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排行 分类 完本 书单 专题 用户中心 原创专区
看书神 > 其他类型 > 恻隐 > 第1章 第 1 章

恻隐 第1章 第 1 章

作者:蒸汽桃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3-08 21:28:43 来源:文学城

“吱呀”一声门开了道缝,一个沉默的影子被推进来,又悄无声息地滑到了地上。

“就是一口饭的事。爱吃不吃,爱管不管,都是你看着办。”门外的声音冷淡得听不出情绪,并不等任何回答就离开了。

暖风从空调里缓慢均匀地涌出,很暖和。

空气里一直有“搁楞搁楞”的声音,是牙齿在打颤。

十七岁的任快雪抱膝坐在阳光照不到的墙角,眯着眼睛打量起房间里新多出来的一口气。

起初他以为是条不小的狗。

湿漉漉的,身上分不清是水是汗,滴滴答答地落在他房间的乳白地毯上,洇开一团团的阴影。

它的呼吸很急促,在光里一起一伏地拱,好像刚跑了很远的路。

任快雪的眼睛在黑暗里闷久了,看东西不太真切,但也逐渐从泥泞的黑发里隐约分辨出一双稚嫩的眉眼。

任快雪从凉透了的食物旁边起身。

那双眼就跟着他,两汪水似的闪动。

走到旁边任快雪才看清,脚边的男孩仿佛刚捞出锅的熟虾,从脸到手都泛着不健康的潮红。

他蹲下身,用手背在那张通红的脸蛋上贴了一下,烫得跟煎锅一样。

整张汗津津的红脸激灵了一下,苍白干燥的嘴唇碰了碰,发出两个“啊啊”一样的无意义音节。

任快雪手还没来得及撤走,两排牙就钳住了他的虎口。

一点都不疼。

因为是梦。

任快雪睁开眼,入目就是郎家老宅的木横梁。

窗外的檐灯亮着,照见夜色中细细密密的落雪,在近窗的树梢上码了半寸厚的白。

疼痛也像倒着落的雪,从小腹一点一点地堆积。

他本来想再躺会熬过去,到底还是忍不住蜷起身子,伸手去摸床头的药。

一只空水晶杯被他不小心碰掉了,落在木地板上发出钝响。

“雪先生,”外面迟疑了一下,“是要叫早餐吗?”

“不用。”任快雪看了一眼时间,刚刚凌晨三点。

距离他回国下飞机才不过四小时。

他从瓶子里倒出两片药,一抬头咽了。

药需要时间。

任快雪坐在床边,手压着小腹,攥着睡衣的指节因为缺血泛白。

他试着不呼吸,等待疼痛过去。

缺氧带来的眩晕感似乎能粉饰出不痛的错觉。

今天有正事。

他不打算出错。

为了分散注意力,他又仔细读了读药瓶上早已烂熟于心的医嘱。

确实是不能再吃了。

他能毫发毕现地回忆起大卫无奈的笑容:“不行的,快雪,你这样是不行的。”

大卫是他回国前的主治。

任快雪想起刚才的梦,想让虎口也分担一部分疼痛。

他记得那种钻心的疼,好像他当时原本的情绪全都退却了,暴怒之中他只想一脚踹死地上落水狗一样兔崽子。

他当时真踹了…吧?

任快雪琢磨这个事琢磨了一阵,甚至伸手把电脑打开了,点开了一个空白文档。

按照往常的写作习惯,他开始细致地回溯场景,准备从最深刻的一幕开始描绘。

修长苍白的手指在键盘上抬了又放,最后迟疑着敲了几下。

光标闪动了两秒,一路倒退,字数又归零。

窗外的雪好像越下越大了。

任快雪看着立钟上的时针指到了四,文档里仍是一片空白。

他把睡衣脱了,拉上熨烫服帖的黑衬衫。

扣子从脐下一路系到锁骨,他的手稍微停了停。

任快雪的右侧颈上有个纽扣大的金属圈,用磁铁帽扣着。

他摘下磁铁帽,卡着注射器的刻度往里推了三百微升。

液体进入颈静脉带来熟悉的微凉扰动,他只能安静地等着这种不适结束。

大卫当时叮嘱他:“给药港一定要保持通畅,静脉会快得多。”

