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腰 第43章 变故

这一切发生的时候，无人在意的城门处，一辆朴素的马车在陆铨的护送下静悄悄出了城。

目的地或许是一座无人问津的深山，也或许是偏远的野村。

但只有车里的人知道，只要还活着，去哪里都是一样的。

所有人包括萧意晟都以为萧并羽死了，朝中局面一朝变换，老皇帝原本最不被看好的九皇子竟然成了最后赢家。

七公主萧旖唯恐萧意晟对六哥不利，坚持将萧迟瑾的寝宫留在清泉宫，她防备多年，早做了诸多准备，若是发生什么紧急的事，清泉宫深处便是他们逃离的出口。

摄者王表面答应着，实际上暗中派了诸多眼线。

此时正值中秋时节，八月十五，是新帝登基的日子。

宫人忙里忙外，禁卫围着清泉宫一重又一重。

萧旖屏退了左右，带着萧迟瑾走入内殿。

她从袖中取出软甲，亲自给萧迟瑾穿在中衣外，叮嘱道，“皇兄可要记得，无论何时无论何地，都不能摘下此物。”

平日里萧迟瑾总是似懂非懂的懵然模样，今日看向萧旖的眼神却是格外坚定。

他点点头，“我记得了。”

好在登基大典顺利进行，并没有什么“意外”发生。

楚妄带着宝剑掩一众皇亲百官之中，默默参与其中，所有人似乎对那个位置上频频换人的事早已习惯。

楚妄看着宝座上苍白着脸，需要被礼部官员小声提醒才能背出祝词的新帝，像只提线木偶一般，可那眼神里不全然是空洞麻木。

即便是痴儿，也看得出这场大戏的滑稽可笑。

“在可怜他？”回去的马车里，贺環轻声问道。

“只是看到些从前的影子罢了。”楚妄轻抚着宝剑的剑鞘答道。

那身不由己的模样对他来说简直太熟悉了，他非但不会可怜新帝，还会为新帝是个“痴儿”而庆幸，既然心智与寻常成年人不同，那就必然省了诸多痛苦和挣扎。

未来的路不管多么难走，恐怕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了。

贺環点了点头，又不发出声响了，沉默着躺在楚妄膝头。

最近的贺環愈发嗜睡了，也仿佛会为了省些力气而尽量少说话，每每温存的时候，也是撑不到一半便睡了过去，也没有什么力气进入他的梦里了。

重要的是，剑身上的裂痕已经越来越多，新的伤痕出现，旧的伤痕变深，斑驳纵横，像是无声的警告。

楚妄拢住眼底的风暴，轻捧着宝剑贴在脸侧，无声地蹭着，直到看见剑柄呼吸般轻轻闪烁，才松了口气。

不能再等下去了，师无恨一头扎在荒山里不出来，他的贺環已经等不及了。

或许还有别的办法。

楚妄抱着宝剑往回走，迎面撞上捧着一堆贡品香火的楚河。

他脚步忽然顿住。

如果他能让贺環接受更多人的供奉，那么会不会延长他的寿数？

新帝登基，为了昭显贤德，往往会由礼部提出些好的国策，萧齐轩上位时大赦天下，萧并羽时犒赏边关，到如今也没有什么新鲜的花样了。

楚妄暗中拜访了愁眉苦脸的礼部侍郎，一下子解开了装病在家的礼部侍郎的心结，该说不说，楚将军提到的法子真是既省钱，又能让摄政王和陛下满意啊。

他之所以这般犯难，还不是户部早就威胁他，若他敢提出费钱的主张，就先把他弹劾到告老还乡。

有了应对之策，礼部侍郎也不耽搁，连夜写好了奏表，于翌日的早朝上就提了上去。

“建英灵祠？”萧迟瑾一字一顿的念出来奏表上的字，接下来也不再作声。

他记得七公主的嘱托，绝不在朝堂上发表任何意见。

但是他清楚看到，奏表上提到将北关牺牲的将领以英灵的身份供奉在英灵祠，这是桩好事。

萧迟瑾缄默不语，似乎很拘谨地等着摄政王和朝臣的发言。

楚妄定定看着殿上的人，手摸了摸在腰侧，那里却空荡荡的，只好垂在身侧。

近来他没再带宝剑上朝了，一来旧朝皇帝的恩旨在新朝不见得能用，二来他也不想让贺環再被人觊觎上。

他正准备上前附议一番，摄政王忽然道，“此提议甚好。”

楚妄皱了皱眉，知道他的话还没说完。

果然萧意晟作了作浅思状，随后道，“这倒提醒本王了，北关决战所以取胜，全赖于镇北大将军和定国将军。”

萧意晟看向楚妄的方向，“近来南边的康国颇不安分，扰得边境苦不堪言，便由楚将军前往南境，即刻率军攻打康国，本王和陛下便等着你的好消息。”

