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妄没意料的是,他竟这般轻易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若是从前那般别扭的贺環,总要他再费心纠缠一番的。
楚妄连接下来如何痴缠,如何软磨硬泡都想好了,贺玉郎向来心口不一,今日便让他好好明白自己的心意。
眼下这般局面却让他愣住了,让楚妄僵在原地好半晌,忘记如何动作。
好半晌,他眼里盛满柔情,迟迟在贺環额间的地方落下一吻,哑声道,“真希望这不是梦。”
贺環感觉自己的脸红了,耳尖也红了,为了验证一番也好,为了逃避眼前的尴尬也罢。
他忽地倾起剑身戳向楚妄的下巴,眼看对方吃痛地皱了一下眉。
“看来不是梦了。”贺環幸灾乐祸,尾音轻扬。
楚妄轻哼一声,把剑揽在怀里,吹熄了灯烛,一并躺在床上。
“睡吧。”再不睡,天真的亮了。
宫宴后,康国使者果然没再提和亲的事,又过两日,一道圣旨飞来楚府,把楚妄宣进了宫里。
太平宫里,萧并羽脸上的愁容减了不少,但还是有几缕愁云未散,身为皇帝,要处理的事显然不只康国这一桩。
一见到楚妄,萧并羽就挥了挥手,召来宣旨太监,当着他的面宣读了道圣旨。
这次是封赏的圣旨,封楚妄为三品定国将军,封宝剑为镇国宝剑,还特许楚妄可携带宝剑出入禁中。
楚妄听罢宣旨,眉头轻轻一挑。
旁人或以军功或以关系晋升,到了他这里,竟是凭借着宝剑加封,也不知是该心酸,还是该与有荣焉。
他感觉到腰间宝剑的震动,是贺環在提醒他接旨,果不其然,萧并羽正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楚妄自然领旨谢恩,还未来得及告退,却被赐了座。
“楚爱卿,今日尚有一事想问你。”萧并羽摊开几道折子,那是从地方州府递上来的,无一例外不写着相同的事。
“今春地方匪患闹得甚凶,爱卿可有作为平患将领的人选推荐?”
楚妄下意识看向殿后阴影里的戚浮生,若说英勇,这位锦衣卫指挥使明明也有将才,却只能这般站在暗处。
可他看见戚浮生摇了摇头,算了,人各有志。
楚妄:“京郊虎啸营的校尉陆铨可堪此任。”
萧并羽点了点头,“就依楚卿所言。”
君臣间又讨论了些正经事,譬如边防布局,军队演练等,倒终于问到了楚妄擅长的领域。
贺環在楚妄身边安静听着,若有所思。
“奇怪,今日竟没见那个郝太傅。”出了门,楚妄小声嘀咕。
郝升平一向愿意干涉皇帝的决断,今日没见他属实让楚妄也吃了一惊。
“或许今日之事也是他默许的。”贺環猜测。
楚妄点了点头,携剑快步往宫外走去,并非是视皇宫为虎狼之穴,原是今日说好了要去给贺環买桃花酥。
出宫的路上倒是遇见不少人,除了内廷宫人、禁卫,还有入宫觐见的同僚。
这些人像是约好了似的,一改从前冷淡模样,见到楚妄不仅客气地打招呼,还顺带夸了夸宝剑威武,最后眼神躲闪地走开。
如此敬畏防备,就好像这一人一剑是什么招惹不得的怪物似的。
贺環暗忖,大抵是宝剑原本就凶名在外,加之宫宴上的异景真真把这些人给吓到了。
不过也好,越为人忌惮的反而越安全。
不久之后,市井里果然多了许多关于宝剑的传闻。
宝剑在宫宴上震慑南蛮加上法场斩奸臣的事迹一同被写进了话本里,由说书先生在茶馆里流传开来。
镇国宝剑的威名在上京已经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但贺環明白,这些明面的追捧源于这些人内心深处的畏惧。
只要他在一天,便能以剑之名,让宵小畏惧。
楚妄却是另有思量,宝剑如今树大招风,他更需要保护好宝剑,好让贺環安然无恙地待在自己身边。
这日,楚妄心中一动,把放在兵器架上吃灰许久的红缨枪拿了下来,在院中练起枪来。
贺環坐在院中的凉棚下,面前摊开本书,眼睛却时时看向楚妄,再回到书页上,已经看错了行。
这是自他死后,楚妄第一次主动拿起枪,此前楚妄是碰不得枪的。
贺環眼底一黯,想通了其中关窍——是他的死,打散了楚妄的心气。
此时看向院中练枪的人,刺向前的招式凛凛带风,身正手稳,已没有丝毫迟疑,贺環这才暗中松了口气。
初遍时手生,第二次第三次的时候,那牢牢印在脑海中的每招每式便自动涌出,加上千锤百炼的肌肉记忆,让楚妄舞得热汗淋漓。
