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人打晕,挖了心才死的。”
并且是刚死不久。
君长安做出结论。
她俯身,黑衣人的尸体并无难闻的味道,透着淡淡的青草香,和圆珠味道相似,但喉咙里却并无圆珠。
“挖心贼应该就在附近。”指腹还残留着一丝温度,君长安拿出方帕擦手。
冬凛带人去追了,她和顾久黎留下查看还有没有其他线索。
“回去后我想看看最初发现的尸体。”
用尸养药是个精细活,而挖心贼手段粗糙,连初学医术的人都比不上,完完全全是两个人手法。
顾久黎:“当然可以,但据说停尸房闹鬼。”
闹鬼?
君长安不信鬼神,说不定是有人为了阻止查案,故意在停尸房闹出动静。这样想着,一回头便瞧见顾久黎在偷笑。
那笑很快,却还是被她捕捉到。
又在逗她玩。君长安转身,决定不理他。
夜晚山里凉的厉害,顾久黎递来狐裘大氅。周围昏暗,只有不远处的小村庄还有些亮光,君长安感觉有些冷,咳嗽两声,伸出手在夜色中碰到了另一只手。
低声说了句抱歉,君长安披上狐裘大氅,可这样还是冷,她在原地静静站了一会,无意识地抬头,碰巧对上顾久黎看过来的目光。
顾久黎走过来和侍卫要了一把伞。
君长安:“怎么了?”
顾久黎指指衣服上的水珠:“下雨了。”
地面变得潮湿,泥潮味慢慢升起。
原来下雨了,怪不得这么冷。
顾久黎看着她,眉头微皱,微凉的手突然贴上她额头。
“你发烧了。”
直到这时,身体的钝痛才迟缓地涌出来,临行前明明喝了一副药,没想到还是没逃过。
他的手很凉,君长安没有第一时间躲开。
君长安静静站在原地,望着雨出神。
高山隐没在黑暗,微小的动静隐藏在淅淅沥沥的雨声,冬凛一行人被引开。
君长安:“有人来了。”
她推开顾久黎,光是这一动,身上疼的都好似断了骨头。
薄薄的刀片从她指尖飞出,几乎没有多余的动作,君长安不躲不闪,直接下了杀招。
刀锋切开皮肉的声音轻的几乎听不到,鲜红的血猛地喷射出来,顺着雨流了一地,只见她手腕一收,刀片干净利落抽回,刃面连一丝血都没有。
“咔嚓”一声轻响,伴随着骨头断裂的脆音,刀咣当落地,君长安徒手捏断偷袭人的手腕,手臂微抬,反手后刺,刀锋从对方下颌径直贯入,几息后,包围她的人已经被全部解决。
衣裙已经脏的不能看,君长安垂眸看了眼指尖干净的刀片,用袖子擦了擦,重新滑回袖中。
发丝紧紧黏在脸上,就连呼出的气都滚烫的厉害。血和雨混起来,如同铁锈般刺鼻,确定顾久黎不需要自己帮忙,君长安捡起掉在地上的伞,站的远了些
闷闷的咳嗽从一旁传来,顾久黎心中烦躁,下手更加狠厉。
君长安的目光顺着雨幕看过来,顾久黎恍惚一瞬,走上前蹲下:“我背你走。”
君长安难得拒绝:“于理不合。”
此次下山,就意味她代表着无涯宗,一举一动都关系到无涯宗,不说没有人盯着,但也绝对不不少,而无涯宗做为第一大宗,底蕴深厚,难免没有有心人拿她做文章讨伐,是以,她不愿让人抓住把柄。
顾久黎仍是蹲着,语气难得强硬:“本王命令你上来,后面说不定还有人,你这样就是拖我后腿。”
这还是第一次听到如此新奇的说法,君长安想,从来都是师弟师妹们被欺负后抱着她的大腿,声泪俱下地让她打回去,从未有过她拖后腿这种词,她想的有些久,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已经到了顾久黎背上。
热意隔着一层布料投出来,缓解掉一些刺骨的冷意,君长安僵硬一瞬又放松下来。
既来之则安之。
反正还有师傅。
闪电从空中狠狠劈下,君长安一愣。
“放我下来。”
顾久黎以为她要自己走,有些生气:“你还记得自己在发烧吗?”