说罢，直直看向楚妄。

楚妄走上前，回望向上首，萧迟瑾的神色茫然显然并未听懂这些话里的深意，倒是萧意晟挑了挑眉，以一种胜利者的姿态睨着他。

他若想让楚家英灵包括贺環等顺利进入英灵祠，便要以前往南关打仗卖命为条件交换。

康国近来不安分，为何他未听说？这分明是让他主动发起战争！

“殿下，楚将军多年驻守北境，到南境恐有所不适，微臣可举荐……”有武将上前劝谏，被萧意晟打断接下来的话。

“楚将军有让康国举国畏惧的宝剑，诸卿谁有这个本事能震慑康国？”

武将愕然片刻，看了眼楚妄，悻悻退回原地，摄政王这分明是让楚将军去送死。

“臣遵旨。”

“英灵祠落成后楚卿就出发吧，别忘带上镇国宝剑。”

说完，便散了朝。

·

吉日择定后，礼官便入了楚府，跟随楚妄，将楚家英灵还有许多无名英灵请了出来，其中自然包括贺環。

仪仗队伍将这些牌位一路护送，他们的目的地是皇宫南苑新落成的英灵祠，楚妄带着宝剑行在队伍里。

到了宫苑门口，皇帝和摄政王已带着一众大臣在此迎候。

等待的过程中，萧迟瑾的身影忽然晃了晃差点没站稳，被萧意晟一把扶住。

“陛下，请注意龙仪。”

萧意晟声音并不大，但清清楚楚落到身后不远处的萧旖耳中。

她看向六哥的背影，那背影微微颤抖着，似乎在隐忍着什么，她蹙了蹙眉，心里直觉不对，却又没有任何证据，只能不错眼地盯着六哥。

英灵的牌位到了，接下来就是请入皇家英灵祠，再由众人祭拜，仪式就算结束。

到皇帝祭拜的环节时，却不知为何，众目睽睽之下，萧迟瑾忽然疯了一般，口中喃喃自语，看起来像是神志不清的样子，开始左扑右闪，也不知何时会扑向那些牌位。

众人根本不知发生了什么，茫然一瞬后都提心吊胆起来，只知道若不阻拦，那些供在上面的牌位恐怕危矣。

这不仅是不吉的问题啊，若是陛下扑倒牌位的事实既成，就是大大的失态，到时那些支持摄政王上位的家伙还不借此攻讦？

心念电转间想要阻拦，却只能无力地站在原地，因为不论是谁只要试图上前，就被身旁的护卫死死拦住。

不对劲！六哥的情况不对！

萧旖焦急地看向堂内，想起今晨六哥的脸色就与往常不同，她一直以为是六哥夜间睡不好的缘故，难不成有人对六哥做了手脚？

她下意识看向萧意晟，只见对方的脸上似笑非笑，一副置身事外看戏的模样。

无人敢言，无人能上前。

也无人在意角落里，一个独臂的家伙正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原地。

当今陛下就像在抓蝴蝶般在英灵面前左扑右闪，眼看就要撞上英灵的牌位。

只有身在近旁的楚妄有机会出手。

楚妄眼看情形不对，将宝剑一横，意欲格挡住萧并羽的动作。

谁料，宝剑的鞘却忽然松了，剑鞘倏然落地，楚妄来不及收势，只堪堪减少了几分力道，却没能阻止剑尖刺向萧迟瑾的左心口，没入了半寸。

霎时间鲜血淋漓，洒在冕服上，滚烫刺目。

楚妄抽回剑，怔怔站在原地，脑中的念头如乱麻般缠绕，盘根错节，一时理不清楚。

他只记得一件事，贺環晕血的，怎么让他沾了血？

把宝剑捧在手里，楚妄拂去剑尖的血液，还是避免不了有一些已经被血槽吞噬。

近来贺環的精神愈发不好，今晨出发的时候他还在昏睡。

不该带他来的，楚妄此时很后悔。

萧迟瑾倒下了，那些所谓的皇帝亲卫才上前扶住了陛下，周围的臣子也蜂拥而至，将人死死围住。

楚妄无暇顾及这些，也没空想接下来是否会有人将他也团团围住，直接打入死牢。

若是真到了这一步，他便杀出去，先把贺環送到安全的地方，再回来领罚。

四周熙熙攘攘的，不知何时忽然有人喊了一声，“陛下醒了！”

“楚妄……”

嘈杂凌乱的声音里，似乎还有道微弱的声音在唤他，楚妄心间一颤，想确定是不是贺環在找他。

还没动作，只忽然感觉双臂被人反缚在身后。

楚妄抬头一看，面色苍白的萧迟瑾正被人搀扶着站在面前，伸手指着他，像马上就要做出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