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别院里万籁俱寂,只有远处更夫敲响梆子的声音隐隐传来。
苏锦时睡得很不安稳。
她在萧临霁怀里翻了个身,眉头紧锁,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手指无意识地在锦被上攥紧,攥得骨节发白。
萧临霁几乎是在她呼吸紊乱的瞬间就醒了。
他没有动,侧过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清了怀里人那张被噩梦笼罩的脸。
她的睫毛在轻轻颤动,嘴唇翕动着,像是想喊什么却喊不出声,喉间发出细微的、破碎的气音。
他在三年前见过她这副模样。
那时候她刚从流放队伍里被接出来,浑身是伤,高烧不退,一连几夜都是这样在噩梦中挣扎着醒来的。
后来烧退了,伤好了,她还是会在夜里做噩梦,只是频率越来越低,到最近这半年,已经很少再这样了。
萧临霁的目光落在她紧抿的嘴唇上,指间佛珠无声捻动。
他没有叫醒她,只是将手臂收紧了些,掌心覆上她的后背,一下一下地顺着。
苏锦时的身体猛地一颤,整个人僵住了一瞬,随即剧烈地挣扎起来,手臂胡乱挥动,差点打到萧临霁的下颌。
“不要……”
她的声音终于从喉咙里挤了出来,沙哑、恐惧。
“放开我……求求你……不要……”
萧临霁的眼神在黑暗中沉了沉。
他扣住她两只手腕,翻身将她半拢在身下,低头贴近她的耳畔。
“卿卿,醒醒。”
“不要……”苏锦时还在梦境里挣扎,整个人蜷缩起来,身子止不住地发抖。
“锦时。”萧临霁的声音微微沉下去,“看着我。”
他松开她的一只手,指腹覆上她的脸颊,拇指用力地按过她的颧骨,摸到一片冰凉的潮湿。
苏锦时在那一刻猛地睁开了眼。
瞳孔涣散了一瞬,接着慢慢聚焦,对上了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
黑暗中,萧临霁的眼睛像两汪深潭,映着月光,看着她。
苏锦时呼吸急促地望着他,嘴唇在颤,胸口剧烈起伏着。
她看他的眼神空洞了一瞬,终于确认了眼前的人是谁,那种紧绷到极致的神情才一寸一寸地松动下来。
“……萧临霁。”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嗯。”他应了一声,拇指擦去她脸上的泪痕,“我在。”
苏锦时的睫毛颤了颤,垂下眼睫,没有说话。
她的身体还在轻轻发抖,后背的衣裳被冷汗浸透,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
梦里的那种绝望还残留在感官深处,像一根拔不出的刺,扎在心口上,呼吸一下便疼一下。
萧临霁的目光从她苍白的脸上滑到她脖颈上细密的薄汗,再滑到她紧攥着他衣襟的手。
那只手攥得很紧,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垂下眼,将她整个人抱进怀里,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胸口,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别想了。”他的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低低沉沉地在她耳畔震动,“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苏锦时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攥着他衣襟的手指慢慢松开,又慢慢攥紧。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他说得倒是轻巧。
苏锦时将脸埋进萧临霁的胸膛,闭上了眼睛。
那个梦太清晰了,清晰到每一寸痛楚都像是刚刚经历过。
还是那条看不到尽头的土路,还是那些面黄肌瘦的流放囚徒,还是那辆破旧的马车载着几个被单独押送的女眷。
她被关在马车最后一格里,手脚都上了镣铐,铁链沉甸甸地坠着她的手,每一次颠簸都会磨破一层皮。
苏家出事之前,她是养在深闺的庶女,虽然不受嫡母待见,但被小娘护得很好。
她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残酷,不知道一个十四岁的漂亮女孩落入一群押差手中意味着什么。
那天夜里,车队停在一处野坡上过夜。
押差头子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汉子,姓周,旁人都叫他周头。
他对她“格外照顾”,吃饭时多给她半块干饼,喝水时让她先用碗,队伍里其他女眷都看出了端倪,看她的眼神里有同情,有恐惧,也有一种“早知会如此”的了然。
苏锦时那时还不懂。
那天夜里,月亮很圆很亮,亮得几乎有些刺眼。
周头解开她脚镣上的铁链,拉着她往坡下走。她以为是要让她去方便,乖乖跟着走了。
野坡下方是一片荒废的田地,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
月光下那些草叶子泛着冷白色的光,像无数条蛇在风里扭动。
“苏姑娘。”周头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一股劣质烧刀子的酒气,“这一路上,我对你怎么样?”
苏锦时抬起头,对上那双浑浊的眼睛,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不对。
她想跑,但手腕上的镣铐连着铁链,铁链另一头被周头攥在手里。
她挣扎了两下,被猛地一拽,整个人摔倒在草丛里。
野草的茎叶扎着她的脸,泥土的腥味灌进口鼻。
她拼命蹬腿想站起来,下一瞬就被一只粗糙的大手掐住了后颈,整个人被翻了过去。
“小娘子,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选。”
月光照亮了周头的脸。
那张脸在笑,笑得很恶心,露出发黄的牙齿。
“你一个罪臣之女,还端什么小姐架子?”他压下来,膝盖顶开她的双腿,粗粝的手指撕开她衣领的盘扣,“老子肯睡你,那是你的福气——”
苏锦时至今记得他嘴里的臭味,像是烂掉的牙齿和生蒜混在一起的味道,熏得她几乎要吐出来。
她后退了一步,脚踝上的铁链哗啦作响。
周头儿没给她第二次后退的机会。
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另一只手粗暴地扯开了她的衣领。
她想尖叫,可声音被死死堵在喉咙里,变成含混的呜咽。
她想挣扎,可连日来的饥饿和伤病已经耗尽了她的力气,她的反抗在他面前像一只蝴蝶扇动翅膀。
温热的液体从嘴角流下来,不知道是血还是泪。
后来呢?
