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廿九,是沈蘅入苑的第五日。
这一日清晨天便阴着,云层低垂如旧棉絮覆在园顶,松林间的光线比寻常暗了许多。沈蘅照例在天亮时起了床,推开窗,薄荷圃的叶面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雾,草尖垂着的露珠比前几日重了许多。她刚要下楼洗漱,便听见外面有人一路小跑而来,脚步急而不乱。停云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带着一股按捺不住的雀跃:
“沈姑娘!沈姑娘起了没?今日曲水台开诗会,柳姑娘让我来叫您同去!”
沈蘅推开门,停云正站在石阶下,今日换了件淡绿色短衫,头发梳得齐整,大约是被什么大事催着,连鬓边的碎发都用小银夹别住了。
“诗会?不是说要到三月三才开么?”
“那是平日。”停云把手里的青绢帕子拢了拢,“今日特殊——苑里有新人,按旧例要办一场小诗会,让才女们都认一认。”她压低了些声,带着股促狭的笑意,“柳姑娘说,您若不去,她便唱一折《悼亡》给您听,让满苑人都以为您伤心了。”
沈蘅忍不住笑了一下:“那我去。”
她回屋换了件月白衫子,套了件淡灰比甲,腕上青玉镯照旧戴着,袖口垂下严严实实地遮着。出门时抬头看了一眼二楼——苏绣娘没下来,窗关着,里头的灯也未点,大约是昨夜绣得太晚,此刻仍在歇着。她想了想,从灶房里取了只小陶罐,里头装着昨日新熬的雪梨膏,放在楼梯口。然后跟着停云穿过松林,朝曲水台的方向走去。
阴天的琼林苑比晴日更静,松针上的水汽把一切都罩在一层薄雾里。经过九层塔时,沈蘅不自觉放慢了脚步——第八层的灯亮着,白天的烛火远看只有一个豆大的光点,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微弱而固执。
“他白天也点灯?”她问。
停云顺着她的目光望了一眼,低声说:“总点着。不知是烛火不熄,还是他根本不睡。”
沈蘅没再多问。曲水台已在眼前了。
今日的曲水台与那日路过时所见判若两处。池面上新铺了一层细竹篾编的浮席,曲水从假山下缓缓流过,经过台面时被导入三道浅浅的渠槽,再汇入池中。石台四角各设了一只青瓷小几,几上搁着笔、墨、纸、砚和一只茶盏。台中央又摆了一张长案,案上铺着一条白色的绢帛,两端用碧玉镇纸压平,似是等人来落墨。
沈蘅到的时候,台下已聚了几个人。
柳含烟站在最前面,穿一件鹅黄衫子,外披绛紫披帛,今天少见的没有穿戏服。她见沈蘅走近,扬了扬下巴算是招呼,目光在她鬓边停了一瞬——那根铜簪插在发间,杜蘅花的青蓝在月白衫子的映衬下格外显眼。她没说什么,只把嘴角弯了一个几乎看不出的弧度。
“来,认认人。”柳含烟朝台前那几人抬了抬下巴,“那边穿青的是管琴的,姓钟离,单名一个砚字。你离他远些,他那双手比账房先生的算盘还精。”
沈蘅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一个高瘦男人坐在曲水台东侧的石栏上,穿青灰色直裰,膝上横着一把琴——那把琴形制古旧,尾端有一道焦痕,从琴身中段延伸到底部,像一道干涸的河床。他正低着头调试琴轸,指节清瘦而长,调弦时动作极慢,像是每拧一下都听足了余音才动下一次。沈蘅远远看着,觉得他那把琴尾的焦痕与寻常火焰灼伤不同——痕迹边缘整齐,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烧出来的。
“那个呢?”她指了指西侧。
柳含烟看了一眼,声音低了一些:“袁尚衣。别看她穿得素,她是宫里出来的人。每月十五来一趟,量尺寸、看进度。苏绣娘那件百蜨裙,最终是交到她手上。”沈蘅望过去,西侧竹栏边站着一个四十上下的妇人,素青窄袖袍,头发盘得一丝不乱,面色白净如瓷,没有笑容也没有冷脸,像一张搁在案上等人的纸。
“剩下那个——”柳含烟忽然打住了。
沈蘅顺着她忽然收住的目光看向台后,松林边缘站了一个人,灰色的旧长衫,身量不高不矮,肩微微内收,手里没拿什么东西,只是站在那,像是刚停下来的风。他的脸朝着曲水台的方向,目光落在那条空白的白绢上,没有看任何人。
“那位是顾归舟。”柳含烟的声音恢复正常,“你不用招呼他。他从来不说话。”
沈蘅点了点头。但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得比看别人都久——她发现他的站姿特别奇怪,整个人是松的,没有绷住任何一块肌肉,但他的手是攥着的。右手的五指松松地握着,却始终不展开,像里面有一件他不敢放下的东西。
“好了人到齐了。”一个清冷的声音从曲水台正面传来。
谢灵枢从假山后缓步走出,月白长衫,外罩深灰鹤氅,腰间一枚墨玉扣,扣面在阴天的光线里几乎隐没在衣褶中。他的脸白而削瘦,目光在台下众人脸上缓缓滑过,最后落在沈蘅身上,停了一拍。
“沈姑娘?”他说,语气不咸不淡,“既入草木斋,便算苑中人。今日诗会以‘时’为题,请。”
沈蘅怔了一下。她正犹豫要不要说自己不善作诗,柳含烟已经把她往石阶上推了一把:“别怕,写什么都行,谢苑主只是走个过场。”
沈蘅上了台,走到长案前。白绢铺在眼前,空荡得像一片还没落过雪的地面。她提起笔,蘸了墨,悬腕三息,落下去。
她写了一句:
“草木各有信,来时莫问期。”
笔落纸面,墨色在白绢上洇出温润的痕。她放下笔,退后半步。台下静了一瞬,然后谢灵枢轻轻“嗯”了一声,不像是评价,更像是记账。他用手指在袖中不轻不重地捻了一下,说:
“草木信时。好。归舟,你来续。”
台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松林边缘。
顾归舟没有动。他像没听见一样站着,灰色的旧长衫在松风里微微拂动,衣角掀起来又落下去,拍着裤腿发出极轻的“啪嗒”声。过了很久——大约有十几次呼吸的时间——他抬了抬右手,朝台上那条白绢的方向,手指微动,在空中划了一个极小的幅度。
然后他放下手,转身走进了松林。
阳光正好从云缝中漏下一线来,照在他刚才站过的地方,地上有一小片微微湿润的苔痕——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融化了。
“好了,散了吧。”谢灵枢把袖子放下,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三月三正式诗会前,各人再备一备。”
众人陆续散去。柳含烟走到沈蘅旁边,用肩膀轻轻碰了她一下:“你知道顾归舟刚才比划的是什么意思吗?”
