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三分 第7章 牙印

晚饭是酸菜白肉炖粉条，邬婆婆做的，一口锅端上桌，揭开盖子，白汽哗地涌起来，把屋顶那盏二十瓦的灯泡熏成了一团暖黄的雾。

夏至在这个家里的名字，有三个。

户口本上写的是夏至，那是邬婆婆在冬至前后的夜里把她从垃圾站旁边的纸箱里捡回来，翻了翻黄历，随口取的，取了个反的，图个吉利。圈子里的人叫她账房，因为她走到哪儿，口袋里都揣着一本小本子，谁欠了她的，谁欠了别人的，她都要记一笔，久了，别人就不敢当面欠。还有一个名字，只有邬婆婆一个人叫，叫“三分”。

三个名字，三种人生，夏至有时候觉得，自己是一块被三个人各咬了一口的冻梨。

邬婆婆用筷子点了点锅沿：“吃啊，白肉是我今早在菜市场抢的，便宜。”

夏至问：“您怎么抢的？”

邬婆婆说：“我年轻时候，在调度所里跟一个叫老冯的人吵架，练出来的嗓门。”

夏至嘴里塞着粉条，含糊地问：“老冯是谁？”

邬婆婆咳了一声：“一个爱说想当年的。”

夏至把“老冯”两个字夹进心里，先没问，她习惯在邬婆婆说漏嘴的时候，装作没听见，等她下回自己补上。

夏至没听清最后一半，因为她正在跟自己的左手打架。

她用右手端着碗，想用左手去夹一块酸菜，筷子举到半空，手指突然松了一下，慢了半拍，筷子掉了，当啷一声落在桌上，滚了两滚，停在邬婆婆的碗边。

屋里静了一秒。

邬婆婆没说话，把那双筷子拾起来，用袖子擦了擦，放回她碗上：“吃吧。”

夏至低着头，把筷子重新握好，握得很紧，指节发白。

她心里有一个固定的程序，每次这样的时候，她都在心里念一遍：暂住的小祖宗，租期未定，房租按分钟结。

这是她给身上所有不舒服取的名字。冷，是暂住的小祖宗；饿，是暂住的小祖宗；左手慢半拍，是暂住的小祖宗里最难缠的那位。她不肯用病字，病太重了，一提就等于认账，而小祖宗，是客，早晚要走。

邬婆婆管这个叫失准，说是老话，一只表走得不准了，叫失准。医生她看过三回，三回都说，没毛病，神经反射正常，建议多休息。夏至就想，多休息，休息到哪天，她才能把欠自己的那三分钟补回来。

她在心里记了一笔：今天，丢筷子一次，欠自己三分钟。再往上翻，这个月，丢筷子四次，掉碗一次，系鞋带系反了两次，合计欠了自己大约三刻钟，足够她把一只闹钟从头修到尾，还剩一壶茶的工夫。

她有时候想，这笔账要是真能还，她愿意拿一整个冬天去换。

邬婆婆慢慢嚼着一块酸菜：“明天，你还要去那边？”

夏至嗯了一声。

邬婆婆说：“别走太近。”

夏至说：“我就是想看看他，看看外公养出来的人，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邬婆婆没接话，隔了一会儿，才说：“他要是问你，你叫什么，你怎么答？”

夏至说：“夏至，账房，爱记账的。”

邬婆婆说：“再加一条，不能欠你的，会被记清。”

夏至笑了：“您这是损我。”

邬婆婆这才没再说话，只是把锅里最肥的一块白肉，夹到她碗里，肥得颤了一下。

夏至低头看着那块肉，油珠在汤面上聚了又散，她忽然很想问，外公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邬婆婆为什么三年来，只在夜里提他，不在白天提，话到嘴边，又被一口酸菜压了回去。

——

吃过饭，夏至借口倒垃圾，披上棉袄，推开后门，走到院子最深处的柴棚底下。

雪停了，天上有一弯很细的月亮，细得像一根被人掐断的指甲，院里的积雪是蓝的，脚印是黑的。

她把围巾拉到鼻梁，原地跺了跺脚，震下一层碎雪，才从棉袄内袋里摸出一部老式翻盖手机，掉漆，按键磨得发亮，是三年前一个陌生男人塞给她的，说，有事找我，只打这一个号。

她拨了。

响了三声，那头接了，一个很温和的、带着一点茶烟味的男声，慢条斯理地说：“夏小姐，今天辛苦。”

声音的主人姓贾，贾守拙，她见过一面，穿酱紫的唐装，手里盘着两粒核桃，笑起来眼角全是纹，看着像退休的小学校长，谁见了都想喊一声贾老师。

夏至把嘴唇靠近话筒，压低声音：“他到了。”

贾守拙说：“我知道，他进了会场。听说他在宴会厅被指认了，进了地窖。”

夏至说：“您消息真快。”

那头笑了一声：“年纪大了，别的不灵，耳朵灵。夏小姐，我们谈的事，不要忘。”

夏至握着手机的左手，在袖口里动了一下，慢了半拍，她用右手把它按回去：“没忘。”

贾守拙一字一字，说得很慢，像在教一个孩子认字：“他身上有一只怀表，036，黄铜材质，核桃大，你想办法，把它拿给我。”

夏至问：“他要是不肯给呢？”

贾守拙笑了笑：“他是祝家的孩子，祝家的人，最不会拒绝的就是别人开口求他。你不用动手，只要让他觉得，是他自己想给的。”

夏至说：“要是他防着我呢？”

贾守拙说：“那就让他觉得，你值得被防着。”

她没听懂，也没敢问，只是又问了一遍：“拿给您之后呢？”

