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排行 分类 完本 书单 专题 用户中心 原创专区
看书神 > 其他类型 > 藏夏 > 第1章 徐漾

藏夏 第1章 徐漾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6-03 00:48:22 来源:文学城

九月的尾巴被一场暴雨撕碎。

郁桑站在七中教导处的门口,校服袖子还在往下滴水。左边眉骨上方破了一道口子,血被雨水冲淡,顺着脸颊往下淌,像某种无声的红色眼泪。他垂着眼,睫毛上挂着水珠,整个人看上去狼狈至极——但又冷又白的皮肤在灰蒙蒙的光线里几乎是透明的,像一件被扔在雨里的瓷器。

“又打架。”班主任老周把一沓纸巾拍在桌上,声音里是那种已经懒得生气的疲惫,“郁桑,你这个学期第几次了?”

郁桑没接纸巾。他抬手用手背胡乱蹭了一下眉骨上的血,疼得轻微地眯了一下眼睛,但还是没吭声。

“问你话呢。”

“没数。”郁桑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带着点刚打完架的沙哑,“反正你也要记过,数不数有什么区别。”

老周盯着他看了几秒,叹了口气,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处分单。郁桑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没什么表情。他在等老周把“留校察看”四个字填上去,等那份熟悉的公文措辞——该生违反校纪校规,经教育无悔改之意——然后他签字,走人,一切照旧。

但老周没有动笔。

“这学期最后一次。”老周把处分单推到一边,仰头看着站着的少年,“再有一次,我真的保不住你。你爸那边——”

“别提他。”郁桑的睫毛颤了一下,语速快了半拍。

办公室的门在这时候被敲响。

笃笃笃。三下,不急不躁,像是什么事情都掐着点的那种人。

老周说了声进来,门被推开了。一个少年站在门口,穿着七中的深蓝色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整整齐齐。他的头发没怎么被雨淋湿,因为打了伞,伞尖朝下立在门边,水珠顺着伞骨一滴一滴落在走廊的地砖上。

徐漾。

郁桑在脑子里搜刮了一圈,对这个名字唯一的印象是上个月贴在公告栏里的转学生名单。他从来不看那种东西,只是路过的时候余光扫到过,红纸上用黑字写着新转入学生的名字和班级。他没想过这个人会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周老师,我来交转学材料。”徐漾的声音很平,目光从郁桑脸上掠过,停留的时间不超过半秒,像在看一件走廊上的摆设。

郁桑也没看他。两个少年隔了不到两米的距离,各自站着,像是两条不会相交的平行线。

但平行线这种东西,在折叠的空间里总是会猝不及防地撞上。

郁桑被调到了高一三班。

老周的原话是:“你原来那个班你待不下去了,正好三班转来一个新同学,年级那边重新调配,你过去。”郁桑知道这不是调配,是他原来的班主任受不了了,像扔烫手山芋一样把他扔了出去。三班是年级主任带的班,没人敢不要。

他背着书包走进三班教室的时候,正好是课间。四十分钟的课刚结束,教室里乱成一锅粥,有人在过道里追着打闹,有人趴在桌上补觉,后排几个男生围在一起不知道在看什么手机视频,笑得前仰后合。郁桑进门的那一刻,笑声像被按了暂停键,齐刷刷地停了两秒,然后换成了另一种声音——窃窃私语,压低了音量的,带着探究和某种微妙的忌惮。

“就是那个打架的……”

“他原来是不是在五班?”

