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斋 第35章 第 35 章

目送背影坚定且决绝的纪挽之离开后，顾棪木低垂着头，坐到了白荨身边，郁闷的给自己灌了一大杯凉茶，他的声音恹恹的，“白荨我是不是做错了？我之前不该嘲笑他的。”

白荨叹了口气道：“不怪你，是他自己陷入了美梦中，不愿意醒来罢了。”

雨，又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开始，密如花针，凉凉的直钻脖颈，纪挽之在院门外站了许久。堂屋里点了一盏灯，窗户上映射出了洛红衣纤瘦单薄的人影，她此时正坐在窗下在缝补衣衫。

那火苗细细弱弱的，若是风在大一些就会被吹灭。

纪挽之抬起沉重的脚步，朝着他那散发着温暖灯光的家走去，关上门就能隔绝细雨，关上门就能暂时忘了他还有一个月的寿命。

听着推门的“嘎吱”声，洛红衣连忙抬起头，看着纪挽之湿透的衣服，她连忙跑上前去，嗔怪道：“怎么湿成这样。”语气里虽是责怪，却难掩关心，说着便把刚刚缝好的衣服塞到了纪挽之怀里，“拿去换了。”

纪挽之看着手里的那件被洛红衣补好的破旧衣衫，觉得眼眶一热，在喉头滚出了一个干涩的，“哎。”字。

洛红衣借着昏黄的灯光，狐疑的打量着他，小心翼翼的问道：“挽之，你怎么了？”

纪挽之吸了吸鼻子，故作轻松的说道：“没什么。”

但洛红衣依旧不信，见她担忧关怀的目光纪挽之只觉得好笑，长臂一览把她抱在了怀里。

洛红衣听见纪挽之喃喃的感叹道：“真想，真想就这样和你过一辈子啊！”

洛红衣轻轻拍了拍她的脊背，笑着说道：“我们会相守一辈子的。”

洛红衣感觉到有什么温热潮湿的东西落到了她的脖颈上，她想抬头去看，却被纪挽之按住了，他听见纪挽之闷闷的声音从胸腔里传来，一遍一遍的重复：“会的，会的……”

洛红衣轻轻的回搂住了他。

天快亮时，纪挽之才睡着。

在梦里，他发现自己的脸一片黏腻，他伸手一抓一大块脸皮，就这样落了下来，带着腐肉，他梦寐以求的容颜现在正在一点点的剥离，他试图将脸皮重新按回到脸上，却发现一切都是徒劳，他越想拯救，剥落的就越快越多。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瓷碗落地的声音炸响在耳边，他抬头望去，便看见了洛红衣的那张美丽的惊恐的脸。

纪挽之猛的翻身做起来，冷汗浸湿了他的后背，他惊慌的摸了摸自己的脸，完美无瑕，他这才如释重负的松了一口气。

窗外已然大亮，日光明晃晃的照进来，晃得纪挽之睁不开眼。

“醒了。”洛红衣清脆的声音在门口响起，纪挽之顺着声音望去，只看到了洛红衣逆着光的美丽面容，手上还端了个瓷碗。

纪挽之静静的看了她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去接她手上的碗。

洛红衣顺手拿起了还未缝补好的旧衣，坐在椅子上开始缝补了起来，她目光柔和，一脸温柔的问道：“可是做噩梦了。”

纪挽之喝粥的手一顿，愣了愣，点头说道：“我梦到你不要我了。”

洛红衣好笑的摇头，回道：“怎么会？”

洛红衣垂下头眸底的光晦暗不明，她小声说道：“是我怕你不要我。”

“什么？”纪挽之转头问道。

洛红衣在嘴角扯出一抹难看的笑，她摇了摇头说道：“没什么。”

纪挽之正在低头喝粥，并没有看见洛红衣那一抹苦笑。

看着安静收拾碗筷的洛红衣，纪挽之支着手静静的打量着洛红衣的侧脸，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顾盼之间，美的浑然天成，纪挽之想不明白，若不是他有一张可以和洛红衣媲美的皮，洛红衣为什么会选择他一个穷小子。

发觉纪挽之在看她，洛红衣不自觉的红了脸。

她小声喃喃道：“看我做什么？”

纪挽之笑了，把她搂在怀里，“看我娘子生的这般好看，为夫怎么看都看不够。”

闻言，洛红衣的身体一僵，她转过身，看着纪挽之的那张脸欲言又止。

纪挽之看出了她有心事，柔声问道：“怎么了？”

洛红衣直视着他的眼睛，严肃且认真的问道：“挽之，你告诉我，若是我没有这副皮囊，你还会爱我吗？”

纪挽之想也不想的回答道：“那当然。”

洛红衣终于松了一口气，悬在心里的大石头总算放下了。

纪挽之抱着她，柔软温和的日光照耀着二人，岁月静好。

就像平常恩爱小夫妻一样，很快一个月的期限就要到了。

这日是个大晴天，洛红衣又一次来到了苍斋。

盯着门边上的那两个大字，和初时来的心境不同，洛红衣已经不怕她们了。

看见正在院里擦桌子的顾棪木，洛红衣报以淡淡一笑，顾棪木被她的笑容吓的摸不着头脑，忘忧城中什么时候又出现了一位这样的人物？

只见那位美人直奔后院而去，顾棪木连忙伸手拦住她，询问道：“姑娘你是买茶，还是……”

