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君长安在安然中醒来。
顾久黎在床侧撑着头,眼底有淡淡的青色,见她醒来:“还难受吗?”
昨日药送来的有些迟,折腾着喝完睡下已经大半夜了。君长安:“你一夜没睡?”
“只有一间房。”
言下之意,没地方睡。
君长安皱眉,掀开被子就要下床。顾久黎急忙拦住:“逗你的,怎么可能没睡,倒是你烧刚退下不久,小心着凉再生病。”
噔噔——
王小桃敲门:“二位起了吗,娘叫我过来送些吃的。”
听到肯定的回答,王小桃推门进来,放下吃食一溜烟跑了。
桌上就是平常饭菜,确定里面没放什么东西,君长安才吃了一些。
“昨夜我让冬凛去查过了,这个村子里只有这一家有尸药的味道。”顾久黎看着她:“没了。”
君长安:“?”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顾久黎笑的有些无奈,“村里都对这家人不熟,也没问出什么有用的消息,只知道偶尔会有大人物出入这里。”
大人物。
会和追杀她们的是同一拨人吗。
“可能要在这里多待几日了。”顾久黎和她商量。
左右不过再多给些银钱的事,君长安也正有此意,点点头算是同意。
一连住了两日,农户夫妻两人每天都早出晚归,倒是小莲会每日在固定饭点送来些吃的,除此之外,什么大人物,连个影子都没看见。顾久黎每天白天去追查审讯黑衣人,天黑了才回来。
她住的地方正好能看到柴房后面的小屋,上着锁,若想强拆恐怕要费不少功夫。
君长安目光落在柴房前一个人玩耍的小桃身上。
她低着头,似乎有些沮丧:“乖蝴蝶,好蝴蝶,我真的是不小心踩在你身上的,你千万别怪我呀。”
若是想要过去,恐怕还要支开她。
君长安想了下,袖摆微动,一只通体红色的蛊蝶从袖中飞向背对她的小桃。
正难过着,就感到耳边有些痒,王小桃侧过头,发现又是一只蝴蝶飞过来,慢悠悠落到她掌心,不动了。
轻飘飘的重量,王小桃却觉得自己捧了一座山,大气不敢出一下,生怕自己把这只漂亮蝴蝶吓跑。
和蝴蝶大眼瞪小眼瞪了半天,突然,另一只黄色的蝴蝶也落在她掌心,翅膀在太阳下散着微光,越来越多蝴蝶落在她手上。
王小桃愣愣回头,那个在家里借住的姐姐手指也停着一只蝴蝶。日光从她肩头照下,顺着漆黑柔软的发倾斜而下,整个人像发着光似的。
她看愣了一瞬,想起娘爹走前叮嘱她的话,说道:“谢谢你哄我开心,但我不需要。”
“不是哄你开心,”那双白皙如玉的手温柔地拍一下她发顶,“是叫你过来梳一下乱糟糟的头发。”
君长安收回蛊蝶蹲下来看着她:“我在家中的幼妹也时常像你这般贪玩,每天还闹着要我帮她梳发,如今我出来已有些时日,看到你便想起她,你可愿当一回我妹妹。”
她的眼睛很漂亮,蹲下来看她时仿佛能从那明亮的双眸中看到自己的倒影。王小桃呆呆点头,同意了。
这孩子身量虽算高,但实在瘦的吓人,浑身上下连块肉都没有,君长安给她洗手都觉得硌得慌。
“你不吃饭吗,这么瘦。”君长安随口问起。
王小桃摇头:“我没有钱。”
“什么意思?”
“就是钱呀,”王小桃还以为她不知道钱长什么样,特意用手比划一下:“我没有钱,买不起饭。”
“那你......”君长安哑然。
“我力气大,帮爹娘干活,这样我就能吃他们的剩饭啦。”
王小桃笑的很开心,好似一点都不为娘爹对她的冷落伤心。
君长安沉默一瞬,温声让王小桃过来。
她的头发很长,却因没人打理全缠成一块打成死结。王小桃小心抬眼,有些不好意思。
没有料想中不耐烦的神情,也没有喋喋不休的辱骂,是安安静静,温柔的表情和手。
窗外阳光大好,暖洋洋的。她盯着鞋尖,突然有些高兴。不是那种浮于表面虚伪讨好装出来的高兴,而是真真正正的,心底欢喜的迸发,让她忍不住连眼睛都眯起来,然后这抹欣喜如一株幼苗落地,缓缓扎根在她的心上。
王小桃决定将这株幼苗藏起来。
头发虽然都打结,但也不是很难梳开。君长安找出一根红绳,给她编了一个漂亮的头发。
王小桃匆匆跑到院里的水缸,低头。
她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自己,明眸皓齿,头绳随着她的动作在身后飘起。
恍恍惚惚地想,这还是她自己吗。
显然是的。
看着打扮的干干净净的小姑娘,君长安笑了笑,上前。
王小桃突然转身抱住她:“姐姐。”
声音有些闷的,带着天然的儒慕之情,君长安有些生疏地拍了拍她:“你多大了。”
声音从腰间传出:“十二岁。”
“砰——”
大门猛地被踹开,女人的哭喊和痛呼随着院门关闭清晰起来。
王小桃身体猛地一僵,放开她,眼里还泛着泪花:“明天还能给我梳发吗?”
