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蜕 第2章 重回少年

再度睁开眼，光线汹涌而来，刺得人睁不开眼。

宁柏之本能抬手横在额前遮光，滚烫的金光从指缝泼落，碎成浮动的金红光斑，刺得眼球发酸发涩，许久才慢慢适应这片亮得失真的天光。

待视线彻底对焦。

篮球架斜斜伫立在热浪里，花坛草木肆意疯长，远处灰白的升旗台静立在蒸腾的尽头。无人修剪的栾树撑开浓密绿冠，枝梢还缀着几簇迟落的细碎黄花。蝉鸣轰然叠起，密密麻麻灌满整片空气，将周遭的一切烘得滚烫。

热浪裹着草木气贴在皮肤上，真实的温度太过清晰，让他心底骤然浮起一丝茫然。

他缓缓低头，视线落向自己的手腕。

手腕上没有那几道反复擱淺的疤。

不对。

这不对，一切都不对。

他用力掐了自己一把，痛感尖锐清晰。再掐一次，依旧痛。梦里的疼痛向来虚幻缥缈，可扑面而来的热浪、震耳欲聋的蝉鸣、鞋底踩过细沙的粗糙硌感、樟树清苦潮湿的气息，全部沉甸甸裹着他，真实得不容置疑。

“宁柏之！球！”

破空的风声骤然拉回他的神志。

橘色篮球直直朝他飞来，宁柏之回神，侧身稳稳接住。

场边铁丝网旁，乾朗扬着声大喊：“你到底打不打！”

“打。”

“那你站那儿发什么呆？”

他望着少年鲜活明朗的眉眼，喉间轻轻吐出一句：“太阳好刺眼啊。”

“你没事吧。”乾朗嗤笑一声，语气满是少年人独有的随意熟稔。

这场球赛打得格外诡异。

他像困在自己的少年时代里，隔着一层朦胧薄雾，旁观鲜活热烈的从前。投进最后一记三分的瞬间，场外响起乾朗响亮的口哨。

校服已经湿透，后颈汗涔涔的，布料黏在皮肤上很不舒服。宁柏之走下球场，弯腰捡起滚到篮架底的篮球，随手拍了两下，扔给还在三分线外喘气的陈朗。

“不打了？”乾朗接住球，用胳膊肘蹭掉额角的汗。

“嗯，回去。”

“你今天手感绝了，最后那个三分怎么打的？教教哥们。”

“蒙的。”

“你每次都说是蒙的。”

乾朗笑着把球夹在腰侧，伸手自然地搭上他的肩膀。

就在温热的少年掌心贴上肩头的刹那，一道突兀念头，硬生生闯进心底——

五年之后，他们会渐渐断了所有联系。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像一根极细的木刺，轻轻扎在心底，却久久无法消去。

“你今天不对劲。”乾朗斜睨他，“从刚才就恍恍惚惚的。”

“大概打累了。”宁柏之垂眸，勉强扯出一点浅淡的笑意。

忽地，洪亮的放学铃轰然炸开。

喧闹瞬间席卷整栋教学楼，走廊瞬间涌出连绵人流。有人狂奔着冲向食堂，有人伏在桌面睡觉，门口满是互相呼唤、结伴同行的身影。

“食堂吃还是回家？”

“我先回家。”

“行，明天晚自习来不？”

“不了吧。”

“求求了，陪我熬一晚呗。”

“好好。”

宁柏之应声，恍恍惚惚走回自己的座位。

崭新的课桌平整干净，是高三那年学校统一更换的款式，没有经年累月被圆规刻下的凌乱痕迹。他垂眸看向桌肚，一本物理竞赛题静静摊开，字迹带着少年仓促的韧劲，一笔一画尚且青涩。自动铅笔停在圆锥曲线的解题步骤中央，纸面微微泛黄，页脚蜷曲，笔尖用力按压出的凹陷痕迹清晰可见。

教室后墙的白底红框倒计时牌醒目——

距离高考还有245天。

桌肚深处躺着几颗黄绿色揉皱的糖果，他随手摸出一颗剥开，清甜的糖味先漫开，转瞬就翻上尖锐的酸意。是当年串班同学分的糖，他时至今日，依旧叫不出牌子。

收拾好书包，他朝乾朗挥了挥手，转身走出教室。

人行道旁的梧桐枝叶随风轻晃，碎金般的光斑层层叠叠落满肩头。他垂着头缓步前行，鞋底碾过被热风吹落的细碎梧桐叶，踏出细碎干脆的声响。

傍晚的风黏腻温热，裹挟着盛夏草木蒸腾的热气，闷得人胸口发沉。

他心底无声叹息。

我讨厌夏天。

成年之后的每一个夏天，都漫长而倦怠，被失重与混沌填满。记忆里最后一个畅快热烈的夏天，永久停留在高中时代。

不过，秋天很快就要来了，到时候风会凉下来。

走出校门，宁柏之沿着人行道慢慢向南走。这片街区他走了整整十二年。直到高中毕业，哥哥买了新房、举家搬迁，才离开了这里。

每一条路口，每一盏路灯，都熟悉又陌生。路边梧桐树皮嵌着几道浅旧划痕，浅浅的白痕盘踞在粗糙纹路间，像是谁年少时握着钥匙随意刮刻，落下的时光印记，历经数年风雨，经年不退。

