蟾魄射影 第48章 紫藤怨 5)

纵使温璋搜肠刮肚，想要寻些言辞自我宽慰，也再也无法否认眼前即将落定的真相。

人人皆知正天府温大人铁面无私，秉公断案，本不该因儿女私情徇私枉法。可此刻，他心底却生出一丝奢望，盼望能对那个人网开一面。

这一点私心，终究会酿成何种结局？

绿翘为何无故失踪？又为何会被人藏尸于紫藤花架之下？

他回想前日登门拜访的种种细节，鱼玄机的言语处处意有所指。在他心底，永远珍藏着当年那个怀抱古琴、清冷孤傲、不过十四五岁的少女鱼幼薇。

不多时，差役依照指令，将传闻中的埋尸之地仔细搜查一遍。温璋亲自赶赴现场，仔细勘察周遭景物。还是那一方湖水、那一树紫藤，景致依旧，却早已物是人非。

温璋在原地伫立片刻，走到两名告状之人指认的地点，俯身低头仔细查看。他抬手捻起一小撮泥土，在指尖细细揉搓，眼底神色骤然变得锐利冷峻。

他转头看向两名告状之人，沉声问道：“孔瓃、宋椒允，你们当夜遗落的锄头，丢在何处？”

“我……我们当时慌乱，就、就随手丢在地上了……”二人一边磕头，一边战战兢兢地回话。

“锥生，依你看，那锄头会被人挪到了何处？”

锥生上前几步，靠近温璋，一时没有作答。

温璋伸手指着脚下泥土，缓缓分析：“你看这一片，全是新近翻动的新土，土质比周遭更为潮湿，还带着一股腥臭之气。想来泥土之下，尸体早已被人转移。”

说罢，他当即下令差役继续深挖。果然，土坑之下空空如也，并无任何踪迹。

温璋缓步绕着现场巡查一周，冷静判断：“前后不过短短几个时辰，尸体不可能被运去太远的地方，定然还在这片范围之内。封锁此地，仔细搜查，切勿遗漏！”

“属下遵命，大人！”一旁等候号令的赵捕头立刻拱手领命。

温璋在泥地边伫立凝望片刻，转身望向不远处。一方池塘映入眼帘，池边栽种着几株杨柳。清风徐徐拂过，水面漾开层层细碎涟漪。

温璋凝视池塘，沉思良久，随后再度蹲下身，仔细察看地面痕迹。片刻后，他踮步朝着湖边走去，双手背在身后，神色凝重。

“锥生，下水探查一番。”

“大人，属下明白。”

锥生应声，纵身一跃，一头扎进湖水之中。

孔瓃、宋椒允二人弓着身子，紧紧盯着湖面，身子不由自主向前探去，满心急切，想要看清水下究竟有何物。

忽然，湖面“哗啦”一声巨响，一条硕大白蟒破水而出，口中衔着一具已然露出白骨的腐烂尸体。

二人见状，双腿瞬间发软，浑身止不住瑟瑟发抖，口中喃喃惊呼：“天呐……湖底竟然真的有尸体！”

锥生将尸体放置岸边，随即恢复人形。尸身早已腐烂严重，面目难辨。

仵作立刻上前，仔细查验尸身，随后上前禀报：“大人，尸身虽是从湖中打捞而起，但死者耳鼻口皆被堵塞，躯体浮肿，内脏却完好无损。由此判定，乃是死后被人抛入水中。

初步查验可知，死者是一名十六七岁的少女。尸身表面虽有多处伤痕，但头颅之上有一处致命血洞，疑似硬物撞击所致，这便是致死根源。”

温璋听完供词，缓缓闭上双眼，低声沉吟，随即沉声下令：“传鱼玄机到案。”

