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中近日只有征讨南蛮这一件大事,萧蔷随军的日子又迫在眉睫,所以萧曌特许她这五日不必上朝,只管养好精神,以待出征。
她一个监军使都免了晨朝,宇文应作为主帅自然也许留府修养。只是他始终待在书房,连午膳都未回奉天居用。
丹阳给香炉添了安神的冰片迦南香,萧蔷坐在里堂却睡不着,只捧着一本《三十六策》翻看,案上布了碟蜜酿玉梨果,她也一口未动。
这时,赵婆子走了进来:“长公主。”
萧蔷抬眼。
鸾月去库房清点、置备出征所需的物件了,里堂只有丹阳伺候,并未通禀赵婆子的到来,想必也是拦不住。
萧曌的人,萧蔷无法多说,只得淡笑着应了声:“赵嬷嬷,有事吗?”
赵婆子显然知道萧蔷不会罚她,于是愈发肆无忌惮,竟直接坐到了下边的木椅上,憨笑着道:“长公主,您莫厌老奴啰嗦,只是陛下有令,叫老奴来帮扶您,那老奴自然是要负起责任的。”
萧蔷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垂着眼说:“有话直说便是。”
“长公主初嫁,不懂夫妻之道也是常事,那老奴就得教教公主。同夫君相处不能太端着架子,何况这府里还有四位姨娘在,公主您膝下无子,若是始终无宠,岂不辜负陛下所托。”
说来说去,就是让萧蔷对宇文应殷勤些,光送点心是远远不够的,最好主动献媚,先怀了孩子再说。
萧蔷面色无异,语气平淡:“赵婆婆所言有理,只是本宫虽不懂夫妻之道,却明白来日方长的道理。大姑娘已经五岁,另位姨娘也即将临盆,任本宫如何努力都追赶不上,倒不如缓些,你说呢?”
她面上带笑,眼神却冰冷,语气已然不悦。
这么多年宽仁之名在外,可她萧蔷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赵婆子侍奉萧曌多年,最会察言观色,也懂见好就收,于是马上讨好道:“正是正是,长公主您年轻貌美,自然不急,那老奴先告退了。”
萧蔷没应声,放赵婆子自己出去了。
她走后,萧蔷也无心再看书,只手持茶盏轻轻晃动,看着澄净的茶汤出神。
她不通兵法,武艺只算勉强,按理说这监军使怎么也选不到她头上,大概是萧曌为了让她和宇文应相处,才刻意安排的。
不过也算好事,她可借此机会深入军中挑选将才,丰满羽翼,以备后用。
只是周旋在萧曌和宇文应之间,尺度应如何把握,萧蔷还没头绪。
脑中一团乱麻之际,丹阳进来禀报:“公主,郑姨娘领大姑娘来了,您要见吗?”
萧蔷回神,慢了半拍才问:“书院不是申时下学吗?怎么才午时就来了?”
丹阳瘪了瘪嘴,满脸的不敢恭维:“郑姨娘说拜见主母是大事,不可耽搁,就提前去书院接大姑娘回来了。”
半日的功夫,辛仲已经回信,萧蔷才知这位郑姨娘并非大姑娘的生母,而是姨母,在其姐病逝后接替入府,照顾大姑娘,三年前扶为妾室。
萧蔷低喃了句:“倒是殷勤。”
另三位姨娘除礼数外再无动静,这位倒是很想与奉天居亲近。
“让她们进来。”
丹阳出屋去叫,萧蔷拿起准备好的梨木小椟,里面是一枚孩童手掌大小的金如意锁,镂花精致,还嵌了十数颗不同颜色的宝石,是小女孩会喜欢的东西。
这时,三道身影一同走了进来,丹阳守在门口,而一大一小走上前来福了一礼:“请公主安。”
郑姨娘说:“禀公主,这便是大姑娘,妡儿,还不拜见主母。”
萧蔷看向那个小小女孩,妡儿身着鹅黄锦裙,发髻梳得精致漂亮,没有华丽的首饰,只佩了几枚绒花,可识货之人一眼便能看出,那绒花出自长安最负盛名的锦绣阁,由灯笼锦制成,金线勾绣,价值不菲。
虽是庶女,但生活得体面富庶,且小小年纪就能去长安数一数二的居岸书院读书,可见宇文应很疼爱这个女儿。
短短一眼,萧蔷已然心中有数。
“妡儿,过来。”
妡儿听话地朝她走来,软软糯糯地喊了声:“妡儿请公主安。”
这孩子长相不像宇文应,更随生母些,小小的脸蛋粉润可爱,举止也乖巧伶俐。
萧蔷勾起唇角,拿起桌上的梨木小椟,打开盖子给妡儿看,“这是见面礼,喜欢吗?”
