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松开,宝剑骤然离手,好在楚妄反应及时,在宝剑与地面亲密接触前又接住了他。
“你最好老实些。”
贺環被颠了个七荤八素,浑浑噩噩间刚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便听楚妄如此说道。
不待自己这个苦主说什么,这人反而恶人先告状起来了。
“我怎么了?!”贺環声音拔高了些,很是不服气。
“你别以为我不晓得你的把戏,修行不易,不要做些不该做的事。”尤其不要施些魅惑之术,若是被他发现,他宁愿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把这邪剑恶灵毁去。
“莫名其妙。”贺環微微卷了下剑尖,真恨不得一巴掌拍在那人脸上。
脸面何在,人性何在?整个过程中剑做错了零件事。
虽然贺環如今的念力足以支撑他做这么大动作,但现在还不方便让人知道自己可以动,对于这个剑主他还需悉心考察一番,不可急于交托。
楚妄盯了剑半晌,抿着唇克制了内心的冲动,才没有把这颇有些脾气的剑扔下。
“我要晒晒太阳。”贺環恹恹说道。
更何况想让这人老老实实侍候他,就更不能让对方知道自己能动了,能假手于人的事何必亲力亲为?
人就该做剑的奴隶。
贺環发出一声轻轻的喟叹,和剑鞘一起,并肩趴在被太阳晒暖的石岸上,心里懒洋洋地想。
又猛然一凛,这似乎不是他该有的想法。
他在黑暗中感受着这把剑,皱了皱不存在的眉,看来自己受这把剑的影响颇深,已经在不知不觉间真的像剑一般活着了。
虽然他觉得死了并没有很久,但是生而为人的那些经历却仿佛很渺远,在这些回忆里,自己越来越像个旁观者。
贺環心里也愈来愈冷,会不会有一天,他会将前生的那些事情忘干净,就好像从未来过这世上,也从未活过这一遭。
他翻了个身在黑暗中继续想,想也想不通,他连现在是什么光景都不晓得,万一已经过了几十年,前生遇见的那些人早都把他忘了也说不准呢?
若是过了几十年,那些人恐怕也早已不在了,那他跟随着的楚小将军会不会是楚妄的后人,难怪沾惹了些那家伙的脾性。
想到这种可能,赤玉剑柄闪了闪,他要找机会好生问问,却也不可冒进,万一被后辈当做恶鬼就不好了。
胡思乱想间,忽然传来一道微微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
“好剑啊,呵呵,真是好剑!”
嗯,语气里的客套和虚伪连天边的大雁都听得出来。
楚妄正陪着剑晒太阳,无聊地往水中扔着石头子儿,冷不丁遭遇这样一道声音,下意识站起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挡在了剑前方。
恰好阻住来人伸出了一半的手。
楚妄飞速地把宝剑插入鞘中,“太傅有何贵干?”
老头和善地笑了笑,“哎呀,真是巧了,老夫来此处赏景,没成想正碰见楚小将军。”
贺環躲在楚妄身侧听着,跟着点头,巧之巧之,堂堂太傅大人竟跑来这四下寂寥,连鱼影都看不见的地方,怎么不算是一种缘分呢?
若他没记错的话,他死去的那一年有个太傅姓郝,当时北疆有句俗语叫“郝太傅不干好事”,若不是此人在旁边鼓动,以二皇子身份登基的新帝也不会那么着急穷兵黩武。
眼下,虽不知这位太傅姓甚名谁,但贺環能感觉到来者不善。
“太傅大人时间宝贵,有事不妨直说。”
贺環侧了侧身子,把不存在的耳朵支棱起来,这将军真有意思,如此打直球,也不知道是怎么在朝堂上活下来的。
郝太傅表情一僵,他心里本还盘算着如何引出话题能不显得突兀,没想到这厢平虏将军竟然如此开门见山!
此前准备的诸多台词,一时竟卡在喉头上不来也下不去,噎成了个下意识的假笑,从花白胡子压着的唇角边溢出。
“楚小将军莫要误会,老夫并无恶意。”
贺環冷哼一声,坏人才不会主动说他要做坏事了。
郝太傅忽然一顿,“什么声音?”
楚妄眉头一挑,很及时地从鼻中哼出一道不屑的音节,“哼——”同时低头向宝剑的方向撇出一道警告的余光。
贺環只感觉到一丝儿冷意,乖乖住了嘴,真是一时情急忘了外人还在。
不过这倒是提醒楚妄了,郝太傅来者不善,他要想办法应付过去。
郝太傅干笑了两声,仿佛方才的被轻慢不过是因为这年轻人太桀骜罢了,毕竟边将常驻在野蛮之地,总是和蛮子打交道,不如京中子弟那般识大体知礼数也是有的。
努力把话题拉回来,“楚将军,此时四下无人,老夫就实话与你说了吧,二皇子谋朝篡位,老夫要拨乱反正,正需要楚将军这样的人才,你来是不来?”
顶粗的老树背后,冯千户小声道:“老大,他们在谋划什么呢?神神秘秘的。”
老郝太傅出现在这里本就反常,锦衣卫灵敏的嗅觉告诉他,这个事情不简单,可这距离很难把对方的交谈尽收耳底,何况对方又刻意压低了声音。
戚浮生目光不动,手却下意识抠着老树的瘢痕,“不过寻常巧遇,何必大惊小怪。”
冯愿:“可是……”
冷冷的目光抛了过来,激得冯千户打了个寒战,乖乖闭上了嘴。
不管对方是不是清白,只要老大罗织一项私相授受的罪名,扣在楚将军头上,锦衣卫就有名头去抄了将军府,到时候宝剑不就成了囊中之物了吗?
