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排行 分类 完本 书单 专题 用户中心 原创专区
看书神 > 其他类型 > 草台赤子·竹马 > 第53章 家书

草台赤子·竹马 第53章 家书

作者:玉磨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5-10-31 10:17:32 来源:文学城

向海恩知道,黎斯对他这些年的生活细节差不多打听完,几近了如指掌。而自己面对黎斯,雾里看花一般。

那个想要留在南县的黎斯,准备要北上远走了。说着大家都会远走的黎斯,坚信大家一定会回来。说要向海恩远走的黎斯,邀请他从心所欲回乡唱戏。对他们之间关系不抱希望的黎斯……忽然掏出他所有炙热的心情。

向海恩不知这位大哥如何一遍遍惘然又一次次长出一心坚定。

黎斯要他不回头,他便不擅于回头,一向走在前方,黎斯就“噔噔”跟在小弟的屁股后头——看上去,小弟才是大哥,大哥心甘情愿只当跟班。去游泳、赶海,年纪更小的时候在落日海滩上沉迷重复的挖沙动作,望着那轮庞大的夕阳沉进荡漾的海平面。向海恩面前是辽阔的世界,而身后有条透明的绳,拴着一个黎斯。绳就那么长,黎斯就在那,不会离他更远。

直到人生中乘坐的第一趟列车,将绳子无尽拉长,变细,仿若透明的蚕丝,无法辨认存在。直到黎斯触摸了它,将它又一次缩短……

这次向海恩走在黎斯身后护送。

一块儿来送行的还有蔡创辉,说是早晨爷孙忽然通电话,蔡常嘱咐他一定给人护送到高铁站。

原话是:“什么他妈的大城市,去那块还不如咱乡里安全喏。多保护弟妹们,拢是老乡,是自己人。”

还是因为向光嘴快,先向黎征“坦白从宽”俩孩子遇袭的事,紧接着事情一下捅到了塘泽老乡们耳里。蔡常一大早给蔡创辉打了好几轮电话。

“一个月前我阿公就唠叨我了,说什么‘阿斯就一个人去的,照顾下人家’。”蔡创辉故作酸相地说,“那说的,好像我不是一个人来江洲似的噢。”

“也许在蔡伯眼里,你还真不是嘞。”黎斯朝他晃晃手机,“除非他老人家没把岑哥当人。”

蔡创辉盯了他手机片刻,扭开头看着别处去了。

向海恩没看明白,这两人对暗号似的。手机里有什么他不能看的?

陪着过了安检。黎斯看了看时间,坐在行李箱上。向海恩问他怎么不刷闸机进候车室,他说:“还早。”

“先进去等着呗。”

黎斯拉过他的手安抚:“等会儿,等会儿进。”

向海恩不耐地叉腰,活像训娃的老妈:“怎还要等呀?”

黎斯晃晃行李箱,不情愿开口似的,口齿含糊说:“我进了,你又进不去。”

向海恩没听清,撇撇嘴:“你爱进不进,我先回家咯。”

黎斯手快,当下给他脖子揽过来:“就不能陪陪我?嗯?”

向海恩不说话,撇下一张怨脸,嘴角快掉地板上了。显然的不开心。

“恩弟,这段时间就——”

“不联系你不打扰你等你高考完再说。”向海恩气呼呼地拖着长音。

“我有空会给你发消息,回慢了别嫌弃。”

向海恩皱着的鼻子松弛下来,看向他。

黎斯抬头望着车站里来去匆匆的人——几个年轻人背了大包袱,嘴里叼着面饼,看了眼手机新消息,没回复,熄了屏;一身西装的中年男人脖颈间夹着手机,说一声“妈先不说了”便挂了电话,进候车厅——黎斯看着,嘴角微提。

向海恩抻抻脖子,不晓得他看什么。

黎斯:“我阿公以前和我讲,那个年代谋生都怎么争分夺秒,机会都是抢来的。于是得抠着时间写信寄信,每个字都是金子。有了钱,打个电话给家里,全家要放下手活儿围着座机,因为太难得了。”

“现在有聊天软件啦。”

“是啊,说句话太容易啦,今天不说,明天也能说。每天都想着明天再说,无所谓什么时候说,反而说不上话了。”

蔡创辉看了他一眼。

向海恩蹭着转转头,打量他的表情:“你今天怎这么多感慨?你和辉哥刚都说些啥了?”

