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耳倾听 第4章 寂静（3）

【第四章】

这节课本该是英语课。

周沫看着讲台上的数学书，心里早已了然。

老王上节数学课连书都没拿走。

周沫就知道，这节课又被调换了。

上课铃响起，教学楼的走廊里，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了。

老王一手拿着一本练习册，一手端着泡着半杯茶叶的玻璃杯，和隔壁班的老师边走边聊。

他的脸上带着惯常的笑意，语调轻松，显然聊得很愉快。

但当他踏入初二（3）班的教室，笑容立刻消失了。

他的神态瞬间切换，这好像是所有班主任的职业病，仿佛刚刚那个和蔼的老师只是幻觉。

他扫了一眼教室里安静等待的学生，径直走向讲台，放下玻璃杯，翻开课本，慢条斯理地拧开茶杯盖。

吹了吹浮在表面的茶叶，抿了一口，目光缓缓扫过讲台下的学生。

这段时间，全班无人敢发出任何声音。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周沫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老王，这口茶，喝了一分十秒。

破纪录了！

终于，老王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语气不疾不徐地开口：“我和你们英语老师换课了，今天下午第一节数学课，是英语课。”

教室里，静得能听见粉笔落在黑板上的微响。

没有人敢抱怨。

没有人敢嘀咕。

所有人都已经习惯了老王的风格。

老王从讲台上拿起粉笔，熟练地在黑板上写下课题，淡定道：“好了啊，上课了。上节课我们讲到了全等三角形，这节课，我们讲全等三角形的判定。”

没有废话，直接进入正题。

没有人敢在他的课堂上放肆，所有人都翻开书，准备认真听课。

时间飞快流逝，临近下课。

老王翻开课后习题，语气一如既往地淡定：“行，大家把这节的第三道、第五道题抄在作业本上，这就是今天的家庭作业。”

台下的学生纷纷拿起笔准备抄题。

但老王又打开练习册，手指翻过一页，又翻过一页，停在第23页。

他抬起头，补充道：“翻到第23页，全等三角形这节，把这节练习题做了。”

有些学生正准备合上作业本，听到这句话，纷纷停住了动作。

而且老王翻着练习册，像是还没翻到最终的任务，他慢悠悠地补充：“下一节，全等三角形的判定……”

终于，下面传来不堪重负的哀嚎声。

“三张？！”

“还有啊？！”

“好多作业啊——”

老王闻言，合上练习册，扫了一眼台下的学生，轻飘飘地来了一句：“唉什么唉？这三张都是选择题，一共才两道大题。”

可惜，这番“安慰”丝毫没有平息同学们的绝望。

“可选择题也多啊……”

“其他老师也布置作业了啊……”

同学们的怨声此起彼伏，老王终于叹了口气。

他摸了摸练习册，声音带着一丝无奈：“好咯，好咯！你们还有其他作业，那这节课上的内容，练习册上的就不用写了！”

“好耶——！！”

瞬间，全班爆发出一阵欢呼！

今天的内容不难，周沫赶紧低头埋头写作业，早点写完，晚上就能多看会儿电视。

老王拿着练习册，走到程如意的课桌前，停下了脚步。

他把练习册递过去，淡淡道：“这是你的练习册。”

程如意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接过。

练习册的封面有些折痕，显然被翻过几次，但翻开里面是崭新如初。

这不是普通的练习册，而是老王自己的。

他的这一本练习册，是开学时给全班订购辅导资料的赠样。

程如意是最近才转学过来，而这本练习册需要提前订货，从县城调配，时间上完全来不及了。

老王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随手把自己的那本给了她。

她双手接过，抬头看着老王，垂下眼皮低声道了句“谢谢”，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老王真的是一个很好的班主任，他对学生关心的话不多，但是总是在用行动告诉她，他很关心每一个人！

这是她之前在庆山没有遇到过的，庆山的老师大部分不会这么对她。

只会不停地跟自己说，拉了多少平均分，耽误了多少课程。

下课铃打响了，练习册上的题目周沫都做了一大半了。

第四节课是体育课，周沫赶在上课铃打响之前，把老王布置的练习册上习题全部做完了。

她开心地把书合上，冲出教室。

教室里的人都已经走光了，连她的前桌程如意，也在一分钟前慢悠悠地出了教室。

操场上，体育老师站在跑道外侧，看着三五成群晃来的学生，他拿起脖子上的口哨叼在嘴里，静静地等着姗姗来迟的同学。

三班的同学终于在上课铃打响五分钟后列好队形。

体育老师把含在嘴里好久的口哨吹响：“来，体育委员呢？点个名。”

聂卫站出来接过体育老师的名单。

点完名后体育老师夹着名单：“行，先跑三圈，跑完自由活动，11:20在这里集合。”

聂卫“噌”地一下跑出去。

前面跑得更快的是徐然和李方等人。

画眉湾中学场地不大篮球场也不是很多，一起上体育课的班有好几个。

所以这个篮球场得抢，抢不到就要和其他人共用篮球场了。

其他班级人集合的比三班早，都快跑完了，徐然眼睁睁地看着场子一个个被占了去。

他愤恨道：“KAO！一个班还占好几个场子！”