沈蘅摇头。
“他在说,‘等你写完。’”柳含烟的声音低得像一片叶子贴着水面滑过去,“他等了好多年了。”
她不等沈蘅回答,已经转身走了。绛紫披帛在她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影子,像一句没说出口的话。
沈蘅留在台上,低头看着自己写的那句诗。“草木各有信,来时莫问期。”她忽然觉得这句话像是另一个人借她的手写的——字是她的,笔画却是陌生的,像有人在她落笔的时候,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她下了台,正要回草木斋,停云忽然小跑着追上来,手里多了一张纸条:“沈姑娘,谢苑主说让您今晚去沉碧院一趟,他讲药材。”
“药材?”
“他说草木斋的新人得认一认沉碧院后头那一圃药,那儿的草药和草木斋的不一样。”
沈蘅接过纸条,上面只四个字:“今夜戌时。”
纸条上的字端正规整,没有一丝多余的气息,像是用尺子压着写出来的。
她将纸条折好,与柳含烟那张薄纸夹在了同一页。
那天夜里,戌时整,沈蘅站在了沉碧院的门口。
沉碧院在琼林苑西侧最深处,四围种着一种她叫不上名字的藤蔓,叶子狭长而厚,颜色深得发黑,在夜风里一动不动。院墙是用深青色的砖砌的,墙缝间嵌着细小的铁屑,在月色下泛着零星的碎光。
她伸手推门——门没锁。
院子里比外面暗得多。四角的灯台都点着,但火焰被罩在厚重的纱罩里,光线昏黄如旧铜器。院内前庭种满了她不认得的异草,叶片形状各异,有的像针,有的像勺,有的卷曲如蜗牛的壳。每一种都齐齐整整地种在石畦里,分界明晰得像药柜上的格子。
谢灵枢坐在正堂的门槛上。他手里端着一只茶盏,没穿白天那件鹤氅,只一件单薄的素白长衫。在黯淡的灯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几乎要触到院中的第一排药畦。
“来了。”他没站起来,只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进院子,“认识这些吗?”
沈蘅蹲下来看了看最近的一畦。叶片呈圆形,边缘有浅裂,表面覆着一层细毛。“……是罂粟?”
“认得。”谢灵枢喝了一口茶,“还认得什么?”
沈蘅沿着石畦缓缓走过去,辨认着每一株异草。钩吻的叶子细长如柳,背面泛着暗紫;曼陀罗的花萼呈深绿色,像一只闭合的手掌;乌头的根露出地面一小截,通体漆黑如炭。她认了七八种,越认越觉得手指发凉。这些在她读过的药书里都标了毒——不是普通的偏性药物,是入口即能夺命的烈毒。
“你认得不少。”谢灵枢站起来,走到她旁边。他的脚步声很轻,像没有重量,“既然认得,就应该知道这些药是做什么用的。”
“毒。”沈蘅直起身,把手指收回袖中,“全是毒。”
“毒也是药,只是剂量不对。”谢灵枢低头看着那一畦钩吻,目光平静如水,“你往后每月十五,会饮到一碗羹。那碗羹里,有这些毒的一成。”
沈蘅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一瞬。“……忘忧羹?”
“你知道了?”谢灵枢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种不辨悲喜的淡,“也好。知道的人,饮了不会忘。不知道的人,饮了便什么也不记得。你既然知道,便不会忘——你记住这一点,就够了。”
他说完转身走回门槛边,重新坐下,把喝尽的茶盏搁在一旁。“回去吧。三月三之前,把那篇药簿上第七层的药材名背熟。背不熟,忘忧羹便不会止住你的记忆——它会连着你的命一起带走。”
沈蘅站在原地,后背贴着沉碧院的青砖墙,墙缝间的铁屑硌着她的脊背,冰冷而锐利。她看着谢灵枢坐在门槛上的背影,那背影瘦削安静,像一尊被遗忘在佛龛里的旧木像。
她退出门,关上院门,转身往回走。松林里的夜路暗而长,她走了半程,忽然停下脚步——九层塔第八层的灯亮着,照亮了塔下一小片青石地面,上面坐着一个人。
灰色的旧长衫,肩微微内收,右手松松地攥着。
他坐在那里,像在等什么人。
沈蘅没有走近。她站在松林的阴影里看着他,他也没有转头看她。两人隔着一片被松针筛碎的月光,各自坐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往草木斋走去。走到门口时,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青玉镯的内圈贴着她的皮肤,冰凉而紧,像一个从未松开的手。
**(第三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