“把你聪明的。”黎斯又勒他一把,勒得人嗷嗷叫,“猜对,辉哥有一封信,是蔡荣伯寄给蔡常伯的家书。”

黎斯亮出手机相册,最新一张收藏便是蔡创辉拍下的信纸。向海恩划拉放大,对信纸的崭新程度和落款日期,略有失望:“是最近寄的,不是老古董诶。”说着睨向蔡创辉,“你们刚聊那么起劲,就说的这张纸吗?”

蔡创辉不答,嘴里叼了根烟,拿出打火机:“你们聊,我出去抽根烟。”

向海恩才意识到蔡创辉一直心事重重。

“还是以前的格式和用词。”黎斯划拉照片,“喏,吾兄蔡常安启,这种。辉哥说蔡伯平时藏信藏得老深,衣柜抽屉里层还带上锁,不让碰。这封读完直接给扔茶几上了,估计也是记性不好。”

“我……能看吗?”向海恩小心地问。

“准确来说,辉哥特意给咱看看的。”

蔡创辉走进江洲初冬的空气,凉嗖嗖的,捧着香烟头打亮火机,好一会儿才燃了红星子。

青烟袅袅。

蔡常每一次住院对他都是考验。他那个爹不论过几多年岁,都不爱着家。在办公室喝茶那是工作,到隔壁镇聚餐那叫出差,请领导吃饭那叫应酬,完美诠释人以食为天。于是家里大小事靠蔡创辉。如今他自认自己也不怎靠得住,阴差阳错,就那样第二次背井离乡,又一次从蔡常身边消失,带着手机里那封老叔蔡荣的信。

倒是黎征和田迎去看望过老人,替蔡常给蔡创辉打了爷孙闹别扭后的第一个电话,说,要是还有点种,就勿上咱家祖宅躲一辈子。

当时怎就听了蔡常的激将,跟着岑宇离开了塘泽呢?

以至于后来,岑宇爱同他翻起旧账,老爱问他,如果没有和爷爷闹那一番,他还会不会随他离开塘泽。

蔡创辉说不出来。

岑宇是他看戏结识的。他的戏是家传,本人是个偏才,学习成绩一般,文化分拖了后腿,没上过太好的艺术院校。这不妨碍他面试剧团——可剧团面试折在了最后一轮。

落败回家,年少不服,还想东山再起。岑父反复说,别折腾了,你进不去,你以为你缺你那唱功形体么?你缺的别些东西,爸帮不了你。

岑宇还是去了剧团,当个普通的舞台艺演兼场工,和前辈学习表演。时间长了,看着同批录取的编制演员在舞台上标准却平淡的表演,听着后台化妆间里的暗言细语,他才明白这“别些东西”是什么。

这场选拔比赛,他不过是个便宜陪跑。

他依旧卖力地演出,作为背景,占据边角处的方寸地方——蔡创辉后来笑着说,那么块小地方,放在塘泽木偶戏已是整个舞台了——总有人看得见他杵在方寸地,用尽全力的、独自的一台戏。

当时毕业即失业的蔡创辉就是那个人。

倒不是在戏台上相中,是散场后,在后台门口偶而听见戏词曲调。他唱念尘世纷争名与利,蔡创辉便唱念何如仗剑客中行,不同的唱腔和方言,同样的情节和情感,就这么对上了目光。

从此眼里有了对方。

岑宇打工,借钱给他创业,说是入股,可也从不急着要分红。蔡创辉清楚自己没赶上创业的好时候,小公司终是申请了破产,赔了钱。

他创业没赶上好时候,岑宇的告白也没赶对时机。蔡创辉听了从不敢相信到惊吓只有一秒,鸡同鸭讲一般回了一句:“钱等我攒够了,会还你的。”然后卷铺盖跑路。

当场把岑宇气成烟囱。

房子快租不下去,趁还买得起车票,坐着火车回了塘泽。殊不知岑宇黄雀在后,狗皮膏药,赶也赶不走。

重点本科大学生,失业,混不下去,欠债回老家,屁股后头还跟来一男的,闲来无事拉拉扯扯。综合他们蔡家曾经传遍全镇的料子,镇上的大爷大妈情报站雷达灵敏,见了蔡常总要安慰一下:也别太愁了。儿子虽然把老婆气跑了,好歹捡了个校长当嘛。只是这孙子连老婆也不找,和男人不清不楚,怕不是和他老叔一个样?

