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家在清波门一带有一座老宅。
余梅桢从前只远远看过一次。
那时她跟着余守茶进城送茶,挑着空篓从巷口经过,见高墙深门,门前石阶被雨水洗得发亮,门楣上挂着匾,黑底金字,亮得让人不敢多看。
茶农家的姑娘看这种宅子,总像看别人的梦。
梦里有灯,有绸,有暖轿,有不会潮湿的屋子,也有永远不用担心明日米缸见底的人。
可严既白从小就住在这样的梦里。
他回到严家时,天已经黑透了。
老宅门口挂着两盏灯,灯光从朱漆门缝里漏出来。门房见他回来,忙迎上来行礼。严既白把大衣递给随从,踏进门时,听见里头传来隐约的说话声。
严家今晚人不少。
前厅里坐着严承砚、几位族中长辈,还有严家的账房先生。茶已经换过一轮,香气却冷了。所有人都像等了他很久,偏又不肯显得自己着急。
严既白进门,先向长辈行礼。
严承砚坐在上首,手边放着一盏茶,没喝。
“回来了。”
“二叔。”
严承砚看他一眼:“茶庄的账,查得如何?”
严既白道:“胡万年的账有问题。”
厅里几个人互相看了看。
其中一个族叔皱眉道:“既白,你才回杭州,不知道这些年的旧情。胡万年替严家收茶多年,虽说做事油滑些,到底熟路。真要一下子动了他,梅家坞那边的收茶谁接?”
严既白道:“熟路,不代表可以吞茶农的钱。”
那族叔噎了一下。
另一位年纪更大的长辈慢慢开口:“做生意,哪有账目分毫不差的?底下人捞些油水,古来如此。只要不伤严家的根本,也不是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严既白抬眼:“那茶农的根本呢?”
厅里静了静。
严承砚终于笑了一声。
“你瞧,读过洋书的人就是不一样。开口闭口都讲根本。既白,严家不是衙门,也不是善堂。严家要养几百张嘴,要走茶,要走丝,要应付洋商,要应付官面。你盯着几个茶农的三百文不放,倒像严家这些年的生意,全是靠亏欠他们做起来的。”
严既白看着他:“二叔觉得不是吗?”
这话落下,厅里连茶盏声都没了。
严承砚的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严家人说话,向来讲分寸。哪怕争得再厉害,也要隔着一层体面。严既白这一句,几乎是把那层薄纸当众撕开。
严承砚放下茶盏。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知道。”
“你是在说严家这些年的家业不干净?”
严既白没有立刻答。
他想起余梅桢站在茶坡上说,少爷今日在,茶就值六百二十文,少爷明日不在,茶还是三百文。
也想起那页旧名册上,林素缃的眼疾、手疾、出坊,补钱三百文。
一斤茶三百文。
一双手三百文。
他从前只觉得账本上有银钱往来,如今才知道,有些数目后面跟着人的一生。
“我是在说,”严既白道,“严家的账,该清一清了。”
严承砚盯着他许久,忽然问:“是你的意思,还是那个余梅桢的意思?”
严既白皱眉。
严承砚冷笑:“怎么,不愿意听?你回杭州才几日,就为了一个茶村姑娘翻胡万年的账、翻织坊旧样册。外头都已经传开了,说严家少爷被一个采茶丫头迷了心窍,连自家的生意都要拆。”
严既白道:“账有问题,与她是谁无关。”
“当然有关。”严承砚声音冷了些,“若今日来的是一个老茶师,你查便查了。偏偏是个年轻姑娘。你可知外头怎么说?说她借着看茶的名头日日进后堂,说你一个留洋回来的严家少爷,连男女大防都不顾。”
严既白的脸色也冷下来。
“二叔既然知道外头话难听,就不该再拿这些话压人。”
“是我拿话压人,还是你给人留下话柄?”
严承砚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既白,你是严家长房嫡子。你父亲身体不好,你母亲这些年不管外头的事。严家的门面,将来是要你撑的。你若想查账,可以;你若想整顿茶庄,也可以。可你不能为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姑娘,把严家的名声放在街上让人嚼。”
严既白道:“她不是来历不明。”
“那她是什么?”
“她叫余梅桢。梅家坞茶农余守茶之女,母亲林素缃,曾在严家织坊做绘样女工。”
这几句话说得很清楚。
清楚到厅里的人都听出,他不是在介绍一个茶村姑娘,而是在给一个本来没资格被严家记住的人,郑重地立名。
严承砚看着他,忽然觉得荒唐。
“你真是疯了。”
严既白没有反驳。
严承砚深吸一口气,压住火:“胡万年的账,可以查。胡万年本人,也可以罚。”
严既白看着他,没有说话。
严承砚继续道:“但你不能把这件事闹成严家亏欠整片茶村。”
“若本来就亏欠呢?”
