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腰 第29章 灯会

后来楚妄才知道，自己在濒临死亡的时候，是贺環找到了他，并把致命的毒渡到自己身上。

虽然未伤及性命，但大量的毒素造成经脉损伤，从此贺環再也无法习武了。

楚妄得救那日，便是贺環此生再也不能用枪之时。

也就是在这之后，他与贺環也再不能像从前那般相处了，仿佛有道坎硬生生横亘在前，谁都跨不过去。

恍恍惚惚间，楚妄感觉自己的身体又在滑动，他努力睁开眼，想要告诉贺環不要做傻事。

不要再让他陷入永恒的愧疚里，不要让他没脸见他。

可一睁眼，漫天昏黄已经冉退，天边泛起一层瑰丽的红云，身下传来摩擦的感觉，刮得后背微疼。

宝剑正以剑带为绳，拖着楚妄往前行，一步一步迤逦向前。

好半晌，楚妄才从隔世的幻梦里苏醒，嗫嚅道，“你走吧。”

天高水长，宝剑还可以去寻下任主人，跟着他总归是太辛苦。

自会有人把它视作传家珍宝，好生供奉于高堂，日日焚香清洗，不必经历腥风血雨，沾惹血迹污秽。

宝剑才不听，轻嘲一声，“我看你一时也死不了。”

他是宝剑也是邪剑，换主人的唯一条件难道不是上任被克死吗？

楚妄正要辩驳，便被宝剑噎了回来。

“没想到堂堂楚将军受伤后竟变得如此矫情。”

楚妄抿了抿干枯的唇，忽然无声笑了，天边那抹红云被最后的日头勾勒出一道炫目的金边，然后一同向西山滑落了。

落下的光辉映在宝剑身上，流光溢彩，泛着世上最动人的光。

楚妄眼底开始潮湿，这抹光穿透冰冷的眼底，终于久违地被接纳，长久留于此地，成为他终生不会抹去的光影。

还真是刻薄的小恶灵呢。

不过，贺環回来了就好。

楚妄养了一阵子伤，伤口看着惊悚，可好在都是皮外伤，唯有左臂那道伤颇深，仍打着绷带。

归期不能再拖了，如今边关诸事妥帖，楚家军袍泽之意虽在，但目光总是要往前看的，楚妄与诸位老熟人一一告别，叮嘱各位此后不必再提楚家军的名头后，来到了秦将军的中军帐。

秦逊见楚妄伤还没好彻底，想留他多在边关些时日，有些练兵的问题他还需好生请教呢。

楚妄以须尽快回京交差之名拒绝了秦将军，又将自己多年来带兵的经验说与他听。

别看论年纪楚妄更年轻，可从小在军营长大的毕竟比秦将军这种半路入伍的强些，秦将军颇感受益，之后也不再强留。

临别之际，秦将军抱拳道，“我秦某定不负楚将军，延续楚家军之辉煌。”

楚妄摇了摇头，“边军忠于国土，忠于明主，并非楚家所有。”

秦将军怔了怔，点点头，明白了楚妄的意思，“总之，不论朝廷如何，我们会守好北疆。”

楚妄翻身上马，与沈阔向诸位留守的军士告别。

邝峰和老李抱在一起哭。

“将军常来看看！”

“保重啊！”

“再会！”

追风与踏雪扬蹄而行，黄尘起兮，行者渐行渐远渐无踪。

秦逊低声道，“保重。”

上京才是真正血腥的战场，若非如此，他也不会拼了命带着家小逃离，如今还能有命在此，留守北疆又如何？

国土，总要有人来守。

回程的路快马扬鞭，楚妄包裹里除了两套换洗衣衫和干粮，便是那双贺環送的狼皮靴。

踏雪飞驰，宝剑披着黑色剑鞘躺在马身上，却觉得十分安逸。

无他，楚妄在马鞍旁新加了个皮套，皮套里缝着柔软的绒毛，能让宝剑卧在里面而不觉颠簸，睡在那里还能免于被扬起的灰尘弄脏。

宝剑不由得感叹楚小妄真是有心了，想来是在用这种方式表达对他救命之恩的感谢呢。

停下来休整的时候，楚妄还不忘把宝剑拿出来透透气，用清水淋洗，晒晒日光。

沈阔看着新奇，小妄什么时候对这柄剑这么上心了？

伸手想接过来看，被楚妄果断拒绝。

“沈叔，这柄剑别人碰不得。”同时心里打定主意，回去连楚河也不能碰。

目光落在剑身上，楚妄看着剑柄、剑鞘，想象着鞘中的剑身，剑脊剑刃和血槽。

不知为何耳根倏然红了，在他不知情的时候，他竟然碰遍了贺環。

连那最不能碰触的腰间，也不知何时被他戏弄过，上次他还打了贺環的屁股！

想到这里，急忙把剑收回剑套。

宝剑还没晒够太阳，发出抗议的震动和嗡鸣。

沈阔问，“这剑是怎么了？”