宁柏之刻意放慢脚步，目光缓缓抚过沿街两旁熟悉的老店。

他心里隐约知道，自己离开之后，很多东西早就不是这样了。

街角文具店卷帘门半落，漏出一捧暖黄灯光，门店里面悬着昏黄的灯笼，几盆兰花安安静静摆在门口。隔壁的早餐铺早已打烊，铁皮招牌上“老周豆浆”四字油漆斑驳剥落，在沉沉暮色里沉寂伫立。再往前，便利店亮着清冷白光，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24小时营业”。

他抬手推门，门顶的风铃叮咚轻响，清脆一声，轻轻撞进空落落的心底。

店内安静极了。穿灰色围裙的店员靠在收银台后刷着手机，听见动静抬眼淡淡扫过他，转瞬又垂下视线。冷白的灯管悬在头顶，均匀的光线铺满地砖，泛着一层薄薄的微凉光泽。

宁柏之沿着货架慢慢走了一圈，取下一瓶矿泉水和一包压缩饼干。

接过找零的硬币，他轻轻揣进裤兜，拎着塑料袋走出店门。傍晚的热风拂面而来，裹挟着草木蒸腾的黏腻暖意，冲淡了店内的冷白气息。

他拧开瓶盖饮水，冰凉的水流顺着喉咙缓缓滑入胃底。

宁柏之拆开包装咬下一口压缩饼干，干涩纯粹的麦香在口腔缓缓铺散，一边慢慢咀嚼，一边摸出手机。屏幕亮起，通讯录寥寥数个沉默号码，相册干净得空空荡荡，只剩系统默认壁纸。

他锁屏将手机塞回口袋，咽下最后一口饼干，抬手拍落掌心的细碎残渣。

路旁路灯次第亮起，将他的身影拉得细长单薄。

暮色渐沉，街上行人寥寥，偶尔有电动车擦身而过，车灯扫过路面一道转瞬即逝的亮光，短暂划破静谧，又迅速被夜色吞没。

老旧居民楼距学校不过十五分钟步程，没有电梯，楼道陈旧昏暗。两盏声控灯早已损毁失灵，唯有三楼拐角那一盏，还能借着脚步震动，亮起一小片昏黄微弱的光。

宁柏之踏着漆黑逐级迈上四楼，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转，房门应声开启。

屋内幽暗沉寂，只有窗外路灯的微光从帘缝漏入，细细长长一道光线，轻轻落在地板上，微微颤动，像一缕被剪断、落失的月光。

他摸黑换鞋，将书包轻放在玄关鞋柜上，走进客厅，静静落坐于老式布艺沙发。坐垫早已塌陷松软，一坐下去，便能触到底下老化变形的弹簧轮廓。

宁柏之靠着沙发背闭上眼，耳畔只剩自己轻浅平稳的呼吸。整间屋子静得如同沉入深海腹地，唯有厨房冰箱持续发出绵长低沉的嗡鸣。

视线落向平整压在客厅桌面的字条，是哥哥熟悉利落的笔迹。

高三那年，哥哥也曾临时出差离开，一去便是近两月。字条依旧压在存钱罐下面，冰箱里常备着几样菜，零花钱照旧放在床头柜里。

时光仿佛从未向前奔走，只是悄无声息，在原地温柔复刻了一遍旧年月。

宁柏之弯腰抽出柜子最底层闲置的红色Switch包装盒，接好线路连通电视。熟悉舒缓的开机旋律缓缓流淌而出，漫满寂静空旷的客厅。

屏幕缓缓亮起，动森小岛的画面逐渐载入。

阳光正好，海水是清透的蓝，沙滩干干净净。

宁柏之记起来他当时刚建好大半，石板小路沿着海岸线铺出去，花圃里的花开得热闹，崖边摆着他一点点攒出来的家具。还有很多空地空着，等着慢慢规划、慢慢填满。一切都还在进行，没有被半途丢下，没有野草吞没道路。岛民来来去去，岛上充满细碎鲜活的动静。

宁柏之握着手柄，操控小人在阳光底下慢慢走。他这里种下一株花，那里摆上一把椅子，一点一点搭建自己的小世界。动森轻快柔和的BGM循环着，海浪明亮，风也很轻。信箱里是刚刚送来的新信。

他将Switch轻轻搁在胸口，整个人深深陷进松软老旧的沙发里。

渐渐的眼皮愈发沉重，意识开始层层发虚、慢慢涣散。岛民细碎的呢喃、明亮的海浪、电视屏幕漫出来的暖光，所有声响揉杂在一起，渐渐远去、变淡、消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