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声中 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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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道声控灯随脚步明灭，像串被逐一点灭的灯笼。姜榆立在自家门前，手悬在门铃上顿了两秒，还是掏出钥匙拧开了锁。

客厅的灯亮得有些刺眼，张舒越正蜷在沙发里看文件，膝盖上摊着本厚笔记本。听见动静，她抬眼扫来，目光在姜榆身上停了两秒——先落在他换过的干净衣服上，又掠到膝盖处，末了收回视线，笔尖在纸页上重重划了道线。

“回来了。”语气淡得像在跟空气说话，听不出半分情绪。

姜榆把校服外套搭在玄关衣架上，袖口轻轻晃动着。

“嗯。”他应得很轻，换鞋的动作也慢吞吞的。

“你爸陪客户去了，晚点回来。”张舒越翻过一页文件，纸张发出脆响。

姜榆低低应了声。

客厅瞬间静下来，只剩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混着墙上挂钟的滴答声，敲得人心头发沉。

他僵在原地没动，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口袋里皱成团的糖纸——橘子味的甜意，好像还粘在指尖没散。

“校服呢？”张舒越忽然开口，视线仍没离开文件，“昨天穿出去的那件。”

姜榆心猛地一紧：“脏了，在同学家洗了，还没干。”

这话半真半假，他的校服确实还晾在周乐凡家阳台。

张舒越终于放下笔，抬眼望他。

灯光落在她脸上，能看见眼角细密的纹路。

“那个同学，叫周乐凡是吧？”她顿了顿，“下周末，请他来家里吃顿饭。”

姜榆猛地抬头，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总麻烦人家不像样。”她重新拿起笔，却没再写字，“上次家长会见过他妈妈，是个实在人。”

她低头翻了页文件，声音又轻了点，“你膝盖没事吧？乐凡妈妈打电话来，说他给你涂了药。”

周乐凡妈妈？

他这几次去周乐凡家，都没见着人。

“没事了。”他声音变得缓和下来。

“嗯。”姜母应着，挥手催他，“去洗手吧，晚饭在厨房温着。”

姜榆转身往厨房走，经过客厅时，余光瞥见母亲正对着文件出神——是张小珍发在班级群的座位表，她指尖正轻轻敲在“周乐凡”三个字上。

厨房暖光灯亮起，蒸锅里飘出米饭的温香。

姜榆拧开水龙头，冷水扑在脸上，带着点凉意，让他瞬间清醒过来。

他抬头看着镜子，里面的人眼眶悄悄红了。

也不知道是第几次对着镜子看见自己哭了。

明天得跟周乐凡说，我妈请你回家吃饭。

运动会前的那天，晚自习还没上张小珍就进了班，班里玩闹的几个同学也都灰溜溜回了座位。

下面还有人低声哀嚎。

“真嚣张”拍拍讲桌示意大家安静下来，双手抱胸环视着底下的同学。

“明天就运动会了，今天给你们放松一下。”她像个将军一样指着几个同学，“卢思程，姜榆，何流，赵琪安，还有刘锦衍，你们几个去买零食。”

可汗大点兵啊。

“其他同学......留下来看电影！”张小敏大声说。

“耶——张老师我们爱你！！”同学们齐声大喊，整栋教学楼都振动了。

卢思程高兴得差点就蹦起来欢呼了，周乐凡转头看了眼姜榆，姜榆也正在看他。

姜榆的嘴角还留着没散干净的笑意，看起来心情不错。

从上周末姜榆在他家借宿后，周乐凡就感觉他闷闷不乐的，也不知道他妈跟他说了什么。

他问姜榆，姜榆也不说。

所以这几天一直在想办法让他开心一点，没想到张小珍安排的一次特殊的晚自习就能让他这么高兴。

也是，谁都想不上晚自习。

卢思程拽着书包带往起站时，两条不一样长的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尖叫声，他浑然不觉，两只眼睛盯着讲台上的张小珍：“老师！预算多少？要不要把超市货架搬空？”

张小珍被他逗笑了，抬起手隔空拍了一下他额头，“少贫嘴，班费就那么多，买些面包、能量棒和矿泉水，再挑几样大家爱吃的薯片巧克力，够明天补给就行。”

她从口袋里摸出个信封递过去：“记账啊，回来报销。”

周乐凡慢吞吞地起身，转头和姜榆对视的时候，暗暗敲了下藏在袖子里的手机一角。

“走了走了！”何流已经冲到门口，赵琪安正从柜子里取自己的伞：“傍晚预报说夜里有雨。”周乐凡拎起墙角的空购物袋，袋子被风吹得鼓起来，像只白胖胖的鸽子。

五个人刚冲出教室，卢思程的大嗓门就传出来，在教室里都听得一清二楚：“我知道有家店的牛肉干超好吃！”

接着是周乐凡模糊的吐槽：“你再跑快点，等下被教导主任抓了全完。”

教室里，

张小珍叉着腰指挥：“把最后两排桌子并起来，高个子坐后面！”

坐窗边的几个同学把窗帘散开，浅蓝色的布料簌簌落下，把窗外渐沉的暮色挡在外面，只漏进几缕灰黄的光，在黑板上投下晃动的树影。

“老师老师，放部丧尸片吧！”后排男生喊。

“不行！我怕！”女生们的反驳立刻响起来。

张小珍“啪”地打了个响指：“别吵，早给你们备好了——上周说的那部青春片，主角还是你们喜欢的那个......那个明星。”

