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予星 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都十月底了，这天也太热了。太阳啥时候下山？”

“去小店买棒冰？”

“不去。才刚去过，我可没力气再走一趟。”

坐席一旁传来高兴的惊呼，这边坐着的几人几乎同时转头看去。

“这些冰淇淋是从哪儿来的？”

“开跑前体育王老师在起点打嘴炮，说谁跑第一就请谁吃冰淇淋，这不，舒璇又又又是第一，我们趁机诓他多买了点，让我们也能蹭蹭，哈哈哈！”

“这点也不够全分啊！”

“别吵别吵！”王嫣一把揽过舒璇肩膀，“当然是我们的冠军来分配啊——我是她最爱的大总管，第一个挑的该是我吧，璇子？”

旁人对她“以权谋私”的行为异口同声：“滚！”

舒璇哭笑不得，连忙摆手：“我放在这里，你们自己拿吧，先到先得。”

她将自己和王嫣的拿了，想了下，再从塑料袋里拿出第三根，才将剩余的一整包冰淇淋送给“饿鬼”们。

“哈哈，我就说，我是璇子偏爱的大总管！”王嫣朝她啵了口，刚接过那根冰淇淋，眼神停在第三根上，“哟，除了我，还有谁有这待遇？

“裴朔。”

这个名字一出，周围的声音轻了一瞬，但很快，大家都反应过来：“还专门给你的小跟班留出来了啊。”

舒璇嘿嘿一笑，转头看到角落里的身影。他头上盖着校服，半个身子窝在椅子里，好像睡着了，仿佛全然没听见他们这里的吵闹，仿佛完全不知道众人围观了自己的“待遇”。

舒璇只好走过去，拍了下他的肩。他拨开脸上盖着的校服，恍若梦醒。

她将冰淇淋一把戳到他怀里：“体育王老师请的。”

裴朔接过冰淇淋，礼貌地淡淡道：“谢谢。”

不远处是隔壁班级的领地。舒璇和裴朔都是年级里的名人，但是出名的原因截然不同，好像两个世界的人。别班的人不知道两人之间的“监督关系”，不少人投来稀奇又诧异的目光。

旁边知情的人倒是解释了：“自从分到了同一个班，裴朔就被舒璇管着了。听说老皮还亲自发话，给了舒璇监督的权力呢。人家现在是‘舒璇的人’。”

舒璇的人。

裴朔剥包装的手一顿，紧接着，像是开启了加速键，三下五除二将塑料纸攒成了团，低着头，好像一门心思全都用到吃冰淇淋上了。

原本只在小范围里公开的“秘密”成了年级里公开的事情。换做其他的女生和男生，这下肯定会被起哄；然而此时，围绕着他们的目光没有任何打趣，有的带着对舒璇的佩服，有的则有些同情。

“裴朔，之前没人能管得了你，这下好了，老师直接拿大杀器治你。”

“不愧是舒璇啊。”

冰淇淋的奶味在口腔里化开。周遭的笑声划过耳边，裴朔毫不在意，但不知为何，他连抬头都不肯。

嘈杂声中，一句：“舒璇，还有多的冰淇淋吗？”

听到名字，裴朔下意识抬头，碰巧，目光刚好对上他。

她朝他挤了下眼睛

裴朔整个人像是忽然触电一样，猛地起身一路走出观众席。

“唉？他怎么了？”

“他这种傲娇的性子，被舒璇管起来已经很难堪了，还被你们这样围观，多害臊啊。”

“说的也是。”

……

裴朔沉着脸，面无表情地消失在所有人的视野里。

他一路避着人走，最后钻进了主席台后侧的死角。这里的前方是高耸的主席台，背后就是一整排灌木，将田径场和篮球区域隔离开，只有一条细长的小径可供人通过，但平时也没人往这里来。

裴朔终于得了清静，坐下才掏出手机，小径里又来了个人。他好像也是来寻清静的，一声不吭地坐到了裴朔身边，同样低下头。两人就这样默契地互不打扰，各自低头，当起了“邻居”。

裴朔余光瞥了眼隔壁——是熟人。

班长。

不愧是个标准学霸。都沦落到和他一样躲起来了，都还在背单词。

平时也没见他这么热爱英语，现在着背单词的模样，好像天地间只剩下这件事能掩饰混乱的心事一样。

裴朔继续打开游戏匹配。一人打游戏，一人背单词，却察觉不出有什么区别。

“班长怎么不见了？”

“躲起来了呗。”

“躲？为什么躲？”

裴朔手上动作一顿，屏幕顿时灰了下来，进入复活倒计时。

他转头，看向背后灌木，从光影空隙间看到了几个熟悉的人影走过，声音就是从他们那儿传来的。

“早上班长去终点接方玉菲，人家十分感动，结果他还在嘴硬，说什么只是班长责任而已。当时倒是风平浪静，但下午方玉菲主动去问他，为什么只接她一人，是不是因为她不一样。”

“妈呀，班长这闷骚怪，这不得害羞得爆炸呀？”

“所以这不躲起来了嘛——为什么躲？心虚啊！”