他扫了一眼镜子,目光落在自己眉心。

那里隐约有一枚圆而浅的白痕,被昏暗的光线照得不够平整,如同久久不能愈合的月亮。

等他熟练地把迷你磁铁帽盖好,才接着扣严领口。

黑衬衫外面是黑缎马甲跟黑西装。

他拨拉了一下备在衣服附近的配件匣,最后选了一束白海珠花插别左臂外。

他一出卧室门,就有黑色的羊绒大衣披在他肩上。

“雪先生,用早餐吗?”身后的人低声又问了一遍,“仪式估计要到中午,而后还要跟……”

任快雪稍稍抬了一下手,身后安静了下来。

灵堂就设在西院,主家和唁客都不能打伞。

走廊和院子里都摆满了花圈挽联,廊檐上每隔七尺就是一盏白色灯笼。

停灵的房间跟外头一样冷,坐在里面的人一团一团地往外呼白汽。

任快雪披着一层细白进去,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他不用看就知道那些目光里不止有恭敬,肯定也少不了好奇跟不齿。

郎志凭算他父辈人,当年就一句“以后快雪跟我作伴”,没领证也没办仪式。

哪怕任快雪本人很久没回过国内,也只不过给人留下更多遐想的空间。

任快雪身形笔挺,不慌不忙地走到冰棺前面。

郎志凭就在里面躺着,涂着厚重的粉底跟口红,染黑又被补齐的发际线透出和岁月不符的年轻。

他穿了身中式套装,很挺阔,金镶玉扣子不能扣,但仔细掩住里面的八宝纹绸衫,看不出来他曾躺在手术台上,胸腔还没关好,心跳就没了。

“未亡人敬香,续长明灯。”有三支点好的线香递过来。

任快雪接了,一样一样插了点了,鞠了躬。

人死如灯灭,他不觉得点再多的灯有什么用。

温度高了,只会加速尸身**。

甚至只是这么靠近,他就已经闻见了一股久病之人枯败腐朽的油臭味。

大概这就是所谓油尽灯枯。

任快雪冷淡地看完最后一眼,转身走了。

灵堂大门敞着,卷着雪片的北风呼呼向里送。

等任快雪在正中的长凳上落了座,身上的一层雪也没融尽。

他没想到有一天能跟郎志凭产生点共鸣。

郎志凭活着的时候他俩一年也见不上两面,如今死了反而好像给任快雪的将来打了个鲜活的样板。

他毫无生气的尊容让任快雪想起自己跟大卫的最后一面,整个西海岸最权威的心外医生一圈一圈地搅手里的咖啡,其实里面没有糖也没有奶。

几个和尚跪在棺前唱经,有个小孩在后排笑出声又被家长厉声喝止。

“……郎家老大风光打拼一辈子,还是没到七十就没了。”

“他儿子郎图不是有名的心外科天才吗?”

“人说他到最后根本不让他儿子靠近……”

“也是,这爹死了都不见儿子露面。可郎志凭这一支就郎图一根独苗,之后归谁……”

“嘘小声点,不就在中间坐着呢?”

“可他是外姓,还是个男的,法律又不认,顶多算情人。”

“那又怎么样?郎志凭遗嘱就是郎家现在让他当。”

“但我听说他也活不……”

那阵细风一样的议论很快被捂死了。

“还有多久?”任快雪问。

“你还在手术恢复期,现在的指标只能作为参考。”大卫两只手紧握着只剩冰的冰美式,姿势像是在取暖,“等你回国休养…”

“还有多久?”任快雪坚持问。

头发花白的大卫深吸了一口气,天蓝色的眼睛望着手里的残冰。

房间里冷得让任快雪怀疑冰真的可以取暖。

就在他感觉自己快被冻僵了的时候,和尚们终于唱完了。

小辈留在灵堂里续香火。

大人进耳房说事。

“来来快雪,喝点热的,今天太冷。”郎志远是郎志凭的弟弟,给任快雪递茶水的时候温吞地笑着。

任快雪没接,只是淡声问道:“有什么想法,说说。”

“我跟你保证,我没有任何想法。”郎志远识趣地放下茶杯,“照我哥遗嘱,郎家的事,你全权做主。”

任快雪静听。

“我对郎家家业没什么贡献我心里清楚,我保证一点也不会插手。”郎志远舔了一下嘴唇,“但你也知道,我哥留下的小辈,只有一个郎图。”

任快雪低垂的目光稍抬起来一些,上眼皮边缘添了一道薄薄的褶,像是杏核柔和的弧线。

“他……”郎志远斟酌了几秒,“心不在郎家。但这家大业大事情太多…何况你正经是个搞创作的,哪能分这么多心思给这些俗事,是不是?”