“听说上学期把一个人打进医院了。”

郁桑当没听见。他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把书包往桌上一扔,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一包拆开的烟和一个打火机。

坐他前面的男生回头看了一眼,飞快地转过去了。

午休铃响的时候,郁桑翻窗出去了。

七中的教学楼后面有一小片空地,种着几棵不知道长了多少年的梧桐树,树冠大得遮天蔽日。这片地方夹在实验楼和操场之间,不怎么起眼,是全校为数不多的监控盲区之一。郁桑刚到七中的第一周就把这个地方摸清了——抽烟、打电话、躲人,这里最合适。

他靠着树干蹲下来,从裤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的火苗在风里晃了两下才点着。第一口烟吸进去的时候,他眯了眯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某种瘾被短暂地满足了,又像是某种不太舒服的东西被压了下去。

眉骨上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结了一层薄薄的痂,动起来有点绷。

有人在靠近。

脚步声很轻,但步频很稳,不像是路过,像是有目的地朝这个方向来的。郁桑侧过头,余光里出现了一双干净的白色板鞋和深蓝色校裤的裤脚。

他没动,又吸了一口烟。

鞋的主人停在他面前大概两米的地方。郁桑把目光从那双脚上移上去——修长的腿,拉链拉到领口的校服,微微偏着的头,和一双颜色很浅的眼睛。

转学生。叫什么来着。

徐漾低头看着他。阳光从梧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破碎的光影。他的表情说不上是好奇还是审视,嘴角甚至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但那双浅色的眼睛里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

“这里有人了?”郁桑先开口,声音散漫,带着点故意挑衅的味道。

徐漾没回答。他看了郁桑两秒,然后做了一件让郁桑意外的事情——他从校服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弯腰放在郁桑旁边一块还算干净的台阶上。

“你眉毛上的伤口,有点发炎。”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天的天气。

然后他转身走了。

郁桑盯着那张白色的纸巾看了好几秒。纸巾被风吹得微微翘起一角,差点飞走,他又把它按住。

他没有用那张纸巾。但也没有扔掉。

郁桑在三班待了两周,用一种不咸不淡的方式存在着。

他不主动惹事,但别人惹他的时候从不手软。上课不听讲,但不是趴着睡觉就是发呆看窗外。作业有时候交有时候不交,全看心情。各科老师对他的态度从最开始的试图管教到现在的选择性忽略,这个过程只用了不到两周时间,速度快得让人心酸。

语文课代表叫沈砚秋,是个戴眼镜的女生,说话轻声细语,每回收作业都会在郁桑桌边站一会儿,等郁桑从书包里翻出皱巴巴的卷子,然后叹口气,默默帮他捋平了再拿走。

数学课代表叫陆时染,跟他几乎零交流,两个人之间的对话天花板是“交作业”和“没写”,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英语课代表就是徐漾。

郁桑不知道转学生是怎么当上课代表的。后来才听别人说起,徐漾的英语入学考试成绩是全年级第一,一百二十分的卷子考了一百一十七,英语老师当天就跑到年级主任办公室要人,说这个人必须当我的课代表。年级主任说人家刚转来你让人家缓缓,英语老师说不行,缓不了,我现在就要。

于是徐漾就成了高一三班的英语课代表。

每到收作业的时候,徐漾会从第一排开始往后收,一本一本摞好,走到郁桑那一排的时候,会在郁桑桌边停下来。他不催,不问,就站在那里,手里抱着收好的那一摞作业本,垂眼看着郁桑。

沉默有时候比语言更有压迫感。

郁桑在徐漾这样看了他三次之后,终于开始在上英语课之前把作业本提前放在桌角。

不是为了配合。是这个人那种不动声色的注视让他觉得烦。

他们为数不多的对话都发生在收作业的间隙。

“你的。”郁桑把本子往桌角一扔。

“谢谢。”徐漾拿起来,翻了翻,忽然说,“第三题答案写错了。”

郁桑抬了一下眼皮。

“选C,不是D。”徐漾说完了就走了。

郁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作业本。他根本就是乱写的,ABCD轮着来的那种乱写。第三题正好被他蒙成了C,本子上写的就是C,徐漾根本没翻开看。