贾守拙说：“之后，我把‘鸦’还给你。”

夏至的呼吸，轻轻地顿了一下。

鸦，是一座座钟，黑檀木的壳，铜铸的鸟形摆锤，据说放在贾家老宅的最里间，已经三十年没有走过。夏至不知道它为什么叫鸦，也不知道它为什么对自己重要，她只知道，三年前她摸过一次，指尖碰到钟壳的那一瞬间，左手忽然不慢了。

只有一瞬，三分之一秒，但足够她记一辈子。

贾守拙说：“你想要的，在里头。你自己的东西，我替你收了许多年。”

夏至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得有点陌生：“您说得很清楚，表，换钟。我只拿黄铜表，别的事，我不问，也不替您做。”

贾守拙说：“表，换钟，别的，不劳你。”

夏至又问：“如果表拿不到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传来核桃相互碰撞的声音，咔，咔，咔。

贾守拙说：“那你的账，就一直记着。”

电话挂断了。

夏至把手机放回内袋，站在棚子下面，站了很久，呼出去的白气散在月光里，一团，又一团，像被人一口一口拨走的时间。

她回头看了一眼正屋的窗。窗帘后面，影子缩在藤椅里，针一进一出，不曾停。

她没有告诉邬婆婆，贾守拙这个人，三年里给过她什么：一份在县城里的工作，一只账本，几句从不落空的承诺，还有一个她一直没敢细想的问题：一个陌生人，为什么要替她收三十年的东西。

她也没有告诉邬婆婆，那座钟里，到底有什么。邬婆婆也没有问过。

两个人心里都有一个房间，门锁着，谁也不敲对方的门。

夜里十一点四十，宾馆六楼，走廊的灯一盏也没亮。

夏至穿着一双软底布鞋，一步一步贴着墙根走，鞋底沾了雪，在地毯上留下很淡的水印，三步一印，印子很快就被暖气烘干了。

她手里捏着一把钥匙，木牌上烫着036。这是第二次，她用这把钥匙。

第一次是昨晚，她拧开门，只看了一眼，没敢进，就退出来了。今晚不一样，今晚她要进去，把那只怀表之外的一切，都看一遍。

锁芯转了半圈，咔，门开了。

屋里很暗，窗帘没拉严，缝里漏进一线路灯的光，落在地板上，光里有尘，尘里有一股很淡的味道，机油，樟脑，还有一点老人身上才会有的、干净的烟草味。

昨晚她来过一次，只看了一眼就退了出去，那时候，这间屋子的地板是空的，一块一块的木条，在月光里躺得很安分。

才过了一天，不到二十四小时。

她站在门口，没开灯。先听了一会儿。

这是她从邬婆婆那里学来的习惯：进别人的屋子，先听，听屋子有没有呼吸，有没有心跳。屋里很静，静得有一点不对，不是没人的静，是有很多人在屏息的静。

她摸出手机，打开手电，光圈在地上扫了一圈，扫到屋子正中的时候，停住了。地板上，摆着十二只闹钟。

铁皮的，圆脸，双铃，老式的那种，漆都掉了，露出下面的铁锈。它们围成一个圆，一只挨着一只，摆得严丝合缝，每一只钟面都朝着圆心，每一只的时针和分针，都指向同一个位置。

三点五十七。差三分四点。夏至的后背，一点一点，凉了。

她蹲下来，把手电照近了看，十二只钟，没有一只在走，针不是停摆的那种死，是被人一根一根拨准了、又用什么东西顶住的那种硬。每只钟的背后，都贴着一块小小的胶布，胶布上用铅笔写了一个编号，从一到十二，字很小，一笔一画，端端正正。

十二个钟，十二个小时，一只钟代表一个时辰的某个位置，围成一个圈。这是一个阵。

夏至读过半本残书，书是邬婆婆给的，缺了封面，缺了后记，只留下中间十几页，其中一页画过类似的图，一个圆，十二个点，圆心里一个叉，下头只写了三个字：钟面阵。

用来做什么，书里没写，只写了一句话：阵成，时不走。

她盯着那句话，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昨晚十一点多她来过，地上没东西；今晚十一点四十，一圈十二只闹钟，每一只都拨得分毫不差。这中间，有人拿着另一把钥匙，在这间屋子里，一个人，摆了十二只钟。

或者，不止一个人。

她站起来，绕着这个圈走了一遍，每一步都落得很轻，不敢碰任何一只钟，也不敢踩进圈里。圆心的位置，放着一件小东西。

不是钟，是一把螺丝刀。

很老的那种，木柄，铁杆，杆子磨得发亮，刀口卷了一点边，一看就是用了几十年的旧物。她用手电去照那个木柄，木柄的末端，有一排很浅的印子，一个一个，细细密密，排成半圈。

牙印。

小小的，奶牙的牙印，一排，圆润，边缘还有点歪，像是有人曾经把这把螺丝刀的木柄含在嘴里，一边含，一边使劲，一边在想一件很重要的事。

夏至把手电举得更近，看了很久，指尖悬在牙印的上方，没敢碰。

她直起身，环顾四周。靠墙的单人床上，被子叠得方正，床头柜上摆着一只绿色的搪瓷茶缸，缸沿磕掉一块瓷，露出黑铁，缸里还有半杯凉茶，茶叶沉在底下，一片一片，舒展得很安静。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全是旧的，旧得有人气，不像是临时布置的现场，倒像一个人在这儿住了很久，刚刚出门。

可是这间屋子，三年没人住过。

夏至把手电光压低，让它贴着地板往外爬，一直爬到门口，才慢慢收了回来。

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莫名其妙地，有一点软。

她不知道，这排牙印，是一个六岁的孩子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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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