后，我也愣住了。顾明洛现在心情这么差，我还这么打击她。可是，我如果不这么说我还能这么说？难道要和她说“是我，我回来了”吗？我莫名觉得很气，又有点心酸，这样不光是骗了她，万一她醉酒后还有一点记忆，那今夜的这点快乐不就都竹篮打水一场空了么？

可是，她又凭什么把我当做别人？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抱着顾明洛，仰起头来，我进退两难，像是被人深深扼住了咽喉。我有些难过，所以不再说话，可顾明洛也不再说话。

天上的星星很亮，云儿也飘飘，却不曾遮蔽月光。我想了想，想了许久，连夜鸦为为之哀沉。最后，我低下头来，却不敢看她的眼睛：“我还是会走。”

她不说话，目光里是清明的冷静，以及空洞。

风萧萧吹过来，春夜却是有些冷了。我想把顾明洛抱回去，于是伸手揽住她的腰。

“好啊。”在我即将踏进屋子之前，她道，“我让你走，但你要记得回来。”

她神色惨淡，缓声道：“长安才是你的家啊。”

翌日一早，我便收拾好离开的包袱。临走之前，我还专门去看了顾明洛，只是她房门紧闭，说什么都不让我进去。

但在我走之前，从前那个给我荷包的侍女忽然叫住我：“云公子。”

我应声回头，那侍女却递给我一个精致的小布包：“这里头是和离书，公子带走便好。以及一些银钱，公主怕公子路上受人欺负，里边还有一个公主府的令牌……公子，”那侍女道，“公主还说，要你记得回长安看看，长安是你的故里，你要记得回家。”

我终于还是离开了。

我去了江南江北，看过了无数风土人情，等这一切都过去之后，我却发现我的心已经被绊住了、回不去了。

我知道了我的身世。

我还是想要回到长安。

以及，我不想离开顾明洛。

我离开长安八年了，我终于踏上了回程。

明洛，我回家了。

可长安却是不一样了。我踏进城门的时候，满目的红绸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城缟素。我心中生疑，路上并未听见太多的消息，我随意抓住一个路人询问，他却道：“灵安公主今日灵柩归来，你竟不知道？”

我一时怔忪，良久才回过神来。

她死了？她怎么可能会死呢？我快步跑了起来，往公主府的方向去。

公主府朱门敞开，我躲在门外不敢进去。斟酌良久，却有人忽然从身后拍了拍我的背：“云公子。”

我一看，是那年给我荷包的侍女。

她把我带进灵堂后，等我参拜完毕正准备走，我却把她叫住：“你给我讲讲她这些年是怎么度过的吧。”

那侍女说了很久，我也听得认真。等那侍女说完了，我才问出一个我藏在心里很久的问题：“我想知道，你家公主藏在心里念念不忘的那个人是谁？”

那侍女先是吞吞吐吐，最后一副豁出去的表情，低声道：“奴婢本不想说的，可既然公子都这么问了，那奴婢便也斗胆说出来。实不相瞒，我家公主曾经喜欢的人，正是当年被满门抄斩的辅国公家的小公子。奴婢与公主一道长大，当年辅国公府灭门时那小公子和公主都不过才八岁，公主在先皇门前跪了整整一天，先皇才勉强松口饶那小公子一命……只是，公主那时便应了先皇，十五岁后嫁去大凉和亲……”

心底的防线瞬间崩溃，我一瞬恍了神。过了一会，那侍女问我需不需要什么，我摆摆手，径自走了出去。

不知不觉，我却已经走到了朱雀门前，高楼仍在，人群熙攘。

我从没有像现在这样这样感到孤独。

重重楼阁浩浩殿堂，也都不似当年了。

我能想到这些，已经是到长安以后的事了。一个人在长安，我还是能够回想起当年。所以直到现在我才明白，对我来说，没有她的长安，或许就不是我记忆中、我梦想中的那个长安了。如果我能回到过去，但却没有如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