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铿锵,掷地有声,引得众人的目光都随着礼部侍郎的声音落在座中央。
楚妄抬起眼,目光与看向这边的皇帝在半空中相碰,心下瞬间了然。
康国人对鬼神的信仰极为深刻,深信怪力乱神之事,此一着乃不战而屈人之兵,难怪谕旨里专门提到让他带着宝剑过来。
萧并羽:“楚卿,便让使者开开眼界如何?”
于是周围一众的目光便跟着落在楚妄身上,仿佛与皇帝在问着同样的问题。
楚妄则坐在原地,只垂眸看向宝剑,于目光中透出无声的询问。
宝剑似乎感受到了这道目光,却只是静静躺在原地,并没有任何回应。
楚妄感受着周围的目光,有惊叹的,有不屑的,有疑惑的,也有期盼的,忽然感受到作为人的情绪竟然能如此复杂。
见楚妄迟迟不动,萧并羽心间一紧,莫非楚将军内心不愿?毕竟此事说到底是他强人所难,迟疑间给礼部侍郎一个眼神。
礼部侍郎的指尖伸出宽袖,暗暗指向康国使者,可楚妄的眼神一直落在宝剑上,急得他在心中不断叫嚣,楚将军快看这里,现在可是外交场合,配合一下啊!
康国使者此时已淡定了许多,看来这是在虚张声势,看到宝剑心里更是一松,竟当场笑了起来。
“哈哈哈,这花里胡哨的剑就是传说中的宝剑?真是滑稽!”
礼部侍郎很想反驳却无力反驳,这剑确实是他所见过装饰最为繁复的宝剑了。
楚妄感受着剑身的温度,一阵温热自掌心传来,赤玉剑柄飞快地闪了一下,落在楚妄眼中。
同时一道很轻的,只有楚妄听得见的声音飘入楚妄耳中,“我会配合你。”
楚妄心中一定,目光扫了眼在座的诸位。
下一瞬,他将宝剑举在眼前,把凌乱的剑穗捋顺,以掌心拂去今日才落在剑鞘上的浮尘,目光虔诚,“可愿亮剑?”
众人震惊,所以在拔剑之前还有这个仪式吗?
不是剑为人所用,而是要虔诚相求,这剑莫非能听懂人言?
殿中武将恍然若有所悟,难怪这观澜剑历经的十数任剑主皆死于非命,原来是用法不对!
康国使者不屑嗤了一声,抱臂看戏般看过来,这剑要是能回应他,那他们的真神也能降临当场!
南域的国家信奉诸多鬼神,其中最灵验的当属器神,若要求其庇佑,则必须将神器立于神庙中,好生保养日夜供奉,也难得到神明眷顾。
若有半点不诚,神明便会震怒降下罚则,神器便会速朽,祸端降临人间,或是天灾或是战火。
此时,康国使者瞪大了双眼,不可能!
众目睽睽之下,赤玉剑柄绽开红光,落向满殿,满目金黄尽蒙朱,一声剑鸣从殿中传来。
与此同时,楚妄会意拔剑出鞘。
陨铁宝剑被凛然剑气包裹,剑身光芒大盛,刺得在场之人睁不开眼。
持剑的手高举,剑光渐渐安静下去,众人才看清宝剑身上的纹路。
康国使者揉了揉眼睛,睁大双眼看过去,心中稍定,上过战场的宝剑,有剑光剑气可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若没有其他的特别之处,说明它一不过是平平无奇的寻常剑罢了。
而就在此时,一声惊呼传来,紧接着更多的惊呼传来,有人深吸一口气,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得不敢再喘气,不上不下地憋在那里。
终于有人发出了声音,“看呐,宝剑在锈蚀!”
楚妄眉头皱紧,忍不住握紧了宝剑,他绷着脸,抑住要开口问的冲动。
贺環在做什么,他不知道这样对剑身是多大的伤害吗?!
只见宝剑自剑柄开始,被驳杂的暗红色不断包裹,顺着剑脊而下,连着血槽内也不断有暗红渗出,渐渐将透亮的剑身包裹。
无边寒意以宝剑为中心向四周散开,大殿温度急剧降低,让人如坠寒冰地狱。
铁锈直如凝固住的尸山血海,杀伐与兵戈之气,有如实质般将众人俘住在原地,使之犹如即将接受地狱的审判一般,一动而不能动。
若说方才的剑光大盛还有人为的可能,可原本被保养得很好的剑,就这么当着如此多人的面生出了非千百年岁月不能生出的锈迹,只能有一个解释。
此剑已炼成器神仙,而此时,神明正在发怒!