小径上一模一样蹲着的两人同时抬起头。

“……”

裴朔面无表情地将班长的慌乱收进眼底。随着耳边一声“defeat”，他熄灭手机屏幕，猛然起身，像是要和脏东西划清界限一样转身就走。

班长叫他：“唉，裴朔！”

裴朔钉在原地，笔直的脊背一动不动，只有头微微侧回来，瞥了他一眼。

“……”班长满脸尴尬，挠了半天头，终于梗起脖子，装出没事人的样子，故作轻松，“打球吗？”

-

烈日渐斜，绿荫染上了橙黄色的余晖。

满观众席的热死鬼终于不再哀声连天，略微风凉的空气里带着淡淡的困倦味道。

这种集体活动，向来比较松散，时不时有人溜走。平日里的乖学生，这两天也都会偷偷带手机。到了快五点的时候，整片观众席已经完全失了管控。

舒璇一本正经坐在观众席上，膝头摆着一本例题册，与周围的人格格不入。可即便是她，视线也开始涣散，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璇子，你带手机了吗？”

舒璇一激灵，猛地回头，正好看到了王嫣挑眉。

“你昨晚和我说过了的。我带了。”

“太好了，你拿出来。”

“这不太好吧。”

舒璇有些不自然。她一直都是极遵守纪律的，即便大家都知道一中的运动会和放羊似的，平日乖巧不带手机的很多人今天都破例了，她也没有抱有侥幸心理——如果不是王嫣求她带手机到学校，她绝不会带手机进校门。即便带了，这一整天，她的手机都关着。

她的视线不安地扫过周围。

因为没人管，大家都越来越猖狂，只一眼，她就看到了十来个屏幕在校服遮挡的空隙里幽幽反光。

“老皮他们开会去了，没人管！”王嫣毫不在意地凑过来，往她口袋里掏手机，“你要还是害怕，咱们找个没人角落。帮帮我吧，璇子。”

“那，好吧。”舒璇犹豫地点头，“该怎么做？”

王嫣的爱豆今天下午发售限量周边，她想多找个人帮忙抢购。

两人绕过主席台，到了篮球场侧边的小角落里。王嫣耐心地把抢购技巧全都和舒璇讲了，确认无误后紧张地盯着时间。

“五点准时开售，还有二十秒……五秒……三、二、一！”

“这样就可以了吗？”

王嫣面容僵硬地盯着舒璇的屏幕：“我的天，好顺滑！不愧是璇子！”她激动地跳起来啵了口舒璇。

“既然抢到了，我们快回去吧，万一老师回来点人呢？”

王嫣看她这古板谨慎的样子，即便嘴角压不住笑容，还是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只好一把揽过舒璇的脖子：“好吧好吧，我的小福星。来，一起拍张胜利合影。”

“啊？”

“啊什么？”王嫣恨铁不成钢，“十六岁的运动会诶，这么值得纪念的事情，当然要和好闺蜜拍照啊。”

“我，我——”

闪光灯在眼前划过。

舒璇懵懂地看着王嫣收回手机。下一秒，她的脸通红。

“我刚才没准备好，肯定很丑！删掉！”

“才不呢，我的璇子怎么都好看——好好好，重拍，重拍，你别抢我手机！”

“拿我手机拍，不许用你的！你一定想要存我丑照！”

“我是那样的人嘛？”

……

快门声每多一下，天色就多暗一分。

橙色与艳紫在天边分庭抗礼，热意落幕，呼吸间也萦绕着骤冷时凝结的水汽。

王嫣笑着跑走：“别想删我照片略略略！”