严承砚冷笑:“既白,亏欠这两个字,不是这样用的。严家开茶庄,茶农卖茶,一个愿买,一个愿卖。胡万年在中间做事,手脚不干净,是他的错。你若把他的错往严家身上引,往后梅家坞、翁家山、满觉陇,哪一处还肯安分送茶?”
严既白道:“他们不安分,是因为茶价被压,不是因为有人查账。”
“你还是太年轻。”严承砚道,“茶农不怕被压一点价,怕的是没人收茶。严家不收,自然有别家收,可别家未必比严家好。胡万年这种人是脏,可有些脏活,总得有人做。”
严既白听着这话,只觉得心口一点点冷下去。
原来在二叔眼里,胡万年不是意外。
胡万年是严家默许出来的一只手。
那只手伸到茶村里,按住茶农的价,翻动茶农的债,必要时还能替严家挡骂、挡怨、挡脏水。等到真出了事,再把这只手剁掉,说一句底下人不干净。
严家仍旧体面。
“至于织坊旧样册,”严承砚道,“到此为止。”
严既白抬眼:“为什么?”
“因为没必要。”
“林素缃的名字被涂掉了。”
“一个女工的名字,值当你闹到家里来?”
严既白看着他。
严承砚也看着他。
半晌,严既白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不是好笑。
是那种终于看清楚之后,心里发冷的可笑。
原来在严家眼里,胡万年的账可以查,因为那是底下掌柜贪了严家的钱;林素缃的名字不能查,因为那牵出的是严家拿走别人的东西。
前者叫整顿。
后者叫家丑。
严既白道:“值当。”
严承砚脸色彻底变了。
“严既白。”
“二叔。”严既白声音仍旧平静,“若严家连一个女工的名字都不敢还,严家的体面也不过如此。”
厅里有人倒吸一口气。
严承砚抬手就把茶盏扫到了地上。
瓷盏碎裂,茶水溅开,湿了一地。
门外伺候的人吓得低头,不敢出声。
严既白站着没动。
严承砚指着他:“你在外头念了几年书,倒学会回来教训祖宗家业了。好,很好。你既然这么能耐,明日起茶庄的账你继续查。但织坊那边,没有我的话,谁都不许再动旧样册。”
严既白道:“若我一定要动呢?”
“那你先想清楚,你姓什么。”
严承砚这句话说得很重。
厅里几个长辈立刻出来劝。
“既白,少说两句。”
“二老爷也是为你好。”
“一个女工的旧事,犯不着伤了叔侄和气。”
“家里生意要紧,外头风言风语也要顾着些。”
严既白站在灯下,忽然觉得那些劝解声很远。
严家这座宅子,他从小长大。
他曾经觉得这里安稳、体面、规矩分明。母亲在后院礼佛,父亲在书房养病,二叔在外头撑着生意,仆人来去无声,灯一年四季都亮着。
可今晚他忽然觉得,这座宅子的灯太亮了。
亮得像是为了不让人看见墙根处的霉。
严既白垂下眼,行了一礼。
“我先告退。”
严承砚冷冷道:“站住。”
严既白停下。
“明日起,那个余梅桢不许再进严家茶庄后堂。”
严既白回头。
严承砚道:“她若只是看茶,就在前堂看。若是为了旧绣样,就让她回梅家坞等消息。严家不是她说来就来的地方。”
严既白道:“她是我请来的。”
“那你现在听清楚了。”严承砚一字一句道,“我不准。”
严既白看了他片刻。
“二叔怕她?”
严承砚像听见什么笑话:“我怕一个茶农女?”
“若不怕,为什么不让她进门?”
严承砚脸色铁青。
严既白没有再等他说话,转身出了前厅。
夜风迎面吹来。
庭院里的树影落在石阶上,像一层淡淡的墨。严既白走过长廊,才发现手心不知何时攥紧了,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才慢慢松开手。
“少爷。”
青衣随从跟上来,声音很低。
严既白问:“织坊那边还能进吗?”
随从迟疑:“二老爷发了话,明面上怕是不容易。”
“钱福生呢?”