李方大口呼着气附和：“是的！他们哪个班的？”

徐然眯着眼恶狠狠地盯着篮球场：“八班的。”

视线在篮球场，完全没有注意到在他的前面有一个人。

李方拉着徐然向旁边跑道惊呼：“然哥，小心！前面有人！”

徐然被李方拉了一手，差点倒在地上，他在气头上正愁着没地方撒：“没涨眼睛是吧。”

程如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被徐然推了一手，她踉跄了几步停下。

周沫老远处就看到了徐然和李方拦住程如意，她加快脚步。

徐然喋喋不休，见程如意不为所动：“KAO，跟个聋子一样。”

李同：“然哥，她本来就是聋子。”

周沫经过二人听到这话，皱着眉头提醒了一句：“篮球场就两个了。”

徐然看了眼跑到前面的周沫，怒视了眼篮球场那群人，拽了手李方：“走！”

最终还是没有抢到最后两个球场。

徐然他们无奈只能和别人拼在一个球场子上玩。

第二日，第一节课上课前。

清晨的阳光透过教室窗户，洒在课桌上，映出淡淡的光斑。

周沫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懒洋洋地喊了一句：“收数学作业了——”

教室里顿时响起翻书、翻练习册的声音。

程如意从桌洞里拿出自己的作业，转过身：“直接交给你吗？”

周沫伸出手，毫不在意地说道：“你给我也行。”

程如意便将练习册递了过去。

然而，她刚递过去，周沫随手翻开了。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习题，忽然抬头，语气略带诧异：“你上课没听？”

程如意一愣。

“啊？”

她皱了皱眉，诚实地回忆了一下：“听了啊。”

周沫把练习册摊开，手指点着其中几道题：“你这个、这个、这个，都是错的！”

程如意顺着她的手指望过去，眼神里满是困惑：“啊……都是错的？”

“嗯，错的。”周沫把练习册递回去，语气倒是挺平静，“不过你之前的课没上，也难怪做不出来。”

程如意微微低头，语气讷讷：“我上过一年初二的。”

周沫闻言，视线落在她身上，片刻后问道：“是上完初二，才去的庆山特殊学校？”

程如意捏着笔，点点头。

不过周沫怎么知道？

她确实听了课，也认真做了题。

可她实在不明白，自己到底错在哪儿了？

周沫没再多问，而是直接从桌洞里拿出数学课本，翻到全等三角形那一页。

“你看这题。”她指着课本上的一段话，“课本上是这样讲的，练习册虽然也是这么说的，但它在这里挖了个坑。”

周沫翻过练习册，手指落在题目上：“它没有给前提条件。”

程如意瞪大了眼睛，连忙低头看题，仔细对照，渐渐地眉头舒展开来，原来是这样！

“明白了吗？”周沫合上课本，看向程如意的表情。

程如意点了点头，嘴里小声地道：“有点懂了……”

周沫瞅着她，发现她这“懂”怕是半懂不懂。

她叹了口气，琢磨着找个时间再帮她讲一遍。

第三节课下课后。

周沫抱着一摞作业本回到座位，把老王改完的数学作业分发下去。

刚坐下，就见程如意满脸兴奋地转过身，眼睛亮晶晶的：“周沫，你好厉害！真不愧是数学课代表！”

周沫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臂，嘴角微微上扬。

“简简单单。”

程如意捧着自己的练习册，心里满是喜悦。

她心情大好，眼睛一转，想到什么，连忙从书包里拿出一盒牛奶，轻轻地放到周沫课桌上：“呐，给你喝。”

周沫低头，看了一眼牛奶。

她抬眼看着程如意，没有伸手去拿，也没说话。

程如意有点忐忑，担心周沫是不是误会了自己的意思，连忙解释：“呃……周沫，你以后能不能教我数学？我……我每天请你喝牛奶！”

她本来是想让自己显得诚恳点，可这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太像贿赂了！

几瓶牛奶就打发别人教自己数学？

确实太过分了吧？！

程如意顿感羞愧，后悔不已，连忙补救：“的确……一直麻烦你……你也不好……”

然而，周沫突然打断她：“不是！”

程如意一愣：“？？？”

什么意思？不是哪里？

她正疑惑着，就见周沫起身，“啪”地一声，把牛奶放回了她的桌上，语气理所当然：“牛奶我不喝，你自己喝吧。有什么不懂的，直接问我就行。”

她只是觉得同学之间帮个忙，根本不需要交换条件。

程如意看着桌上的牛奶，眼圈泛红。

来到这个学校真好啊。

以前，她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耐心的同学。

不会有人主动帮她讲题，更不会有人愿意不厌其烦地给她解释错误。

在庆山中学的时候，老师们对她大多温和，可班里的同学并不怎么愿意搭理她。

但这里不同。

周沫不会对她凶，也不会嫌她麻烦，甚至会主动告诉她“你直接问我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