舒璇在原地看她跑远，喘着粗气，但嘴角却慢慢翘了起来。等王嫣的背影已经消失不见了，她才低头检查自己的相册，里面的两双眼睛，亮晶晶的。

寂静间，她的动作长久未变。

盯着，再盯着，她才慢慢举起了手机。

前置摄像头将她的模样和这座安静而美丽的校园一同框进屏幕。

少女笨拙地调整姿势，含住下巴，左右调整角度，让巴掌大的短圆脸看上去稍尖些。

屏幕里的自己，应该算是好看的吧？

两颊染着红色，鬓角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但反而卷成了可爱的弧度。

对不带手机的人来说，这或许是很罕见的机会，能在校园里留下自拍。

她左右转动身体，背景里转过校园的不同风景。

突然间，她的动作顿住了。

背后的远处是篮球场，有个身影格外眼熟。

舒璇鬼使神差地伸出另一只手，在屏幕上点击聚焦，然后再放大——

是裴朔。

少年跳跃投篮时，腰腹和大腿在空中舒展延伸，流畅有力的肌肉线条在运动服下若隐若现。随着一声“好”，篮球怦然穿过篮筐砸在地上，他转身和同伴伸手击拳。

他们离得不算远，但因为这个角落很隐蔽，他并没有注意到舒璇。

舒璇盯着屏幕，上面是自己，还有远处的他。

显然，她偷拍帅哥的经验没王嫣丰富，手甚至下意识晃了下，将裴朔晃出了框。

但没过几秒，她就又摆正了角度，脑袋里都是王嫣的“诡辩”。

她和裴朔，那是老大和小跟班的清白关系。

但小跟班也是个帅哥啊。

拍帅哥，是天经地义的吧？

舒璇微微含住下巴，调整了角度，确保自己在画面上是好看的。

在按下拍摄键的瞬间，远处的少年正跳起，被清楚地笼进了她的背景里。

下一秒，舒璇猛地熄灭屏幕。

她甚至没有检查照片，像是做了天大的亏心事，连忙将手机揣进口袋，匆忙低头从角落里钻了出去。

沿着小路经过篮球场的时候，她甚至不敢抬头近距离看裴朔一眼，直冲着教学楼的方向加速。

突然，前方好几个人停下脚步，堵住了她的路，她只好停下，疑惑而焦急地踮脚打量。

一声厉喝旋即在前方乍响：“所有人，给我站住！”

老皮的声音划过安静的空气。

“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们这么嚣张？有人说，你们甚至在观众席上五排，不同班级间还比赛，甚至弄出纠纷来了？”

“所有人，排队过来翻口袋！”

所有人脸上同时出现了两个字：糟了！

要从操场和篮球场回教学区，这几乎是必经之路。老皮就守在路口，像是给他们设了个卡，根本不担心有人能跑得了。

舒璇脸色刷白，手脚冰凉。

篮球场里的几组人也都被赶了出来，和几个过路同学一起排起了队，等待老皮和助手实习老师的逐一检查。原本舒璇都是坦坦荡荡排到队伍最前面的，可今天却像累极了，脚步都虚浮无力，任由自己被人群裹挟着，排到了后面。

裴朔就排在她后面，不由低头多看了眼。

那条马尾耷拉着。

视线很敏锐地游移往下，捕捉到了异常——她的口袋里，好像有东西。

舒璇余光看到了身后的裴朔，僵硬地扯了下嘴角，但很难笑出来。

她转回来，头低到胸口，口袋里的手掌汗意越来越湿重。

肩膀被轻拍了下。

她仍低着头，心脏跳得越来越重，以至于让她没有力气没有理会。

身后的人又拍了下。

这回，他没等舒璇做出任何反应，在她耳边轻声：“给我。”

舒璇的回应都还没到嘴边，口袋就被人扒拉开。一只手很精准地冲着她兜里的东西而去，她放在口袋里的手指顺势蜷缩起来，与“不速之客”短暂地擦过。

在老师走到他们身边的前一秒，修长的指关节夹走了手机。

皮主任从前一个人身上收回目光，转头看到排着的是舒璇，例行公事，语气轻松：“小舒啊，你把口袋腾出来看看就行。”

舒璇咽了口唾沫，恍惚地在校服外按了按，确信了口袋里面空空如也，这才将口袋翻了出来。

“好。”皮主任很自然地收回目光，毫不怀疑地转开头，看向后面的裴朔，“到你了。”

舒璇的心又紧张地提了起来，但只能克制，装作不在乎地微微侧头看向身后。

只见裴朔从容地翻出自己校服口袋，在皮主任狐疑的目光里双手举起：“喏。”

皮主任满眼不信任，直接上手，在他的袖管、腰腹粗鲁地拍了圈，确认没有手机才作罢：“行吧，算你识相。”

皮主任离开后，舒璇终于重重地将胸口的浊气吐了出去。她好奇地抬眼：“你藏哪儿了？”

裴朔：“身上。”

舒璇疑惑地眨了下眼睛，看到裴朔和扑克牌似的脸上露出了半点得意的蔑笑。

这半年和老皮的斗智斗勇，让他藏手机的能力变得炉火纯青。只见他一耸肩，物件和长了眼睛一样，从锁骨处滑到袖管里，再随手一翻，就从袖口落进了五指间——正是舒璇的手机！

他淡淡道：“还你。”

舒璇连忙伸手去接，但手指在触碰到冰凉的背壳时，她像是被针扎了一下，耳朵突然变得滚烫。

她连忙用手掌扣住屏幕，反常得连句“谢谢”都没说话，转身就走。

裴朔在身后问：“不检查一下？”

舒璇没回头：“没必要，又没磕着。”

舒璇一路大步，到教学楼下时才歇了口气，看到裴朔双手插兜慢悠悠还在很远处，这才放心。

耳朵都还红着。

她将手机抽了出来检查。人脸识别在扫到她的脸瞬间，自动亮屏、解锁——

手机停留在熄屏前的相册页面上。刚刚拍摄的照片在解锁的瞬间赫然跳入眼帘。

少女盯着镜头的笑容。

身后，是被特意框进画面的篮球少年。

幸好刚才反应过来，要是在他面前解锁手机，让他看到这张照片——

舒璇眼前浮现出那可怕的场景，耳朵烧得愈发红了。

“怎么？”

裴朔的声音在近处响起。

舒璇像触电一样，将手机揣回口袋，猛然抬头迎上走近的少年：“没，没事。”话音刚落，她恍然清醒，意识到自己刚才的所有反常，及时收回了慌张，补上笑容：“刚才，谢谢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