君长安只好无奈指给他看:“那些人的脖子上是不是有个花纹。”
恰巧又是一道闪电劈下,借着光,顾久黎也终于看清那个花纹。
是一只蝴蝶。
君长安:“那是什么。”
“听过药阁吗。”顾久黎背着她走的很稳:“据传藏着长生不老的秘诀,所以无数人拼了命都想要找到药阁,求救自己一命。不过都是一群疯子......”
君长安在藏书阁看到过关于药阁的记载,知道药阁豢养死士,从小时候就一直给这些死士灌输长不老的概念,导致药阁从上到下都极其信奉能够长生不老,有需要时甚至可以主动献出自己一身骨血,就为了所谓的大道长生。
简直荒谬。
不过,挖心案,药阁也掺了一脚吗。
高热还在持续折磨她的身体,君长安疲惫至极,连思考的力气都不剩多少。
雨落在伞上,很是催眠。昏昏沉沉间,君长安忽然觉得这样的场景似曾相识,好像在她小时候,也曾有这么一个人背着她在雨里走。
但她从小就孤僻,哪怕和师兄师姐也是在长大后才熟悉了一些,绝不可能有人在她小时候就那样亲密。
不过这感觉很快就消失了,像是囫囵生出的梦。
君长安愈发以为刚才是自己的幻想。
她看着周围明显不是回城的路,咳嗽几声,嗓音沙哑:“这是去哪。”
顾久黎:“先进村里休息一晚,明天再回去。”
身上疼的厉害,就连意识都有些模糊,细小的雨丝越过顾久黎飘在脸上,说话更不经思考,君长安自己也不知道在说什么:“我们以前是不是认识。”
顾久黎脚步不明显地顿了一下,温声:“当然认识,君姑娘的医术,天下谁人不知,谁人不识。”
也是,如果以前认识,那她怎么会没有印象。
果然烧糊涂了。
君长安闭着眼,脑中乱糟糟的,一会想到师傅,一会又想到小时候,那株她耗费所有心力也没能养活的白梅,还有师姐和师兄,每次她生病,都把师兄和师姐急的不行。
感觉到背上的呼吸逐渐平稳,顾久黎放轻脚步。
年少时,他也是这样,君长安总是在外面玩到很晚,玩累了就不肯自己走,一定要人背着才行,于是总是由他背君长安回府。
感到发带被人轻轻扯了一下,顾久黎垂眸笑开。
就连小时的习惯都没变,喜欢攥着他的发带入睡。
后方射来冷箭,顾久黎冷了脸色,犹如恶鬼提剑将那些碍眼的人杀的一个不留,感到背上的人马上醒来,转身躲进一间农舍。
再怎么睡的沉的人,此刻也该醒了。
在君长安睁眼的瞬间,顾久黎眼中的狠厉和嗜血都一并褪去,端着一副谦谦公子的样:“好些了吗?”
君长安点点头,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你受伤了?”
这是一间堆柴的屋舍,气味不算难闻,甚至混了一些药香。君长安靠墙挑了处干净地方坐下。
墙很冰,恰好缓解了一些燥热。
顾久黎:“是啊,好痛。”
他语气带笑,不像受伤的样子。君长安没理他。
外面动静消失,顾久黎:“我出去看一下,别担心,不会有事,冬凛他们已经去拿药了。”
柴屋伸手不见五指,不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很快便安静下去。
君长安听见顾久黎开门出去,又折返回来。
“一起吧,留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我不怕黑。”
“我知道,我害怕。”
顾久黎扶她起来,一起出门。
*
王小桃今夜睡的很不安稳,一个接一个的噩梦让她惊出一身冷汗。
外面不知什么时候下起大雨,她趿着鞋起身。爹娘还在熟睡,若是被冷风灌一晚上,明早一准难受,到时候又免不了挨骂。
关上窗户,王小桃揉一揉眼睛,刚爬上床,就听见柴房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不会吧,难道进贼了!