一套连招,三世同堂。

不知流言是如何发酵,才能在传进黎斯耳朵里时变成:蔡创辉在外闯祸了,待不下去才回的老家。引来一个讨债的变态同性恋,要蔡创辉卖身抵债当牛做郎。这大学生啊就是书读太多,读傻了,没什么用。看老张家那个,过踏实呐,高中没读完,照样相扶家里生意,年纪轻轻开始赚钱。

故乡是魂牵梦萦的故乡,但偶尔也要翻个儿,露出它的背面来。熟悉又陌生。熟悉是他从小听到大的熟悉,陌生的是从小听到大的东西头一回砸到自己头上。

就连黎斯也劝蔡创辉多在家躲躲,那个人听起来神出鬼没,别碰上他。蔡创辉郁闷得张口难言,憋了半晌什么话也没说,掏了根烟,怨闷气都融化在烟雾里。

理顺了情绪,才沉沉而坚定地说:“回家而已,没什么羞耻的。”他说的时候注视着黎斯,见他茫然而复杂的神情,又说:“喜欢一个人而已,没什么丢人的。”

黎斯并没有被开导。

只想向海恩何必遭此口舌,他无法忍受这样的事。哪知初出茅庐的小鬼不怕死。用包哥的话来说就是“可勇了”,直勾勾的“我喜欢你”让他顷刻无法动弹。

黎斯显然不那么期望得到两情相悦的结果。他不知道自己能把持多久。

他看到蔡创辉的校长父亲变得愈加不近人情,蔡母离婚后没再造访过这个小镇,只有爷爷心疼,叫阿辉留下。

后来黎斯和蔡创辉一起见到那位南洋老叔,蔡荣。

不是第一次见了。他从暹罗回来,带了孙女给蔡常拜年。蔡常大过年的,蹲在院门槛上,逢人便笑着拜年。无人时遥望长街里破碎一地的鞭炮残骸,灰烟弥漫,想想自己老弟,和那些无可追究的烂账事,气得老毛病犯。

黎斯想,那大概是蔡常过的最糟心的年。孙子回个家引一身闲话,而前一位闲话中心的蔡荣也领着孙女回家,说为弟的命不久矣,可能要走在兄长前头。

年纪也差不多,要走了。

蔡荣长了个瘤,从他中年便开始了。蔡常逮着机会就要他别再过番,多看看这里,说老家再怎么着还是老家,土生土长的,安心。

“蔡荣伯就说,”黎斯抵着向海恩脑袋侧,垂眼看着他的脸,轻轻晃晃,“说他当初过番是为了讨口饭,回来是希望一家人有饭吃,二次过番是为了寻那一个人四季三餐一辈子一起吃饭。无论葬在哪,他希望中元节的供桌上,能有他一碗饭。”

人活着就得吃饭呀,蔡荣摊开手,整个人接住冬日阳光,挠着所剩无几的白发,冲侄孙和黎斯笑。说,怎么吃的,就怎么活的。

向海恩打岔:“你就因为这个,不敢说你喜欢我。”

黎斯顿了顿摇晃的动作,无言,轻轻凑到向海恩跟前,在额角嘬了一记吻。

向海恩捂着被亲的地方,低下头,耳尖到脖颈都是暖烘烘的。

“现在怎么改变主意了?”他问。

“原因……有很多吧,我也说不清楚。”黎斯打开手机屏晃一晃,“也许有人替我说了。”

屏幕上是蔡荣的家书。

吾兄蔡常安启:

多年未见,身体可还安好?非弟不念乡里,实在身体抱恙。如今须得对兄坦白,我已日不久矣,正绸缪后事。

念人生八十载,自孩童至老朽,我等乱世离散、又得见盛世,亦苦亦甘。如此回忆起来,能得一生不悔,仅是当年那一刻,义无反顾与鸿庄兄再度漂洋过海,并与阿蒙相伴一生。

不知鸿庄兄如今乡里名声如何?当年他只寄银钱批信,不归故里,不见妻儿,不言不辩。想来也是被乡亲遗忘,妻儿也不再念他。我常想他何至于此,也许关心和守护的愿望让人变得胆小,若他能更相信秀芝一些……

想我这把年纪,还想这些没有如果的事。

常兄,我深知口舌乃人间诸鬼横行,亲人之口舌更是伤人万千。我自当相信,兄长当年向列祖列宗请罪,也要护我于他人口舌之中,成我与阿蒙之美,如今也定如此。我侄孙一辈,该有更广阔的一生。

侄孙阿辉,若你正读此信,老叔仍要赠你一言。人之情流,非你我所能控制。顺其自然,从心而行,乃我一生的答案。

若不能护那人免受风雨,何不与他并肩同行?

莫为我难过,寿数终有尽,只是最后的最后,我仍是想念故乡的那寸土、那朵浪啊。

每逢中元,不知能否再共饮一杯?

弟蔡荣于暹罗

爱人巴蒙代笔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适中 超快
音量
适中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