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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崖子游记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桃花村(二)

作者:月上明天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4-14 15:29:43 来源:文学城

我在桃花村住下来,日子便过得慢了。

每日支个卦摊,替村里人算卦看风水,有时也走街串巷。乡下人信这个,今天东家请我去看祖坟,明天西家来问姻缘,虽挣不了几个钱,倒也饿不死。我不为挣钱,只为守着他——我的师父转世。

陆衡家与我的卦摊隔得不远,我时常能看见他。

这孩子安静,不大合群。别家的小子们满村疯跑,他不是蹲在门口拿树枝画地,就是坐在门槛上发呆。偶尔被他娘差出去跑腿,也是一本正经地走路,目不斜视,像个老学究。村里人说他像个小老头,我倒觉得,他身上有股说不出的沉静,不像个七岁的孩子。

不错,他七岁了。

我找到他时他五岁,转眼两年过去。这两年里,我并未跟他刻意走近。不是不想,是不敢。我怕我靠得太近,会忍不住叫他一声师父,会忍不住红了眼眶。那会吓着他的。

所以常常我只是远远看着。有时也隐身去他房里看看,见他长高了一截、晒黑了些,还会自己上山打柴了。但如今下元界灵气枯竭,隐身一次很损耗仙元,能不用我就尽量不用。

那天早上,我在巷口碰见了锦沅。

锦沅是村里富户锦修在山上捡来的孩子,养得白白胖胖,穿着绸衫,一看就是没吃过苦的。他比陆衡小一岁,两个孩童成日在一起玩耍,好得如亲兄弟一般。

村中还有三家富户,一户姓徐,一户姓裴,一户姓陈,都是锦修的至交好友。

徐家有个儿子叫徐临,裴家有个儿子叫裴君实,陈家儿子叫陈怀,年纪皆与陆衡相仿。几个孩子凑在一处,整日里舞枪弄棒,爬树上房,没有一刻消停。

锦修见这几个孩子整日顽劣,便请了个先生来家,教他们读书识字。陆衡当时也来旁听,倒还肯用功,一笔字写得端端正正,先生教的文读几遍便能背诵。

那锦沅、徐临、裴君实、陈怀四个,却是个顶个的顽皮。先生在上面讲书,他们便在下面捣乱,不是拿纸团掷来掷去,便是学猫叫狗吠,搅得课堂不得安宁。先生气得吹胡子瞪眼,拿了戒尺要打手心,这几个小祖宗非但不服,反倒把先生的戒尺藏了,墨汁泼了,气得先生拂袖而去。一年来接连换了两三个先生,个个都被他们气走了。锦修无可奈何,只得将学堂暂且关了。

那日锦沅手里攥着两个脆梨,蹦蹦跳跳地往东边跑,看见我便停下来,笑嘻嘻地喊了一声:“覃道长!”

我点点头:“去哪儿?”

“去找衡哥玩!”他说完就跑了。

我站在原地想了想,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我到的正是时候——或者说,恰好赶上了那一场热闹。

陆衡不在家。姚氏在院子里洗衣裳,说衡儿一早上山打柴去了。锦沅听说扑了个空,嘴一瘪,放下一个梨,说了声“给衡哥吃”,不等姚氏答话,便一溜烟地跑了。

我没进去,在陆家院门口的石墩上坐下来,跟姚氏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姚氏这两年老了些,手上活计不断,总是低着头缝缝补补。她不大爱说话,但人实在,见我坐着,便倒了碗水端出来。我道了谢,慢慢喝着,心里想着陆衡在山上的情形。

没过多久,远远传来一阵哭喊声。几个娃娃簇拥着往这边来了,哭哭啼啼的,像一群被人捅了窝的马蜂。为首的是徐临,鼻头红红的,一边走一边抹眼泪。他们身后还跟着几个,你推我搡,吵吵嚷嚷。

“陆家大娘!陆家大娘!”徐临一看见姚氏就喊起来,“你家陆衡打人!还砍了我们家桃树的枝!”

姚氏放下手里的针线,站起身,皱起眉头。那几个小子你一言我一语地告状,说陆衡如何推倒了他们,如何不讲理,如何打了人还抢树枝子。我听着,险些笑出声来——五六个打一个,被人家打跑了,还有脸上门告状?

姚氏倒没说什么,只好言好语地安抚了几句:“这孩子不懂事,回头我说他。你们先回去,别哭了。”那几个小子得了话,又哭哭啼啼地走了。姚氏叹了口气,转身进厨房去了。我依旧坐在石墩上,等陆衡回来。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村口出现了一个瘦小的身影。陆衡背着一大筐树枝,低着头慢慢走。

那筐比他人还宽,压得他走路的姿势都有些歪。他的衣裳上沾了泥,袖口扯破了一道口子,头发也有些散乱——可见方才那一架,虽没吃亏,也不算轻松。

他走到院门口,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道长。”他叫了一声,不算热络,也不算冷淡,就像是跟一个常常见面的邻居打招呼。

“回来了?”我说。

“嗯。”