顺手从墙角拿起榔头,王小桃蹑手蹑脚打开门,果不其然,看见两道黑影。
两个黑影还特有情调地打了一把伞,头对头说着话。
好啊,偷我家东西还偷的这么高调。
王小桃瞄准其中一个,用榔头猛地砸去。
顾久黎站在君长安前面,抬手挡住榔头,反手一捞。
捞住一个刚到他腰的小崽子。
小崽子张嘴就要喊人,顾久黎捂住:“别怕,我们不是坏人,待一会,待一会就走。”
那些人还没走远,他不担心自己有事,只怕再折腾一顿会让长安更难受。
小崽子点头,顾久黎松口气,放开手。
“娘——”
小偷当然会说自己不是坏人,接下来无非就是卖惨让说自己实在吃不起饭了云云,这样的事王小桃听多了,自然不肯信他。
顾久黎再次捂住她嘴。
王小桃和顾久黎大眼瞪小眼。
忽然,一只发着光的蝴蝶飞到她肩膀。
借着这点微光,王小桃看清了另一个黑影——
女子一身蓝衣,似仙似魅,就连声音也像山里的清泉水。
君长安蹲下,伸手擦掉她脸上的雨水:“你只是做了一场噩梦,醒来就不记得了,回去睡觉吧。”
王小桃原地呆住,打了个哈欠,转身向屋里走去。
蝴蝶飞向君长安,亲昵地蹭她脸颊,变成一道流光消失,收回蛊蝶,她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顾久黎神色算不上好,大概是觉得蛊蝶会伤害人,君长安解释:“不会对身体有害,只是让她睡的更深而已。”
顾久黎叹气:“这种小事我自己来就可以。”
君长安烧的有些糊涂,虽然脑子转的慢了点,但顾久黎的话还是让她很不爽。
“我很厉害。”
“我知道。”顾久黎:“但你生病了。”
“哦。”君长安扶着墙,想了好一会才想起自己刚才要说什么:“那里,有尸药的味道。”
准确来说是柴房后面有圆珠的味道。
难道,就是这户人家以尸养药?
不,不是,尸药以养魂草为原料,而一株养魂草最便宜的都要百两白银,寻常人家根本买不起,更别说村里的农户了。
“确实是尸药和养魂草的味道。”顾久黎从柴屋后回来:“屋子上了锁,不能强行打开,除此之外,还有血腥味,很浓。”
君长安想起黑衣人被挖心脏的尸体。
这地方封山闭水,按理来说根本跑不远,可冬凛找了那么久,一点挖心贼的踪迹也不见,除非......挖心贼就是这个村里的人。
君长安闷闷咳嗽几声,和顾久黎对视一眼。
片刻后,睡熟的王小桃被敲门声弄醒。
她推了推睡在旁边的娘和爹。
“娘、爹,外面好像有人敲门。”
大半夜被弄醒,泥人都有三分脾气。
王氏黑着脸:“谁啊!”
“大娘,我和我娘子路过此地,没想到突然下雨,我俩一路也没有个能躲雨的地方,便想着来躲躲雨。”
闻言,王氏拉开一条门缝,外面站着两个人。男人怀里抱着一个女子,白衣如雪,气质温然,只是雨大半淋在男子身上,好不狼狈。
趁着王氏观察的间隙,顾久黎往她手里塞了一串银钱:“我娘子还因为淋雨发了高热,烦请您收留我们一晚上。”
见两人不是什么山匪盗贼,王氏打开门:“你这......”
她犹豫一会,咬咬牙还是把钱塞回给顾久黎:“你找别人吧,我家地小,住不下你们两个。”
顾久黎又拿出几串银钱,一股脑全塞给王氏:“叨扰,我娘子真的撑不住了。”
王氏的目光落在君长安身上。
见她面色酡红,咳嗽不止,靠在顾久黎怀里,一副马上要晕厥的样子,王氏收起银钱:“西边还有间屋子,我给你收拾出来。”
君长安又咳嗽两声,从头上取下一根玉簪:“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