当年淤塞在心口的旧事,终于倾泻而出。
既然因为愧悔而选择封枪,他也能因重逢而重新拾起枪。
楚妄看向贺環,那人就在不远处陪着他,专注地看着书。
心头一热,动作随风而动,楚妄用出了楚家枪最后一式,那是杀人之枪,却也是守护之枪。
枪势裹起的风卷落不知何时搭在宝剑上的书,落在地上惊起一层尘土,露出宝剑忽闪忽闪的剑柄。
贺環记得,就在救下楚妄的那年冬天,他正蜷在帐中抵抗着刺骨的冰寒,体内未清的余毒让他更无法承受这冷意。
却听见帐外传来一阵阵高呼与欢庆,他循声站在门前张望。
询问路过的小兵才得知,原来是楚少将军练成了楚家枪的最后一式,这意味着楚妄已成为这边塞的最强战力。
小兵说完,看见贺郎苍白的脸,忽然噤了口,责怪自己多嘴。
谁都不会忘记这之前贺小将军才是这军中最强,连自己都知道原本该是贺小将军先练成楚家枪的,只是他如今却再不能习武……
贺環没说什么,只是先让小兵走了,他身形晃了晃,扶着门框指尖向里抠着,骨节泛出冷玉的白。
这军中是没有演武场吗?为何偏偏选在军师帐附近的空地,好你个楚妄,定然是故意的……
那时的难过是真的难过,却也在心底为楚妄高兴,贺環心中又悲又喜,竟连着两日吃不下饭,又差点病倒了。
不过这种事又何必同楚妄提,贺環眼光低垂不愿再多想。
“贺環,你觉得如何?”楚妄收了枪,站在他身旁擦汗,隐隐有种邀功的架势。
“楚伯伯泉下有知该欣慰。”贺環笑着回答,看着楚妄的神色心中一动,当年莫不是他误会了?
这回答一如既往的冠冕堂皇,很有贺郎的风格,楚妄自然知道父亲会为他骄傲,只是这个木头般的人怎么不懂如何夸人?
“当年我还专门找了离你帐子近的地方,就是为了让你看着,就算你不能再习武也没什么,以后本将军能罩着你。”
楚妄飞速说完,忽然把头转过去。
果然是这般,贺環心中一颤,原来他们都各自走了好长一段歧路。
贺環倾了倾剑柄,抬头看向楚妄的侧脸,汗水打湿的鬓侧棱角分明,只是些微的红色攀上了耳根,暴露了对方的心思。
“楚将军英勇威风,令吾神往。”清润的声音从宝剑飘出。
“贺郎喜欢就好。”楚妄耳郭一热,俯身捞起宝剑。
贺環被楚妄安放在臂间,不知何时,与眼前的人形影不离已经成为了习惯。
头靠在楚妄的肩头,贺環忽听楚妄道,“近来不要乱走,据说有西北的残余匪患流窜到了上京。”
陆铨果然不负使命,三个月不到,连连传来捷报,刚剿灭了西北最后一支匪帮,除了逃走的小撮残余,宣告剿匪已经完全胜利,这几日就要班师回朝。
残匪虽然不足为惧,但困兽犹斗,身在京中还是小心为妙。
贺環嘴上虽然答应着,心里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萧意晟的封地不就在西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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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还没亮,楚妄便被宫人请去宫中早朝,比平日早了不只一个时辰。
事出反常必有妖,贺環撑起身要跟着,楚妄只是俯身给他掖了掖被子,让他安心睡着,公事他处理好就回来。
到武兴殿的时候,大殿里已经乌乌泱泱站满了人,不少消息灵敏的人已经在窃窃私语。
没过多久,萧并羽形容憔悴地出现了,他红着眼宣布了一个噩耗——
太傅昨夜在回宫的途中遭遇流匪,不幸身殒。
又言若有哪位爱卿能将这些流匪清除,定重重有赏。
京官里有不少武将正愁没机会施展拳脚,主动请命之人不在少数。
流匪清没清干净尚且还没有结果,便又有消息传来,庆王萧意晟已经在赶来上京的路上。
他打的是为太傅吊丧并入京辅佐皇兄的旗号,虽有臣子提出异议,觉得藩王进京并非好事,但也有不少人觉得此时朝中正缺少一个能稳定局面的人。
萧并羽早已心力交瘁无暇顾及许多便默许了。
太傅殁后,有一段时间没开早朝,许多折子便只能私下里递给中人,由他们转交给陛下。
没人记得究竟有多久没见着陛下的面了。
这天清晨,楚府来了位秘密的客人,是已被调任为禁军统领的陆铨将军。
见到楚妄,来人开门见山,“楚将军,陛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