他在诈他。

郁桑莫名地觉得有点好笑,嘴角动了动,但没笑出来。

打架的事情发生在第四周的周三。

起因很简单,也很无聊。七中有个篮球队的,叫宋柏舟,是高二的,家里做建材生意的,在年级里有点小名气。宋柏舟有个女朋友叫姜釉,长得很漂亮,据说跟郁桑以前在一个初中,认识。这天中午在食堂,郁桑一个人端着餐盘找位置,经过宋柏舟那一桌的时候,姜釉叫了一声“郁桑”,笑着朝他摆了摆手。

就是打了个招呼。

宋柏舟的脸色当场就变了。

晚上放学,郁桑从后门出校,沿着七中后面那条巷子走到一半,前面拦了三个人。宋柏舟站在中间,手里转着一个篮球,看郁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懂规矩的小孩。

“郁桑是吧,初三三班的?”

“高一。”郁桑纠正他,声音很平。

宋柏舟被他这不咸不淡的态度噎了一下,表情更难看了。“我不管你是初几高几,离姜釉远一点。”

郁桑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他今天很累,不想打架。昨晚他爸喝了酒回来,不知道为什么又动了手,这次的借口是他期中考试排名太靠后。排名是靠后,但他爸打他的时候从来不看排名,排名只是随手捡起来的理由,跟烟灰缸、遥控器、茶几上的任何东西一样,顺手而已。

郁桑的左肋到现在还在隐隐作痛,弯腰捡个橡皮都觉得呼吸不畅。

“行。”郁桑说。

宋柏舟显然没料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愣了一下,反而更来劲了,往前逼了一步:“你在糊弄谁?”

后面两个人也围上来了。郁桑认识其中一个,叫吴峥,以前打过几次照面,不是什么善茬。

郁桑闭了一下眼。

算了。

书包先被扯下来扔到地上,紧接着是第一拳。宋柏舟打的是他右肩,力度不大,更像是试探。郁桑没躲,挨了这一下,往后退了半步。宋柏舟见他没还手,胆子大了,又是一拳过来,这回打在了下巴上。郁桑的头猛地偏向一边,舌尖抵到口腔内壁,尝到了淡淡的铁锈味。

巷口有人在看,但没有上前。

然后郁桑反手就是一拳,又快又狠,直接砸在宋柏舟的鼻梁上。他听到一声闷响和宋柏舟短促的痛呼,血从宋柏舟的鼻孔里涌出来,在路灯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后面的吴峥扑上来了,第三个不知名的也扑上来了。郁桑拿手臂挡了几下,但他今天状态实在太差了。左肋那个地方被宋柏舟的膝盖顶了一下,疼痛像电流一样窜上来,他弯了一下腰,动作慢了半拍,被吴峥一脚踹在腿弯,整个人朝地上栽去。

膝盖磕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校裤磨破了,露出来的皮肤被擦掉了一大片,血珠渗出来,混着灰土,又疼又脏。

他在地上撑了一下想站起来,但宋柏舟又踹了一脚,他整个人翻了过去,后背撞在巷子的墙上,后脑勺磕在砖面上,眼前黑了一瞬。

三条人影堵在他面前,阴影完全罩住了他。

他听见宋柏舟喘着粗气说了一句什么,没听清。然后又是一脚。

郁桑靠着墙,没有还手的余地了。他把头微微低下去,刘海遮住了眼睛。不是因为认输,是这时候如果有人路过,就不会看到他的表情。他死死咬着嘴唇内侧的肉,把那些快要涌上来的、跟打架无关的东西全都咬了回去。

他没哭。

他早就不哭了。

至少在别人面前不哭。

巷口传来一个声音。

“够了。”

郁桑听出来了。他不可能听不出来,这个声音在每天的英语课上,用过于标准的发音念课文,语调不急不缓,像一台运转精密的机器。

徐漾。

郁桑抬起眼,透过刘海和凌乱的视线,看到徐漾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巷口。他穿着校服,背着书包,手里还拿着一个文件夹——大概是刚去办公室取完什么东西,路过这里,正好碰上。