君长安承诺:“当然可以。”
王小桃笑起来,小心翼翼地解开红头绳,用布包了三层藏在衣服最里面,随后又从地上捧了一堆土把自己弄的脏兮兮灰扑扑。
“爹,娘!你们终于回来啦!”她头也不回地跑出去:“小桃好想你们。”
又是几声拳头砸下的声音,女人哭的更大声。
君长安没有听到小桃的声音。
半个时辰过后,动静才歇下去。她看向桌上的糕点,那里缺了一小块。
笨小桃以为她没看见,本就是给她准备的吃食。
窗棂嘎吱一声,极淡的白梅香飘进来。
君长安回神:“查出什么没有。”
“骨头硬的很,死活撬不开,”顾久黎揉着手腕,“这是什么。”
昏黄的光下,顾久黎笑盈盈地趴在桌上问她。
君长安移开目光:“迷药。”
顾久黎打开看了一眼,发现里面少了一些,登时便明白她想做什么。他起身,准备熄了灯伪造出一副歇下的模样。
“等一下。”君长安拉住他,轻轻拍了两下。
顾久黎怔愣一瞬,君长安很快松开手。
紧闭的门在下一秒打开条缝,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扒在门口,在看见君长安时亮了亮。
将饭菜碗筷搁在桌上,王小桃没有第一时间离开,而是站在一旁低头绞手指,许久后才磕磕绊绊地说:“我,我等你们吃完收拾了再走。”
君长安拍拍她头:“乖。”
她拿帕子沾了水,把脏兮兮的小桃擦干净,又牵着手带她到桌子前坐下:“吃吧,吃饱了才好收拾。”
从刚才就一直压抑的哭腔再也忍不住,王小桃一边掉眼泪一边狠狠把饭塞嘴里,像是要把从小到大缺掉的饭都补回来。君长安却不能由着她胡来,吃到八分饱时便让她停下。
王小桃不肯,吃饱的日子屈指可数,她不想饿着肚子干活晕倒再被太阳晒醒或被天气冻醒,也不想在被爹打骂的时候,毫无还手之力。
然后,她听见那个如同仙女般,让她叫姐姐的人轻叹一口气:“以后饿了就到这来,不用再吃剩饭。”
眼泪掉的更凶,滑到嘴里时咸的发苦,但她还是听话地停下来:“可是,你们会离开。”
“没关系,城里有我朋友,让他定时来送些吃的不是难事。”顾久黎突然插进话:“你有没有朋友什么的,让她们掩护一下。”
王小桃迟疑地点一下又很快摇头。
顾久黎笑了:“所以有还是没有。”
“没有,娘和爹不让我和人说话,”王小桃瓮声瓮气地说,“不然我以后嫁人婆家会嫌我不检/点”
这话听的屋里两人都皱眉,偏偏王小桃还什么都不懂,大眼睛眨巴眨巴,趁君长安愣神的时间又偷摸扒拉了一口饭。
君长安又无奈又想笑。
吃过饭,看着王小桃欲言又止的表情,君长安问:“怎么了。”
王小桃红着脸,什么都没说,卷着碗筷飞速跑了。
周围顿时陷入一片黑暗,顾久黎吹灭蜡烛,看不清表情:“走吧。”
“不急,”君长安说,“你不高兴?为什么。”
顾九黎心中涌现出一阵说不出的烦闷,明明是他先认识君长安,甚至比所有人都更早,但凭什么有人竟然可以什么都不做,就能轻易得到她的垂怜和关照。
仗着黑暗里君长安看不见他表情,终于可以将肆无忌惮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片刻后,顾久黎低下头:“她们都睡着了,长安。”
的确。
院里静悄悄的,显然都睡熟了。
屋外月光泄进来,君长安推门出去。
那间屋子和她们前几日观察的一样,没有灯,没有任何人进出的痕迹,仿佛一间被遗忘的死屋。
院子并不大,几个跨步就能走到柴房后,难的是没有钥匙打开锁,她试过趁农户夫妻俩不在的时候去屋里找钥匙,但都一无所获,那钥匙大概藏在别处。
君长安取下一根发簪,用力一扯,原本是珠花的地方出现两根铜丝,用手捋直后插入锁孔。
“你竟然随身带这些。”顾久黎用气音说。
“习惯。”君长安手上动作不停,想了想说:“很早以前的习惯了。”
顾久黎嗯一声:“如果给我,我就不会用铜丝开锁这么麻烦的方法。”
那还有什么方法。
君长安全当他说的都是空气。
随着锁开启,一把钥匙突兀地出现在她眼前。
她顺着钥匙看过去,顾久黎用扇抵着唇:“都说了有更简单的方法。”
你死不死。
君长安想说很多话,临到终头还是把话咽了下去。
算了,于理不合。
“原本想刚才就给你的,但你没理我,我也不好多说什么。”
“......”
君长安收回眼神,冻着一张脸推开门。
与此同时,沙哑的声音在略显空旷的屋内响起——
“是小桃吗。”
一想到顾每天晚上回来前还要用白梅花泡澡沐浴我就想笑。
元宵节快乐宝宝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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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王小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