洛红衣笑着摇了摇头，看着顾棪木那呆头呆脑的样子忍不住调侃道：“怎么？这才几日不见你便不认识我了。”

顾棪木挠了挠头，直到他的视线对上洛红衣那黑漆漆的大眼睛，他才猛然间想起来，他指着洛红衣激动道：“你……你是那日来的小乞丐？”

洛红衣笑着点了点头，顾棪木立马拉着她问道：“白荨不是没答应你吗？你这是……哪来的？”说着，顾棪木用手指了指洛红衣的脸。

洛红衣摸着附在脸上的美丽皮囊，笑道：“我找那位红衣服的姑娘。”

“画卿颜！”顾棪木惊道，他在心里想他家老板果然不同凡响，交的朋友都是卧虎藏龙之辈，那个妖冶的近乎妩媚的画卿颜竟然是个画皮师。

画卿颜似是早有所料般在椅子上静静的等待着洛红衣的到来，看着自己的“作品”画卿颜满意的笑了，她朝洛红衣弩了弩下巴，道：“想清楚了？”

洛红衣看着画卿颜的眼睛，坚定的点了点头。

“那便来吧！”说着，画卿颜首先拖着红裙进了一间屋子，洛红衣随之而上。

顾棪木挪到了白荨身边，低下头小声说道：“她们在干什么？”

白荨见顾棪木那副懵懂无知的样子，突然间就想捉弄捉弄他，白荨也学着他的样子一脸神秘的压低声音说：“想看吗？”

顾棪木看着白荨的眼睛，一脸期待的点头。

白荨把顾棪木拉倒院子里的莲花缸前，充满蛊惑的声音在顾棪木耳边想起：“那你可睁大眼睛看好了。”

顾棪木用两手支楞起眼皮，使劲的点着头。

白荨咳了一声，折了一根柳条，在水面上狠狠一甩，柳条自水中划过荡起片片涟漪，涟漪散去后，屋子里的画面瞬间倒映在了水里。

瞪大了眼的顾棪木毫无防备，直接被眼前“血次呼啦”的景象暴击，顾棪木立刻跑到墙角边干呕起来，他颤抖的用手指指着白荨道：“她们在……呕……她们在……换皮……呕……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白荨双手环胸道：“画卿颜就是画皮师，她不画皮还能干什么？”

顾棪木边呕，边在心里想：对哦！对你个鬼！呕……白荨她就是故意的，我不就是今天早上不小心把她书的封皮拆了包话本子了嘛，至于吗？呕……

推看门，看着外面和煦的阳光，洛红衣眯起了眼睛。

那个真正的洛红衣，自卑的，怯懦的，左脸有胎记的洛红衣回来了。

从今以后她再也不用小心翼翼的怕被纪挽之发现了，她就是洛红衣，她要告诉他，她并不是什么美女，但是她爱他的心是真的。也许知道真相的纪挽之会生气，气她欺骗了他，但是洛红衣始终相信纪挽之会原谅她的。

从此她会和纪挽之一起白头偕老。

看着不在自卑的洛红衣，顾棪木也替洛红衣高兴了起来。

他走到洛红衣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道：“你看我说了吧！若是真心相爱就不会在意外貌如何。”

洛红衣对上顾棪木得意的目光，欣喜的点了点头，附和道：“对，他肯定不会在意的。”

得意忘形的顾棪木并没有看到自家老板那副凝重的表情。

他像只翘着尾巴的小猫，还在喋喋不休的说着：“不像那个纪挽之，看见美女就恨不得将眼睛粘在人家身上。”说着，顾棪木还狠狠的抖了个激灵，试图抖掉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听到“纪挽之”这三个字后，洛红衣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头上仿佛被寒冬腊月里的一盆雪浇了个透心凉。

她猛的转身，抓住还在喋喋不休的顾棪木，脸上的血色瞬间散去，瞳孔骤然紧缩，她颤抖着嘴唇问道：“你说什么？”

顾棪木被她眼底的神色慑住了，他张了张嘴，直愣愣的说道：“我说纪挽之就喜欢盯着美女瞅……”

“纪挽之？”洛红衣不确定的在次开口询问。

顾棪木僵硬的点了点头道：“纪挽之，他之前还追求过我们老板……”

“轰”的一声，洛红衣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她脑中炸开，炸的她头晕眼花，站立不稳。

顾棪木赶忙上前一步扶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子，洛红衣抓着顾棪木的胳膊，大口大口的呼吸着仿佛离岸的，濒死的鱼。

顾棪木被她抓的吃痛，他担忧的看着洛红衣，伸手在她眼前晃晃，小心翼翼的开口问道：“你没事吧！”

直到对上了顾棪木那清澈的带着担忧的桃花眼，洛红衣这才深吸了一口气缓过了神来，她慌里慌张的爬起来，提起了裙子就向外冲了出去。

“哎~”顾棪木伸出的手就这样僵在了空中，看着洛红衣如离弦的箭一般飞快奔走了。

顾棪木挠着头，看着洛红衣一瞬即逝的背影，充满疑惑的说道：“她怎么了？”

回过头，就对上了自家老板冷飕飕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