宋柏舟转过头,看见是一个跟自己差不多高的男生,没什么威慑力,刚想说什么,视线落到徐漾脸上,忽然顿了一下。

“徐漾?”宋柏舟的语气变得不太确定。

郁桑听到这个名字从宋柏舟嘴里说出来,觉得有点奇怪。他后来才知道,徐漾的母亲宋知意是本市最大律所的合伙人,宋柏舟的父亲常年跟这家律所有业务往来。在这个城市的上层社交圈里,宋柏舟和徐漾曾在某个饭局上见过,宋柏舟的父亲还特意介绍过——“这是宋阿姨的儿子,徐漾,人家成绩好得很,你多跟人家学学。”

宋柏舟虽然张扬,但基本的社交直觉还是有的。他知道什么人可以惹,什么人最好绕着走。

“走吧。”徐漾没有多说,甚至没有看宋柏舟身后那两个人,只说了这两个字。

宋柏舟看了徐漾一眼,又低头看了一眼靠在墙上的郁桑,脸上的表情复杂地变了几变,最终转身走了。吴峥和另一个也跟着走了,巷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街道上偶尔驶过的车辆声。

郁桑靠着墙没动。

他后脑勺还在一跳一跳地疼,左肋那个地方像被人拧了一把,膝盖上的擦伤火烧火燎。他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大概很可笑,像个被人从垃圾桶里翻出来的破玩具。

徐漾走过来,弯腰捡起地上的书包,拍掉上面的灰,放在郁桑旁边。然后他在郁桑面前蹲下来,视线和郁桑平齐。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眉骨和鼻梁的轮廓照得很清楚。他长得确实好看,是那种挑不出毛病的端正,但没有攻击性,像是被精心校准过的比例。此刻他浅色的眼睛看着郁桑,里面没有同情,没有好奇,甚至没有多余的关切。

他只是看着郁桑,像是在等郁桑自己决定要不要站起来。

“看什么看。”郁桑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尾音带着一点不受控制的发颤。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跟平时那个“坏学生”的形象差得太远了,狼狈得不像话,这种落差让他觉得愤怒,又不知道这愤怒该指向谁。

徐漾没说话,从书包侧袋里摸出一个东西,放在郁桑面前的地上。

是两片创可贴,深肤色的,大概是放在书包里备用的那种。

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朝巷口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偏了偏头。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郁桑脚边。郁桑蹲在墙角,头顶是那盏老旧路灯嗡嗡作响的白光,把他的影子压成一个很小的、蜷缩的暗块,和徐漾那条笔直的长影子交叠在一起,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不小心重叠了。

“你明明也在找我。”徐漾说。

他的声音不大,巷子里安静得过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郁桑抬头看他,他背对着灯光,面孔隐在暗影里,只有下颌的线条被光线勾出来。

郁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徐漾没等他回答,转身走进了巷子另一头的夜色里,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完全听不见。

郁桑一个人在巷子里坐了很久。

久到膝盖上的血都干了,结成深色的痂,和破损的皮肤粘在一起,动一下就撕扯着疼。他低头看着地上的两片创可贴,伸出手,用沾了灰的手指把它们捡起来,握在手心里。

创可贴的包装纸被他握皱了,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抬起头,头顶是一片被巷子两侧的楼房切割成长条的天空,深蓝色的,一颗星星都看不见。城市的灯光把星星都吃掉了,只剩下月亮,一轮不太圆的月亮,苍白地挂在那里。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烫。

不是因为这些伤,不是因为这顿打,不是因为宋柏舟或者吴峥或者任何一个揍过他的人。

是因为别的东西。一种他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被人在一条又黑又长的隧道里走了很久,忽然有人在不远处划了一根火柴,只亮了一瞬,但那一瞬间的光足以让他看清——原来这条隧道是有尽头的。