楚妄咳了一声，干干道，“这是不愿旁人碰的意思。”

沈阔“哦——”了声，“还真是把通灵性的宝剑呢！那必须得仔细对待啊！”

楚妄：“呵呵，那当然……”

唯有宝剑里的贺環还在不满，不停用脚踢着楚妄。

感受到剑尖，楚妄把皮套掀开了口，让宝剑自己钻出来透气。

“楚妄，你干什么坏事了？”

楚妄抬起手摸摸剑柄尖，目光晦暗不明，“做坏事时一定告诉你。”

他不知贺環为何不与他相认，但楚妄相信来日方长。

·

楚妄回来后，冷清的将军府又热闹了起来。

自打追风回来，楚河闲来无事整日就知道往马厩跑，脸上还总是挂着慈祥而诡异的笑。

嘴上还说着什么，“追风就是个傻的”或者“踏雪你教育教育他”之类让人摸不到头脑的话。

楚妄也不去管，只要不打宝剑的主意，他也乐见其成。

见楚妄归来，郝太傅似乎并不很高兴，不过也没有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楚妄交了监军的差事，又推拒了萧并羽给的其他加封，只回去做他的平虏将军。

凭借边关积累的军功，楚妄就算不向前争，也能当个闲散的新贵，只要上面那位不闹什么幺蛾子，日子也就能这么过下去。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冬雪飘飞，新年过去。

上京来到了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候，那便是元宵灯会。

贺環也穿上了楚妄烧给他的新衣，戴上了好看的簪子和发带，不仅如此，宝剑剑鞘的金纹间还被镶嵌上两颗新的宝石。

他曾试图阻止楚妄这灾难性的审美的加工，但楚妄说，若有一天你走丢了，就抠下来一粒宝石当路费，足够你找到我。

宝剑想想似乎有些道理，嘴上只说道，“离开你我就解脱了，才不去找你。”

话音一落，收获楚妄一记爆栗，“你休想！”

既然回来了就休想走，跟了他就别想逃，直到他百岁垂老葬在坟地，他也不会再放开他了。

“来来来，猜灯谜看一看哟，猜对了得花灯，有鲤鱼灯、莲花灯，兔子老虎猴子灯哟~”

贺環心动，他很想要只兔子灯，剑柄不由自主地闪了闪。

楚妄：“你想去猜灯谜？”

贺環“嗯”了一声，刚要说算了你可能猜不中，还是忍住没有说出这么伤人自尊的话。

楚妄带着宝剑从人群的缝隙钻进去，付了银子，抬手扯下兔子灯下的纸条。

“倚阑干柬君去也，霎时间红日西沉。灯闪闪人儿不见，闷悠悠少个知心。”

不仅楚妄，连一旁的书生听了都为之摇头，“阁下这手气真是绝，抽了支今年新出的谜题，可真是难煞人也。”

楚妄自然是一头雾水，不过面上仍胸有成竹。

他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下，把宝剑举在眼前，随着他的动作宝石与金纹的光芒流溢，闪花了众人的眼。

只见楚将军问宝剑，“快告诉我答案是什么？”

书生身子一震，大为惊叹，可一想到自己写不出文章之时也要去拜圣人的，这位兄台一身武将装扮，拜求宝剑好像也在情理之中！

虽然理解，却又不敢苟同，这杀人的冰冷物件又怎会懂得解灯谜这种文事！

殊不知，那将军刚问完宝剑，又把剑贴在耳边，点了点头，笑着摸了摸剑柄后，高高举起手中的纸条对守灯人道，“谜底是‘门’。”

守灯人面上一滞，紧接着笑道，“这位客官猜对了，除了花灯新谜面还有额外的奖励……”

话没说完，楚妄已经抬手扯下兔子灯，带着宝剑走远了。

“给你。”

楚妄本就把宝剑圈在臂弯，此时将兔子灯挂在了剑柄上，让剑自己玩，在旁人眼里就是一副年轻冷酷将军将可爱小兔挂在胸前的场景。

一眼看去觉得不对劲，可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宝剑将兔子灯拎在手里抖了抖，看着小兔的眼睛随着抖动一开一合的十分灵动，喜欢得不得了，也不晓得楚妄是怎么看出来他想要兔子灯的。

近旁无人，宝剑问道，“你怎知我猜得出来的？”

楚妄低头觑了两眼宝剑，总不好说是因为知道他是贺環，这种事情根本难不倒他。

嘴上只道，“毕竟我这把剑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才高八斗贯通古今，区区灯谜又何足挂齿？”

楚妄脸不红心不跳地夸完，半天听不见宝剑的动静，还以为是宝剑困了累了觉得太无聊了。

低头一看，剑柄上正闪着异样的红光。

哦，原来是害羞了。

宝剑：人剑殊途。

楚妄：我偏要强求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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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灯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