同学们又欢呼起来。

鼠标按动的声音里，门被风撞得轻响了一下磕在门框上发出响声，又慢慢弹开。姜榆转头看过去，周乐凡他们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楼梯口，雨丝好像真的飘起来了，在走廊的灯光里织成细网。

门又被撞上。

后排的同学起身关了门，姜榆扭回头看着张小珍调整电脑。

屏幕亮起的瞬间，教室里的喧闹突然掐断，只剩下电影片头的音乐轰然漫开。

姜榆撑着脸看着屏幕发了一会儿呆，从桌兜里摸出手机，把亮度调低，点开了一个加上就没怎么用过的聊天框。

-要说什么？

雨幕里。

赵琪安从兜里摸出个小本子，笔尖转得飞快：“矿泉水得三箱吧？明天项目多，肯定渴。”

刘锦衍默默从书包里翻出刚刚拿的购物袋，撑开时“哗啦”一声，惊得头顶的声控灯亮了半截。

教学楼到小卖部有一小段距离，雨刚刚飘起来，还不算大，几人快步往小卖部走。

卢思程直奔零食区，踮脚够货架顶层的巧克力威化，嘴里还念念有词：“这个！上次运动会张若朴抢了我三个，这次得多拿点！”

周乐凡站在货架前给姜榆拍了张照。

-想吃什么，今天友情帮你拿了

赵琪安突然指着远处跑来的人影笑出声：“刘锦衍你跑那么快干嘛，等等我啊。”

那边很快来了消息。

-班费请的还显着你大气了？

周乐凡回了个白眼。

-你就说你要不要吧。

-要，拿点巧克力吧，就你上次给我塞的那个。

-[OK]

赵琪安蹲在饮料柜前算账，笔尖在纸上戳出小坑：“矿泉水三箱六十八，能量棒三盒二十七，现在还剩……”

何流突然凑过来，举着两包辣条眼冒绿光，“加这个！运动会间隙吃超爽！”

被周乐凡拍掉手背：“别添乱，明天吃这个闹肚子怎么办？”

刘锦衍溜到了冰柜旁，抱着两盒酸奶过来，低声说：“这个保质期短，今晚就能分着吃。”

卢思程立刻拍手：“够周到！再拿几瓶冰红茶？姜榆上次说想喝。”

周乐凡应了一声，溜到货架后面拿了几块巧克力。

收银台前，卢思程正跟老板讨价还价：“老板，你看我们买这么多，再送袋棉花糖呗？明天运动会，给同学们加加油！”

老板被他缠得没办法，笑着塞了袋粉色棉花糖过来。

何流接过时手一抖，糖袋“哗啦”散开，几颗棉花糖滚到地上，他慌忙去捡，但被卢思程按住：“脏了别要了，老板再给个小袋子就行。”

周乐凡趁几人捡棉花糖的功夫，偷偷用手机扫码，把那几块巧克力付了钱。

“诶凡凡你怎么还自己付呢，‘真嚣张’都说了用班费啊！”卢思程从旁边探出头，看到他手机上显示的付款记录。

“我自己买自己吃。”

结完账往外走时，雨大了起来，夜风卷着雨点打在脸上。

卢思程自告奋勇拎最重的矿泉水箱，胳膊都勒出红印子了。何流说要帮他，他就往旁边跑开，姿势像个撑圆了的企鹅，还把水溅得老高。

周乐凡黑着脸走在中间，手上的塑料袋里装满了能量棒和零食，裤子上被前面两位溅的快湿透了。

剩下三个并排走在后面，也不知道在说什么，偶尔传来两声低笑。

到教学楼时，卢思程突然停下，指着远处操场的方向：“你们看！”

几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月光正从云层里钻出来，照亮了操场上竖起的红色跑道线，像给明天的赛场系上了丝带。

“赶紧走了，”周乐凡推了他一把，“再磨蹭电影都快演完了。”

卢思程“哎”了一声，脚步更轻快了，购物袋摩擦的窸窣声里，混着他没忍住哼起的调子。

雨点儿敲在便利店的遮阳棚上，噼里啪啦的，倒像是在给这群揣着期待的少年少女，提前奏响了运动会的序曲。

回到教室时，电影正放到主角们在操场冲线的镜头。

“补给到！”卢思程的大嗓门突然炸响，吓得前排正看得入迷的几个同学差点跳起来。

张小珍从讲台上拿起保温杯敲了敲桌沿：“放讲台边就行，明天运动会再分，今晚谁也别惦记。”

他吐吐舌头，把购物袋往墙角一放，自己先摸出袋薯片撕开，咔嚓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转头发现张小珍正瞪着自己，才悻悻地把薯片塞回袋里。

周乐凡把剩下的袋子往讲台旁边一堆，朝座位走，经过姜榆身边时，手在口袋里顿了顿，把那几块巧克力往他桌肚里塞了塞。

“你要的。”他声音压得很低，混着电影里的背景音，“没用班费。”

姜榆低头看了眼桌肚里的巧克力，深棕色包装纸在昏暗里泛着哑光。

他抬头时，周乐凡已经坐回自己位置，正看着屏幕，侧脸被光影切割得很干净。

后排的何流不知从哪儿摸出袋棉花糖，正偷偷往嘴里塞，被卢思程瞥见，伸手抢了半袋，两人缩在座位底下较劲，糖纸窸窣声混着压抑的笑，引得张小珍回头扫了一眼，吓得两人立刻坐直了装乖。

姜榆忍不住勾了勾嘴角，转头时撞见周乐凡也在看那边，两人视线撞在一起。就那么瞪了一会儿，趴在桌子上笑起来。

缓了一会儿，周乐凡抬起头看他，用口型说了句“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