这个念头太可笑了。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把创可贴塞进裤兜,撑着墙慢慢站起来。左肋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膝盖上的擦伤在伸直腿的时候重新裂开了一点,又有血渗出来。

他把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遮住脖子上一块不太好看的淤青,又弯下腰捡起书包,拍了拍灰,单肩背上,一瘸一拐地走出巷子。

路边有一家还在营业的便利店,白色的灯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郁桑在门口停了一下,透过玻璃看了一眼自己的倒影——眉骨上的旧伤好了,下巴上又多了一块新伤,头发乱得像鸟窝,校服上全是灰和干涸的血迹。

难看死了。

他推开便利店的门,买了一瓶冰可乐。收银的阿姨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但终究什么都没说,把可乐递给他,找零的时候多找了五毛钱。郁桑没提醒她,把五毛钱收进兜里,出了门,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拉开可乐的拉环,仰头喝了一大口。

碳酸的气泡在喉咙里炸开,呛得他咳了两声,眼泪都快咳出来了。他赶紧又喝了一口把它压下去,然后把可乐罐攥在手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和鞋尖前面那块被路灯照得发白的地面。

他在想徐漾说的那句话。

你明明也在找我。

这句话什么意思?

谁在找谁?

他们之前见过吗?他不记得。徐漾的脸他没什么印象,直到转学来的第一天,在三班教室里第一次正眼看到他的时候,他心里唯一的想法是——这个人的眼睛颜色好浅,像玻璃珠子。

没有了。

可徐漾说“也”。

也。你在找我,我也在找你。

郁桑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越嚼越觉得不是味道。他恼火地把可乐罐捏得咔嚓响了一下,站起来把空罐子扔进了可回收垃圾桶,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说是家,其实是一个地址而已。

他爸住在城南一个高档小区的顶层复式里,两百多平的房子住着两个人,大部分时候是郁桑一个人。他爸应酬多,出差多,回来的时候通常不是为了休息,是为了找茬。房子装修得很好,但没什么生活气息,冰箱里除了啤酒和过期的外卖什么都没有。郁桑回家之后先洗了澡,热水冲到左肋那个被膝盖顶过的地方,疼得他整个人弓了一下背,咬住毛巾才没叫出来。

他站在花洒下面,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锁骨下面有一块旧伤,是上个月他爸用烟灰缸砸的,现在已经褪成了淡黄色。腰侧有一条细长的疤,是去年冬天被碎玻璃划的——他爸摔了一个花瓶,他弯腰去捡的时候被碎片割到了。大腿上还有几块青紫,新的旧的叠在一起,像一幅乱七八糟的地图。

他关了水,用浴巾胡乱擦了一下,套上一件黑色的T恤和短裤,走到厨房,打开冰箱。什么都没有。他关上门,又打开冷冻层,找到一袋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速冻水饺,烧了水,煮了十二个,站在灶台边吃完了,连盘子都没用。

吃完之后他看了一眼手机,没有任何消息。

倒也不意外。他爸上次联系他是三天前,发了一条微信,内容是“班主任说你又打架了”。没有标点符号,没有上下文,像一条系统通知。郁桑没回,他爸也没再发。

郁桑把碗洗了,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拉上窗帘,一头栽倒在床上。

床垫很软,被子有洗衣液的味道——是每周来一次的保洁阿姨换的。整间房子里唯一让人觉得温暖的东西可能就是这床被子的味道了。

他躺在黑暗里,手不自觉地伸进裤兜,碰到了创可贴的包装纸。他把那两片创可贴摸出来,放在掌心,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看了一眼。深肤色的,没有卡通图案,很普通的款式。

他把创可贴放在枕头底下。

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很快就湿了一小片,温热的,无声无息的,沿着布料的纹理洇开来,像一场只有枕头知道的雨。

他哭的时候不发出任何声音。这是从小练出来的本事,在他爸的拳头底下,哭出声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眼泪流完了,他用枕头的干角蹭了蹭脸,把身体蜷成一个小小的团,闭上眼。