“已经被二老爷的人带回织坊了。”
严既白并不意外。
严承砚动得很快。
这恰恰说明,织坊旧样册里藏的东西,比他以为的还多。
严既白看向院外那片夜色。
“明日照旧去茶庄。”
随从低声道:“那余姑娘……”
严既白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余梅桢临走前说,今日这笔账,算是开头。
她说得对。
只是这开头,比他预想的更快,也更难。
“让门房不要拦她。”严既白道。
随从一怔:“可二老爷那里……”
“后堂不让进,就在前堂摆桌。”
随从差点没忍住抬头看他。
严既白语气很平:“严家开门做生意,前堂总不能不让人看茶。”
随从低声应了。
严既白又道:“还有,找人去查钱福生这些年的私账。不要惊动二房。”
“是。”
随从退下后,严既白一个人站在廊下。
后院那边传来很轻的木鱼声。
是他母亲程婉仪在礼佛。
严既白犹豫片刻,还是往后院去了。
程婉仪住的院子很静。
她年轻时也是杭州城里有名的美人,出身书香门第,嫁入严家后便很少出门。严既白幼时记得母亲总穿素色衣裳,话不多,笑也淡。后来父亲病重,家中生意渐渐由二叔把持,母亲便更静了,像把自己活成了严家后院里的一盏灯,亮着,却不照太远。
他进门时,程婉仪刚放下佛珠。
“回来了?”
“母亲。”
程婉仪看着他:“前厅吵得厉害。”
严既白道:“吵到母亲了?”
“严家的墙厚,吵不进来。”程婉仪淡淡道,“只是有些话,不用听也知道。”
严既白坐下。
丫鬟端了茶来,程婉仪让人退下。
屋里只剩母子二人。
程婉仪问:“为了茶庄的账?”
“也为了织坊旧样册。”
程婉仪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严既白看出来了:“母亲知道?”
程婉仪没有否认。
她低头拨了拨佛珠。
“严家织坊这些年,像林素缃这样的女工,不会只有一个。”
严既白沉默。
程婉仪道:“你二叔说得也没全错。家业不是靠道理撑起来的。”
严既白抬眼。
程婉仪看着他,声音仍旧轻:“可家业若全不讲道理,也迟早会塌。”
严既白怔住。
母亲很少说这种话。
在他印象里,她从不管外头的事。严家钱庄、茶庄、丝行,她都像不知道。可此刻他忽然意识到,不管不代表不懂。
也许她只是太懂了,所以早早闭了嘴。
严既白问:“母亲为何从不说?”
程婉仪笑了笑。
“我说了,谁听?”
这一句很轻。
轻到像一片茶叶落进水里。
严既白却听得心头发沉。
程婉仪继续道:“女子在高门里,未必比织坊女工自由多少。只是衣裳好些,饭菜热些,话也说得更体面些。”
严既白没说话。
程婉仪看着他:“你今日替一个女工讨名字,外头会说你糊涂,家里会说你被人拿捏。以后说得更难听的,还在后头。”
严既白道:“我知道。”
“你不知道。”程婉仪说,“你从前在外头读书,见的是新学、报纸、讲演、洋人的规矩。你回来才几日,见到的不过是胡万年的账、钱福生的样册。你以为你看见脏了,其实这才只是浮上来的一层油。”
严既白抬头看她。
程婉仪的眼神很平静。
平静到近乎冷。
“既白,你若只是想做个好人,明日就停手。严家会给那林素缃一笔银子,给余家几句好话,胡万年也可以换掉。事情到此为止,人人都能过得去。”
“若我不停呢?”
“那就不要只靠好心。”
程婉仪把佛珠放在桌上。
“好心是最没用的东西。好心只能让你觉得自己不坏,却护不住任何人。”
严既白看着母亲。
这句话若是余梅桢说,他不会意外。
可从程婉仪口中说出来,他忽然有些说不出的难受。
原来清醒的人不止在茶村。
严家深院里,也有人早就看透了,只是看透之后选择了沉默。
程婉仪问:“那个余姑娘,是什么样的人?”
严既白想了想。
“很会看茶。”
程婉仪看他一眼。
严既白又道:“也很会看人。”
“长得好?”
严既白一顿。
程婉仪淡淡道:“外头都传了,我总不能装聋。”
严既白道:“母亲。”
程婉仪笑了一下:“你不用急。我不是问你喜不喜欢她。我是问你,她能不能撑得住。”
严既白沉默片刻:“能。”
“那就好。”
“母亲不觉得她逾矩?”
程婉仪反问:“谁定的矩?”
严既白一时没说话。
程婉仪重新拿起佛珠。
“你要查,就查明白。不要查到一半,又怕了。那样最伤人。”
严既白起身,向母亲行礼。
“儿子记住了。”
他离开程婉仪院子时,夜更深了。
严家灯火一重一重,廊下的风吹得灯影微微晃。严既白走在其中,忽然觉得自己像第一次真正回到这个家。
从前他看到的是宅院、门第、家业。
今日他看到的是账、名、规矩,以及每一盏灯背后不肯说话的人。
第二日一早,余梅桢照旧来了严记茶庄。
只是她刚到门口,就察觉不对。
门房看见她,脸色有些尴尬,犹豫着上前:“余姑娘。”
余梅桢停下。
“今日不能进?”