可这么好的机会,老大为何分明是一副要姑息的模样,不像他平时的作风。
戚浮生转身往坡下走,冯愿亦步亦趋跟上。
“今日的事,就当你我从未见过。”戚浮生道。
就算压低了声音,里面的杀气也是盖不住的,冯愿毫不怀疑若是自己再多一句嘴,恐怕就要曝尸荒野了。
既然老大不追究,他又操心个什么劲儿呢?
他只是个千户,而且是个心安理得准备躺平养老的千户,不求什么大富大贵,只求余生安稳能平安活到死就好。
“遵命老大……”
岸边又只剩下楚妄一个人,当然还有一柄被太阳晒得暖融融,正散发着古木玉石和陨铁沉厚气息的宝剑。
折腾了大半晌,贺環也倦了。
楚将军把剑握在手中,又想起了什么,把剑头一调圈在了臂弯中,同来时一样,把宝剑稳稳地拢在怀中。
手臂做枕,胸膛为床,贺環原本产生的倦意,却因为那有力而吵闹的心跳消失殆尽了。
“有心事?”贺環不得不开口问了。
眼看着回去的路还有很长,这位将军来时没骑马没坐轿的,心跳这么吵着他,让他怎么睡得下去?
少顷,低沉的声音传来,“嗯。”
荡在胸膛里的回响震得宝剑背脊酥麻。
他早就发现,这位将军的声音低沉厚实,偶尔夹杂着似有若无的沙哑,就算不是刻意,也有种天然的性感。
可不像他的前辈楚妄,楚妄的声音明亮而琅琅,就算在风沙遮眼的时候,只要有他在前方喊上一声,贺環便能立刻感应得到,不至于在行军时失了方向。
过去了几十年,也不知那位北疆骄子现在是否还活着。
方才他听见太傅与楚将军的对话,说什么二皇子五皇子的,倒是与他死去时候的朝局相似,他心内一动,历史原来总是惊人的相似。
不过眼下,楚将军深长的呼吸搅得贺環耳朵痛,有心事就有心事,非要这么干压着,最后全都压成了大山,刨不开又越不过,何苦呢?
贺環有自己作为前车之鉴,加上他很想安静地走完回府的这段路,于是开口安慰,“其实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细弱的声音从怀中飘出,楚妄凝眸低头,“你一个恶灵懂什么?”
好好好,装都不装了是吧。
就这点城府,贺環都怀疑他方才是如何把太傅糊弄过去的。
幸好这将军应是熟读兵法的,阴差阳错间用了个缓兵之计,才能让太傅安心离去。
贺環掐腰,“我是剑灵,才不是什么恶灵!”
楚妄冷嗤:“还不都是一样。”
贺環无法辩驳,但他有证据,“我从不杀人。”当然,晕过去后杀的不算。
楚妄长长“哦——”了一声,想到了什么。
随即道:“是不愿杀人还是不敢杀人?还是说……你晕血啊。”
贺環被当场戳破,也顾不上羞恼。
因为一阵一阵的低笑正从颤抖的胸口传递过来,那双肩也轻轻耸动,将独属于将军的气息传了过来。
是种熟悉的气息,混着皂角的淡淡香气。
贺環嗡嗡嘤嘤地抗议了两声,竟在这低沉的笑声中愈发觉得安心,脑子一沉不受控地睡了过去。
发现宝剑静默了半晌,楚妄低下头,看见赤玉剑柄没再轻轻闪动,也不再有声音传来。
“真是不禁逗,这就生气了?”
楚妄嘀咕一声,抬了抬手臂,把剑稳稳圈住,这才大步流星朝将军府的方向走去。
太傅今日寻他真是蓄谋已久,不过楚家的家训从未改变,不管龙椅上换了谁座,他们要做的只是保家卫国,守护好边关和百姓。
朝堂里的这些尔虞我诈他不懂也不想参与。
可今上似乎与楚家有仇,这件事就要另说了。
二皇子上位的过程并不光彩。
先皇驾崩没几日,本应继位的贤太子就在国丧期间因悲伤过度薨逝。
照理,太子逝世该让同属嫡子的五皇子登基,继承大统。
不料,平日不显山不露水的二皇子竟然拿出了贤太子生前写下的让位诏书,就这么堂而皇之上了位。
关于这份诏书的真伪,朝中对此颇有争议,甚至有传言,贤太子正是被二皇子逼死的。
可以说二皇子得位不正,算不得受命于天,对于这样的皇帝,楚妄即使不明着反,也不会为此人卖命。
等到五皇子也就是安王那一伙人有动作的时候,他不仅不会去阻拦,甚至还要在暗中推波助澜,也算不上是违背“忠君爱国”的祖训。
楚妄刚跨进将军府的大门口,楚河就像只蝴蝶一样扑了过来,带着满脸兴奋。
“将军,你看这是什么?”袖一扬,露出封小笺。
“你有艳遇了?”楚妄不着痕迹地躲开了些许,不然如何解释管家这一脸的春光荡漾。
楚河摇摇头,把信笺捏着,塞在楚妄的臂弯中,和宝剑放在一处,看起来就像是宝剑在读信一样。
“不,将军。”
“是你要有艳遇了。”
楚妄:对面相逢终不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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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偶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