他放下竹筐,正要往院子里走,姚氏从屋里出来了,看见他筐里的干树枝,脸色便沉了下来。

“衡儿,你过来。”姚氏的声音不大,但陆衡的脚步立刻停了。

后来的事,我在院门外都听见了。姚氏先是数落他跟人打架,又说他捡的干树枝是人家徐员外桃山上的,被山主看见不好交代。陆衡跪在地上认错,老老实实的,一句嘴都没顶。

末了,姚氏说:“从明天起,你不用去捡柴了,我教你念书吧。”

我听见这话,心里微微一动。

念书。

师父以前在青萍山弘道,法堂里别的没有,全是古书。各种经文、上古传记、凡间经史子集,应有尽有。

那时候我才归元不久,还是只幼麒麟,法力并未恢复。我每日吃了睡,睡了吃,有时还会赖在师父脚下。他便耐心教我念经文。后来我化成了人形,他又教我打坐练功。那些日子,现在想起来,像是隔了几辈子的事。

我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转身走了。

第二天,姚氏果然开始教陆衡读书。我坐在村东路口,隔着一条巷子,都能听见姚氏念书的声音。她念一句,陆衡跟一句,童音清亮,一字不差。那声音穿过屋瓦和树梢,飘到我的耳朵里,像一阵细细的雨,落在我心上。

我闭上眼,听了一会儿。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半月过去……姚氏教的不过是些启蒙的篇章,百家姓、千字文之类。陆衡学得快,姚氏便教得越多,到后来,竟是陆衡催着姚氏往下教。这孩子在读书上头,确实有天分。

又过了几日,姚氏要教陆衡写字,却没有笔墨纸砚。我看在眼里,第二天便送了一套过去。姚氏连忙推辞:“道长好意,只是这些东西太贵重,我们无功不受禄,也用不起。”

陆衡却说:“娘莫急,我有办法。”说完拿着竹箕跑出门去,不多时回来,取了些河沙和一根树枝。我从门外望进去,看见母子俩坐在院中,沙子铺在地上,树枝作笔,一笔一划地练。

那个画面,让我站了很久。师父当年点化我的时候,也曾用树枝在地上画符,那时并不缺纸墨,但师父是个随性的人。我趴在一旁看,看着看着,便悟了。

后来我找了个由头,说需要人帮忙抄符,请陆衡来我屋里。他看见我桌上的笔墨,眼睛就亮了。我趁机教他握笔、运笔,他学得极快,几遍就能写得有模有样。从那以后,他便常来帮我抄符,字也越写越好。只是这事村里没人知道,我也不便声张。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我在村里住了两年,渐渐跟四周的乡邻都熟了。锦修那边,我也去拜会过几次,那是个厚道人。听说我是游方道士,也不多问,还客气地请我吃过几顿饭,偶尔还引荐我给别家做法事、看风水。

他那个养子锦沅,跟徐员外家的徐临、裴员外家的裴君实、陈勤家的陈怀,成日里混在一起,是村里出了名的混世魔王。

他们的“英雄事迹”也早已在村里传遍:徐临七岁,力气大,脾气暴烈,一言不合就动手;陈怀跟徐临一般大,也是个惹祸精,骑着他爹的马满村乱窜,撞坏了不知多少东西;裴君实比他们小一岁,却最是刁钻,总偷偷往人家馄饨店的锅里扔土疙瘩和草秸秆,客人嫌脏不吃了,他便端着陶钵上前,让人家把卖不出去的馄饨倒给他。

这几个加上锦沅,凑在一处,简直就是四个小阎王。村里人提起他们,没有一个不摇头的。

我倒是不在意他们。我在意的只有陆衡。可陆衡偏偏跟锦沅走得近,锦沅又跟那几个混在一起,一来二去,陆衡的名字也时常被人挂在嘴边——不过都是好的。说他聪明,说他懂事,说他书念得好字也好看,跟那几个娃娃不是一路人。

这些话我听在耳朵里,心里隐隐有些得意。那是我师父,当然跟他们不一样。

这年春天,村里来了个人。

淄川郭让。这个名字我以前云游时听说过。不是因为他是什么大人物——在仙界眼里,凡间的武艺不过是雕虫小技,但这是下元界。

此人能文能武,听说少时曾上丘白山习道数十载,受希平先生点拨,后下山授艺,教出了两个不得了的徒弟:乔伯舟和宗政。那两个人,一个曾是先朝相国,虽已亡故但盛名犹在,一个混迹江湖成了一代宗师,凡间算是顶尖的高手了。还有江宁知府卫明远,听说也曾是郭让门下。

他来的时候,我正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给人看卦。远远看见三顶轿子抬过去,后面跟着几个骑马的,排场不小。

锦员外、徐员外、裴员外、陈勤几个人亲自迎出来,前呼后拥地接进去。

“那是谁?”我问旁边卖豆腐的老陈头。

老陈头眯着眼看了看:“哟,怕是锦员外说的那位郭先生来了。听说是个了不得的武师,来教那几个小阎王的。”

“教那几个?”我有些意外,“能教得住?”

“谁知道呢。”老陈头摇摇头,“前头请了好几个先生,都被打跑了。这个要是也教不住,那就真没法子了。”

我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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