他看任快雪不搭腔,又绕回上一个有点反应的节点,“郎图小时候不懂事,在你家就给你添过好多麻烦。包括你后来跟我哥成家,他有情绪。而且他那个性格,是越来越不好……”

任快雪的眼睛终于看向他,“怎么不好。”

郎志远一句话断出几口气,“那个……你在国外可能也不了解。但我哥到最后,确实是明确撂下话,他的病让谁看也不让郎图看。你知道郎图分明是最好的医生了,我不敢说别的缘故,但……”

“那就别说了。”任快雪自己端过茶杯,把手指在温水里浸了两浸,洗掉指尖捏过的白檀香。

他的手指刚从水里抬起来,即刻被棉巾仔细包住擦干净。

“快雪你瞧……”郎志远声音低了不少,“我们这支其实很愿意帮你分担。”

任快雪抬头看着逐渐亮起来的灰蒙天色,没吭声。

“今天这郎图都没来!”郎志远有些急了,“他爸病危的时候他在夏威夷玩自由跳伞,他在意过谁?他巴不得郎家的人全死完了,当然也包括咱俩。”

“谁这么坏?”门口传过来轻轻拍雪的声音,夹着一点低沉的笑意。

来人把大衣脱给管家,一边揉着被雪打湿的乱发一边问道:“谁希望郎家的人全死完?”

他进屋就直奔郎志远,半低着头看他,笑微微地,“二叔,你把这个坏人告诉我,我去认识认识。”

他步伐利落沉稳,只是额角和下颚都有淡淡的淤青,脖子上也有几条刚成痂的擦伤,稀释了西装领带的正式感。

郎志远比他矮大半头,干笑着回答:“啊,是郎图…你可算回来了,主仪式都结束了,你不去给你爸敬束香?”

“这不是下雪?凌晨送来一波高速连环追尾的伤患,我有两台危重,耽搁了。”他说起自己父亲的葬礼,就像说起一顿便饭,轻松又随意。

“二叔,我看院子里摆了好多菊花。死人也看不出好歹,要不你让堂弟堂妹挑一些搬回你家摆着?”郎图的头发往后抹得很利落,只有额头上垂着几绺湿发,显得他在这个阴沉的黎明里放松又亲切。

他微笑着跟郎志远聊天,似乎完全没注意到温暖又狭小的房间里还有别人。

任快雪无声地兀自起身。

“你看这孩子,净瞎开玩笑。”郎志远打着干哈哈,揉了揉鼻尖,“那什么……我们这刚刚聊到你,想问问你对郎家未来的规划,有什么想法吗?”

“想法?差点忘了,”郎图从怀里掏出一张公证,“我回来的路上路过派出所,顺便把我的户口从郎家分出来了,我还需要有想法吗?”

郎志远被他一个“顺便”噎得半天回不过神,“你什么意思。”

“郎志凭死了,我往后不参与郎家任何遗产分割。把郎志凭的这些事办完,我就不再跟郎家有任何社交关联。”郎图嘴角的笑意淡了,“我刚才错认的两声‘二叔’,我收回。”

他在郎志远的错愕中又笑开,“您别担心,咱们关系没有了情分还是在,如果哪天您及家人病危需要做手术,我责无旁贷。”

郎志远脸上露不出一点高兴,面色惨白地在房间里环视了一圈,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祸水东引,“啊你瞧瞧我这…你这…你怎么瞧见人也不知道叫?虽说不少年没见了,但你横不能把快雪忘了。”

任快雪人都快走到门口了,被郎志远两只手拉住:“快雪你别走,你跟他……”

任快雪垂眸一看他的手,郎志远被烫了一样撒开,嗫嚅着:“…你跟他也聊两句。”

身后的脚步轻而稳,一步一步转到任快雪面前。

郎图看着任快雪的表情全然不像是看着郎志远那种很有礼貌的俯视。

他稍稍弓下腰,眼睛认真地平平看着,嘴唇稍微抿起。

他的目光在任快雪脸上毫不收敛地细细摸。

任快雪笔直利落地站着,并不回应他的审视。

直到那目光落在他的眉心,像是一场专注**的刻画。

他都能想象,这样一双眼睛,顺着手术刀闪动的锋利冰凉,在他的眉心落下一点滚烫。

“啊,”郎图直起身,和任快雪眉眼平齐的唇角绽开一个恍悟的笑,“这不是我最挚爱的…”

郎图的嘴唇上下碰了两下,不无戏谑,“‘妈妈’?”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第 1 章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适中 超快
音量
适中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