门房更尴尬:“也不是不能进,只是……二老爷说了,后堂不便再让外人出入。”
余梅桢并不意外。
她昨日回去的路上,就猜到严家会有这一手。
她问:“严少爷呢?”
“少爷在前堂。”
余梅桢抬眼。
果然,前堂靠窗的位置,摆了一张新桌。桌上放着茶样、账册、笔墨,还有一只小小的算盘。
严既白坐在桌边,像真要在前堂办事。
前堂几个伙计站得远远的,脸上表情都很精彩。
余梅桢忽然有些想笑。
严既白抬头看见她。
“余姑娘。”
余梅桢走进去:“严少爷这是被赶出来了?”
前堂伙计立刻低头。
严既白面不改色:“前堂亮些,看茶方便。”
余梅桢看着他。
他今日穿一身浅色长衫,袖口仍旧干净,桌上的账册却摊得很开,一点也不像临时装样子。
她坐下,拿起一份茶样。
“工钱照旧?”
“照旧。”
“现结?”
“现结。”
余梅桢点点头:“那前堂也行。”
严既白唇边有一点笑。
余梅桢低头看茶,忽然听见旁边有人低声议论。
“真让她在前堂看啊?”
“少爷都坐出来了,还能有假?”
“二老爷知道了,怕是又要动怒。”
余梅桢像没听见。
严既白也像没听见。
两人一个看茶,一个看账,倒像前堂里那些眼神、议论和规矩都不存在。
过了一会儿,余梅桢忽然道:“严少爷。”
“嗯?”
“你们严家门槛挺高。”
严既白翻账的手顿了顿。
余梅桢把茶样放回瓷碟里,语气淡淡:“不过坐在门口看,也不是不能看。”
严既白看向她。
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余梅桢侧脸上。
她今日仍穿那身旧蓝布衫,发间簪着那支小梅花银簪。明明坐在严家茶庄前堂,周围都是漆木柜台、茶罐、伙计和客人,她却没有半点局促。
她像一枚被人强按进锦盒里的茶籽。
不合适。
但也不怕。
严既白忽然觉得,母亲昨夜问得对。
她能撑得住。
他低头继续看账。
“那就慢慢看。”
余梅桢嗯了一声。
窗外清河坊渐渐热闹起来。
有人进来买茶,看见窗边一男一女对坐着看账,都忍不住多瞧几眼。伙计忙着招呼客人,算盘声、茶罐声、说话声混在一处。
严家不让她进后堂。
于是他们把账搬到了前堂。
有些门不让进,那就坐在门口。
反正账摆出来了,谁也别想再轻易合上。
临近晌午,严承砚果然来了。
前堂的人声低了一瞬。
严承砚站在门口,看见靠窗那张桌,也看见桌边对坐的严既白和余梅桢。
他的脸色看不出喜怒。
余梅桢低头看茶,没有起身。
严既白合上账册,站了起来。
“二叔。”
严承砚走近,扫了一眼桌上的账册。
“我说过,后堂不许外人进。”
严既白道:“所以我在前堂。”
严承砚看着他。
叔侄二人隔着一张桌,谁都没有立刻说话。
余梅桢忽然觉得,严既白这人也有些气人的本事。
他不吵,不闹,也不顶撞得太难看。他只是把二老爷的话照做了,又故意做成另一个样子,让人挑不出错,却更不舒服。
严承砚的目光落到余梅桢身上。
“余姑娘今日看出什么了?”
余梅桢抬头。
“看出一批翁家山的茶不对。”
严承砚淡淡道:“还有呢?”
余梅桢道:“看出严少爷确实被赶出来了。”
前堂里有人险些咳出声。
严既白垂眼,像是看账册,其实唇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严承砚盯了余梅桢片刻,忽然笑了。
“牙尖嘴利。”
余梅桢道:“二老爷昨日已经说过了。”
严承砚的笑意淡了些。
严既白开口:“二叔若是来看茶账,正好。这几日查出的差价,我已经列了一份单子。”
他说着,将一张纸推过去。
严承砚没有接。
“胡万年那边,我会让人去问清楚。”
严既白看着他。
“二叔所谓的问清楚,是让他说清楚,还是让他闭嘴?”
严承砚没有答。
他只是端起桌边一盏刚沏好的茶,慢慢抿了一口。
正因为他没有答,严既白心里反而沉了下去。
余梅桢坐在一旁,手指轻轻拨着瓷碟里的茶叶。
她没有说话。
可她听懂了。
胡万年怕是要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