这宝石金锁精致漂亮,妡儿大眼睛一亮,脆生生地说:“喜欢!多谢公主!”
萧蔷抬手,刚想摸摸妡儿的头,谁知郑姨娘突然走上前来,狠狠拉了妡儿一把,训斥道:“要叫母亲,来之前姨娘怎么教你的?”
自居姨娘而不是姨母?
萧蔷顿了顿,见妡儿被吓着,大眼睛里蒙上一层水雾,模样极为可怜。
“无妨,妡儿不习惯,叫公主也使得的。”
妡儿抽搭了两下,哽咽着:“谢谢公主......”
“妡儿乖,要不要吃梨果,这个很甜的......”
“公主!”郑姨娘叫了声。
萧蔷给妡儿拿碟子的动作一顿,这个郑姨娘实在不识趣,原本堂内气氛和谐,被她三番两次降至冰点。
她不会看脸色,丹阳却极了解萧蔷,看出公主不耐,立刻出声:“放肆,这里是奉天居,不是剪水居,岂容你人前训子,还敢打断公主说话。”
郑姨娘僵硬地扯了扯唇,先前听过温成长公主为人宽容,上午一面,让她更确信这位主母不是个严厉的,可现在呢,一个丫鬟训斥她,公主只是垂眼喝茶,并不管束,连句让她下台阶的场面话都没有。
无奈,她只能自己找台阶下,“公主恕罪,妾身出身小户,不懂规矩,冒犯之处还请公主见谅,妡儿还未给您敬茶呢。”
她岔开话题,萧蔷也无闲心与她纠缠,只想着快将人打发了。
“丹阳,端茶来。”
“是。”
丹阳很快端上一盏八宝茶,以清茶为底,泡有砂糖、玫瑰、枸杞、枣片、核桃仁、桂圆肉、葡萄干和果片等物,过滤后茶水滋味独特,润肺利喉,春夏交替间最宜饮用。
妡儿人小小的,两只手才堪堪捧住茶盏,看上去颇为费力。
萧蔷温声提醒:“慢慢来,不急的。”
可嘱咐过后,她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妡儿跪着,茶盏是青花瓷釉做的,对她来讲有些沉重,偏偏此时郑姨娘又叫了声:“妡儿!”
里堂安静,她嗓音尖细,动静不小,如同惊雷般吓着了妡儿,小手一抖,茶盏瞬间翻落。
滚烫的茶水自半空翻洒,溅落满桌,萧蔷倒没事,再看妡儿,一双小小的手已然烫红大半。
萧蔷美目微瞪,刚起身,郑姨娘便扑了上来,抱着妡儿一通哭叫。萧蔷本想先传医官过来看看伤势,可抬眼的瞬间,却撞上郑姨娘的视线,一双秋水似的眸子意味深长。
她是故意的!
此念头明确,萧蔷立刻冷静下来,方才敬茶不过是走个过场,妡儿刚举起,她便伸手去接,按理说不会有事,就是郑姨娘那没来由的一嗓子吓着了妡儿。
她与郑姨娘无冤无仇,没理由平白陷害,可稍往宇文应身上想想也就明白了。
妡儿虽养在剪水居,可终究不是郑姨娘亲生,她入府三年无所出,可见并不受宠。
见萧蔷入府,她更怕地位不保,才出此计谋,想让宇文应误会萧蔷歹毒善妒,为难庶女,以宇文应对妡儿的疼爱必然不会姑息,夫妻离心,她好趁虚而入。
好一出苦肉离间计,可惜用错了人。
也不看看萧蔷自小在哪长大的,论起波谲云诡的心机手段,何处比皇宫的水更深?朝堂之上臣子斗权,后宫之内男宠争宠,比这高明的多了去了。
五秒的功夫,萧蔷已然有了应对之法,她看向翻落桌上的青花瓷釉盏,里头还残有小半茶水,还冒着氤氲热气。
萧蔷轻轻一拨,那茶盏便顺着力道打了个旋儿,余下的茶水溅出,不偏不倚地扬在了她手上。
苦肉计谁不会?
丹阳在这种时候最为得力,见萧蔷伤了,立马喊起来:“公主受伤了!快传医官啊!”
萧蔷垂眼睨着自己的手,白如凝脂的皮肤已然红了一片,心说,为了不被误会,她也算是豁得出去。
郑姨娘见状立刻脸色大变,无暇再管怀中哭泣的妡儿,转头想叫住丹阳却没来得及,只好眼看着她的背影跑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