苏锦时的记忆在那之后变得支离破碎。
她记得自己咬过他的肩膀,换来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得她耳朵嗡鸣了好几天。
那双手在身上游走时,她浑身都在发抖,指甲陷进掌心里,掐出了血。
最后记得的是头顶那轮月亮。
又圆又亮,冷冷地挂在天上,俯视着这人间的一切不堪。
月光照在枯树的枝桠上,照在破败的庙檐上,照在她被撕碎的衣服和被践踏的身体上。
它那样亮,亮得刺眼,亮得残忍,像是老天爷故意要把她的耻辱照得清清楚楚,让谁都看得见,让谁都别想装作看不见。
那晚之后,苏锦时再也没有抬头看过月亮。
碧桃说姑娘怎么总不爱赏月,多好看啊。她笑笑不说话。
她不是不爱赏月,她是恨月亮。
恨它那晚为什么要那么亮。
苏锦时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脸完全埋进了萧临霁怀里,鼻尖抵着他的锁骨,呼吸之间全是他身上的檀木香。
她闭了闭眼,把那些画面强行压回记忆深处。
“饿了。”她的声音闷闷的,浓浓的鼻音。
萧临霁低头看她,目光落在苏锦时浓密的睫毛上。
上面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在月光下闪烁。
他当然知道她在转移话题,但没有戳穿。
“厨房温着桂花糕,我去拿。”他说着便要起身。
苏锦时却抓住他的衣袖,没有抬头:“别去。”
萧临霁重新躺回去,将她揽进怀里。
苏锦时在他怀中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将他的手臂拉过来环在自己腰上。
整个人蜷在他怀里,后脑勺抵着他的下巴,脊背贴着他的胸膛,严丝合缝地嵌进了他的身体轮廓里。
萧临霁收紧手臂,感觉到怀里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便隔着被子轻轻拍着她的腰腹。
“卿卿。”他在她耳后低声开口。
“嗯。”
“我在这里。”
苏锦时的眼泪就在那一刻又涌了上来。
她咬了咬唇,把那点湿意硬生生逼了回去。
“我知道。”
萧临霁没有再说话,将下巴抵在她发顶。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望着窗外的月亮。
月光透过薄薄的窗纱照进来,落在他眼底。
萧临霁想起三年前那天晚上,收到暗卫传来的消息时,书房里灯火通明,他坐在案后,手里的茶盏被他捏出一道裂纹。
茶汤顺着裂缝渗出来,滴在摊开的信笺上,浸透了那几行字。
他面无表情地看完了每一个字,然后将信笺叠好,收进袖中。
出门的时候,守在门口的长随看见他的脸色,吓得差点跪下去。
他翻身上马,从京城一路疾驰到流放队伍落脚的那座破庙。
月光下,萧临霁看见那个缩在角落里的小姑娘,衣裳破烂,脸上有伤,眼神空洞得仿佛是一具行尸走肉。
她抱着膝盖坐在稻草堆上,身上裹着一件不知道是谁扔给她的破旧棉袄,下巴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地望着地面。
萧临霁没有上前。
他站在破庙外的阴影里,指间的佛珠被他捻得几乎要碎开。
身边的暗卫低声问他要不要进去,他没回答。
站了很久,转身走了。
他知道那时候的自己没有资格出现。
他要先把所有的事都安排好,要把她带出这个地狱,要把那些动过她的人一个一个找出来,要用最慢最折磨人的方式让他们死。
那之后过了三天,萧临霁骑着马,光明正大地出现在流放队伍必经的官道上。
他亲手将大氅披在她肩上,声音温和:“阿锦,跟我走。”
苏锦时抬起头看他的那一刻,他看见她眼底没有泪,没有委屈,甚至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只有一种沉到谷底的、近乎漠然的平静。
那种平静让他想起八岁那年第一次见她。
小姑娘穿着粉色的褙子,被他母亲领到跟前,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世子哥哥”,大大方方地伸出手来拉他的袖子。
那时候她眼睛亮亮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而现在他面前的这个苏锦时,已经不会那样笑了。
萧临霁闭了闭眼,将那些思绪压下去,低下头,嘴唇贴上苏锦时的后颈。
苏锦时在他怀里动了动,声音含混:“凉。”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将脸埋进她的颈窝,贴着她的后背。
两个人的身体在锦被下交叠在一起,在黑暗中紧紧地靠着。
苏锦时在萧临霁怀里又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梦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身后那个始终保持着相同频率的、沉稳有力的心跳。
她蜷了蜷身子,将萧临霁搭在她腰间的手拉过来,五指穿过他的指缝,使劲扣紧。
萧临霁在她身后睁开眼,看着她扣紧自己手指的动作,眼神暗了暗。
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在黑暗中静静地望着她纤瘦的肩胛骨,望着月光在她脊背上画出那道纤细的轮廓。
很久之后,等她的呼吸彻底平稳下来,他才将嘴唇贴上她的发顶。
“卿卿。”
没有人回应他。
窗外的月亮渐渐西沉,别院里的桃花落了一地。
夜风穿过回廊,将那些花瓣吹起来,又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