康国使者呼出一口寒气,颓然坐回原地,腿已经软得无法支撑其他动作,因为他的不诚,祸端即将降临南域……
当使者好不容易才从寒冷僵硬中缓过神来,再不敢逗留,以身体不适为由先行离去了。
众臣仍在瑟瑟发抖,从未出过上京城门的高官和勋贵,仿佛刚从古战场逃出生天,心里只有回家的渴望。
谁也不愿意再多待,好像多待一刻就要殒命当场,好在皇帝及时宣布宴会的结束,在场大臣匆匆告退,都脚步带风的离去了。
郝太傅正欲与萧并羽一同离去,他回头看着仍在原地的楚妄,制止了萧并羽意欲命人劝离的动作。
目光若有所思,陛下生性善良,身边到底是少一个杀伐果断,能震慑宵小之人,如今倒是不用他再费力找寻了。
从前他看楚妄哪里都不对,今日一看,原来是因为位置不对。
·
偌大的宝殿中,只剩下楚妄与贺環,一人一剑伫立原地,守着大戏落幕后的戏台。
楚妄请最后离去的宫人帮忙准备了清洗的东西,才寻了处干净的偏殿,开始给宝剑除锈。
把剑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红锈血水般凝成滴,滚落在楚妄玄色衣摆,很快融为一体。
楚妄拧着眉头,阴沉着眼盯着端放在膝头的宝剑,拿起细布正欲擦拭的时候,才发现手在抖。
他深吸一口气,加快手上的动作,他必须要快些,不然就锈住了,他不能再眼睁睁看着贺環消失在自己眼前。
然而不知为何,当剩下最后一层薄锈的时候,却无论如何也擦不干净了。
楚妄心里焦急,手上忍不住加重,把冷冽的剑刃都擦出了热度。
眼见着又有一层新锈从血槽开始蔓延开来,楚妄终于控制不住低吼,“贺環,你在做什么!”
话落,宝剑肉眼可见地僵在原地,铺了一半的红锈也停了蔓延的趋势。
很短的一瞬后,一阵伴随着抽噎的低呜从剑身上溢出,“你弄疼我了……”
楚妄顿时没了火气,轻叹一声,扔掉手中的细布,改为用指腹去轻揩那再度滋长出来的惹人烦乱的暗红。
“别哭了。”声音放得轻柔,生怕又把人吼哭了。
不说还好,一说反而提醒了似的,本来低低呜呜的小声啜泣,一下子变成嚎啕大哭起来。
这却不能怪贺環。
方才在大殿的众人面前,贺環借着偷偷饮酒积攒的醉意,用念力拼命催生红锈,他虽然有些染醉,但脑海深处是清醒的。
当世之剑,早已变成礼之象征,已与杀伐渐行渐远,若要震慑南蛮,需得拿出点不一样的东西,用他们自己的信仰震慑他们,才会达到最好的效果。
贺環借着醉意想着生前悲伤的事,一边哭泣一边催动念力,生出那渗人的红锈,直到把所有人吓住,可到了宴会结束,他自己却已经停不下来了。
因为他想到了眼前的悲伤的事,似乎比从前的事更令他悲伤。
好半晌哭累了,贺環才抽抽搭搭,颇为自责说道,“对不起……耽搁你去给人庆生了。”
哪里是自责,他早已想好,既然已经确定自己无法接受楚妄身边多了别人,那便由自己全了体面,之后好聚好散,他也能利落抽身离开。
楚妄却把宝剑捧至面前,深深看向宝剑,“没有别人,一直都是你。”
他在心底一叹,都什么时候了还不承认,难道还想假装一辈子剑吗?
只好主动戳破,“今天是你的生辰,贺環……”
贺環剑身一震,骤然停止了哭泣,躲闪着楚妄定定看过来的目光,知道他的身份再也瞒不下去了,同时才后知后觉——
今日是三月十五,可不就是自己的生辰吗?
贺環张了张嘴试图说话,却不知说什么好。
楚妄手上仍不停地帮他擦着剑身,指尖已经染红,仿佛在无声责备着他为何要如此自损。
“歇歇吧,别伤了手。”
楚妄动作一滞,指腹无意识间擦过剑尖,被刺痛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这是贺環的声音,是他原本的声音,是自己在梦里拼命想留醒来却终究一场空的声音。
他终于肯承认了。
“好……”楚妄应着,声音忽然有些喑哑。
贺環无声看着楚妄,怎么发现这人怎么忽然变得傻里傻气。
最后一层锈迹也被擦净,楚妄不放心地又里外检查了一番,才将宝剑入鞘,放在臂弯间。
“去哪里?”贺環忍不住问。
楚妄边走边歪过头,看向剑柄,只见赤玉轻忽地闪了一下,好像不愿让人这般盯着看似的。
不过无妨,他总要习惯的,就好像自己已经习惯宝剑形态的贺環,早就接受这就是他现在的模样。
“去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