周遭衙役闻言，皆是面露错愕。

温璋对鱼玄机的情意，府中上下无人不知。在众人眼里，鱼娘子是唯一能牵动这位冷面判官心绪、让他流露温柔的人。如今大人竟毫不犹豫下令捉拿鱼玄机，实在出人意料。

温璋面色冷峻，毫无半分情面。他绕着女尸缓缓走了一圈，将尸身细节尽数看在眼里，再次沉声吩咐：“把人带上来。”

话音落下，便不再多言。

不多时，鱼玄机缓步走来。她脸上依旧挂着一抹淡淡笑意，眉眼间暗含几分嘲弄，仿佛早已预料到今日之事。

鱼玄机对着温璋拱手行礼，语气从容：“不知温大人传唤贫道，所为何事？”

温璋转过身，刻意避开她的目光，声音低沉严肃：“听闻你的婢女绿翘，数月前便离开了咸宜观，此事当真？”

鱼玄机面对质问，依旧镇定自若，缓缓答道：“确有此事。绿翘说思念故土，想要回乡探亲。我赠予她银两作为盘缠，想来此刻早已平安归家了。”

“是吗？”

温璋听到这番说辞，终究忍不住转身看向她。

鱼玄机啊鱼玄机，事到如今，你还要执意隐瞒吗？

他静静打量着眼前的女子，从前自己只看到她表面的清冷风华，从未深究她内心的城府与变化。

那个纯粹灵动的鱼幼薇，当真早已不复存在了吗？

她面色素来苍白，今日脸上敷着厚重的桃花香粉，反倒衬得面容愈发惨白毫无生气。

鱼玄机微微昂首，同样直视着他，眼底傲骨凛然，没有半分闪躲避让。

温璋心底忽然生出一丝微弱的侥幸，他多希望是自己查探有误，希望这一切罪孽都与她毫无干系。

他凝望着眼前人，方才公事公办的冷峻眼神，不知不觉间悄然变得温柔。时光仿佛在此刻静止，他心绪纷乱，一时不知该如何抉择。

“几日之前，绿翘的父母前来府衙鸣冤，称自家女儿在咸宜观离奇失踪，杳无音讯。”

鱼玄机听到这话，唇边溢出一声浅浅嗤笑，语气淡漠疏离：“她自家女儿走失，与我有何干系？或许只是路上贪玩，偶遇变故，耽搁了归期罢了。”

“鱼姑娘，我再问你最后一句。”温璋面色染上几分怒意，伸手指向身后的水中女尸，“这池塘之下的死者，究竟是谁？是不是绿翘？”

鱼玄机故作一脸惊愕，语气故作无辜：“我的池塘底下竟会藏有尸体？实在匪夷所思。

我本是出家人，平日里焚香礼佛，闲时结交友人，往来皆是文人雅士、风流豪杰，一同论诗品文。大人所说之事，贫道一概不知。池塘何时多出一具尸体，我也满心疑惑，还望温大人能为贫道解开心中谜团。”

鱼玄机摆明态度，一心想要与这无名女尸案撇清所有干系。

温璋心中虽没有十足证据定她罪名，可鱼玄机越是从容镇定、对答如流，他心中的怀疑便越发浓重。这番说辞滴水不漏，句句圆滑，分明像是提前演练过一般。

随后，温璋又传唤观中其他丫鬟逐一审问。一众下人口径一致，全都声称绿翘早已辞别返乡。

温璋见此情形，心知继续审问也难有突破，只好挥手命众人退下，随后让人将尸身带回衙门妥善安置。

温璋心中暗自思索：埋尸、挖坑、转移尸身，绝非一名弱女子能够独自完成。鱼幼薇身形单薄，体力有限，此事背后定然另有同伙。

方才草地留有新鲜泥土痕迹，当夜参与埋尸之人，鞋上必定沾染土渍。只要寻到带有同款泥迹、特殊花底纹样的鞋子，便能寻到突破口。

温璋满心郁结，闷闷不乐地返回府中。一路上锥生几番出声呼唤，他都浑然未闻。

许久之后，才听见锥生上前禀报：“大人，绿翘的双亲已经完成认尸，确认湖中死者，正是失踪多日的婢女绿翘。”

“鱼幼薇……你果然在撒谎。”

温璋微微眯起双眼，眸色深沉。每逢静心查案、细细思索之时，他都会习惯性闭目凝神。

“大人，您身子可有不适？”锥生自幼与温璋一同长大，名为主仆，实则情同手足。大人心中所思所想，他最是清楚不过，“对方是鱼姑娘，属下知晓您此刻心中必定万分难受。”

“锥生，你觉得……鱼姑娘当真清白无辜吗？”良久，温璋才缓缓开口，语气满是疲惫与挣扎。

锥生一时左右为难，不知该如何回答，只盼大人不要太过伤心伤身。

温璋铺开宣纸，细细研好墨汁，提笔蘸墨，在纸上挥毫写下一诗：

纤云有恨银河开，神女思凡惹天谴。

鹊桥为径诉相思，纵是日日不得见。

薄物难为多情恼，冰人玉溪兰舟堑。

痴心到老终不悔，一病从此断肠恋。

何意放灯送东风，风语不能向从前。

落笔写完，他随手丢下毛笔，忽然放声大笑。

一旁的锥生见他这般反常模样，心中越发担忧不安。

温璋不再言语，将脸庞埋入衣袖之中，声音虚弱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今日下午，让我一个人静静待着，不要任何人前来打扰。”

锥生知晓他心中悲痛万分，连忙应声退下，还特意叮嘱府中下人，切勿前去惊扰。

隔了片刻，温璋隔着衣袖，低声缓缓吩咐：“你即刻前往咸宜观暗中监视，密切留意所有与鱼幼薇往来密切的男子，一一暗中尾随探查，万万不可跟丢。另外，帮我留意搜寻带有这种特殊花底纹样的鞋子。”

锥生领命，即刻动身前往咸宜观。一路心中暗自揣测：大人这般安排，定然是认定鱼姑娘背后藏有同伙，所以才让我暗中盯查。只是仅凭半片残缺的鞋纹，这般漫无目的，要到何处去搜寻呢？

午后时分，锥生悄悄潜伏在咸宜观后院，暗中观察动静。不多时，他化作一条白蛇，隐匿在枝叶繁茂的树丛之间。

不多久，两名丫鬟从鱼玄机的房中走出，边走边低声议论：

“真是无端惹来晦气！原先还以为绿翘忘恩负义，抛下娘子独自逃走，没想到竟是惨死湖底，实在令人唏嘘。”

“世间离奇之事本就繁多，这又算得了什么。看娘子今日心绪不佳，唉，没想到温大人如此不念旧日情分，步步紧逼、当众质问，倒像是笃定此事就是娘子所为。”

另一名丫鬟凑近同伴耳边，压低声音愤愤说道：“往日真是看错他了。”

说罢，她对着同伴使了个眼色，示意切莫多言。二人交头接耳低语片刻，随后迈着步子匆匆离去。

锥生隐匿在树丛之中，将二人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心中不由得愤愤不平：我家大人满心煎熬、秉公办案，反倒被你们这般误解埋怨。若是真如你们所想绝情，又怎会遣我外出，独自承受这份痛苦呢？

锥生暗自叹息，心中满是无奈。

正思忖间，鱼玄机的房门忽然被人推开。锥生立刻凝神注目，探头向下望去。

只见一名男子蹑手蹑脚走进屋内，脸上堆满轻浮笑意，语气暧昧：“我的心肝宝贝，可把我想念坏了。这几日我不曾前来，你心里有没有惦记我？”

锥生听闻这番轻浮言语，蛇身气得在树枝上不住晃动。心中怒火翻涌：我家大人满心倾慕，将鱼娘子视若明月珍宝，日夜惦念、小心翼翼。万万没想到，她身边竟有这般诸多暧昧之人。果然世人常说，最是薄情儿女心。

正当锥生满心愤懑之时，屋内忽然传来一阵细碎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