梦里什么都有。梦里有他妈走之前回头说的那句“妈妈很快来接你”,说了十年了,还没有来。梦里有他爸的皮带扣在灯光下反光的样子,银色的,很亮,像某种精密的刑具。梦里还有一个人站在巷口,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他的脚下。

那个人说,你明明也在找我。

徐漾在七中的第四周,也并没有刻意去了解郁桑。

有些事情不用刻意去了解,它自己就会飘到你面前来,像水面上浮着的油,你想看不见都难。

课间的时候,他坐在座位上整理英语作业的记录表,听到后排两个女生在说小话。

“郁桑今天又没来上课。”

“听说是受伤了,请了病假。”

“他好像经常受伤。”

“上次在操场上我看到他胳膊上全是淤青,好吓人的,我问他是怎么回事,他说打篮球撞的。但是那个淤青的颜色很深很深,不像是打篮球撞的。”

“那能是什么?”

“我不知道,但是……”说话的那个女生压低了声音,“有一次我看到他校服领口下面有一点伤,那种形状,像是什么东西打的。”

“你别乱说,他家不是很有钱吗?他爸开什么公司的来着?”

“不知道,反正听说挺有钱的。但是他爸好像从来不来开家长会,每次都是司机来。”

“好奇怪啊。”

“是啊,不过郁桑这个人本来就挺奇怪的,你说他长得也不差,家庭条件也好,怎么把自己搞成那样?”

“哪样?”

“就……谁都惹不起的样子啊,浑身上下写着‘别靠近我’。但是有时候我又觉得他特别——”

“特别什么?”

“我也说不上来。就是上次下雨,他一个人在走廊上站着,雨飘进来打在他身上他也不躲,就那样站着,看着天上。我当时正好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远远看到他那个样子,我觉得……”

“觉得什么啊你倒是说完。”

“我觉得他好像很孤单。”

徐漾笔尖顿了零点几秒。

然后继续在记录表上写下去,字迹工整得像是打印出来的,看不出任何波动。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自由活动。大部分男生去操场踢球了,徐漾不太爱运动,靠在篮球架旁边的栏杆上喝水。陆时染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本数学竞赛题集,看到徐漾,脚步顿了一下,像是犹豫要不要开口。

“有事?”徐漾问。

陆时染推了推眼镜,很认真地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开口了:“那个,徐漾,你有空的话帮我看看这道题。”

徐漾接过题集,扫了一眼,是一道立体几何,难度中等偏上。“辅助线从这里画,”他用手指在题上比划了一下,“然后利用三垂线定理。”

陆时染恍然大悟地“啊”了一声,飞快地把题集拿回去,说谢谢,转身就走了。整个过程不超过四十秒,干脆利落得不像社交,更像是一次高效的信息交换。

徐漾看着陆时染走远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转过脸,看向操场另一边。操场东边的看台下面,有几级台阶,被看台投下的阴影完全罩住,光線昏暗,平时很少有人去那里。现在那个阴影里坐着一个人,黑色的校服几乎和阴影融为一体,要不是指间那一小截燃着的香烟发出的明灭的红光,几乎看不出那里坐着一个人。

郁桑。

他不是请病假了吗?

徐漾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把水杯的盖子拧紧,朝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郁桑早就看到徐漾走过来了。他今天本来就没打算旷课,只是上午实在起不来——昨晚没怎么睡,左肋那个地方躺下去就疼,翻来覆去到凌晨四点才迷迷糊糊睡过去,醒来已经快中午了。他吃了两片止痛药,换了一件长袖校服把胳膊上的淤青遮住,下午两点多到的学校,赶上最后一节体育课。

抽烟的手顿了顿。

徐漾走到他面前,这一次没有站在两米之外,而是直接在他旁边坐了下来。看台的台阶很窄,两个人坐在一起,肩膀之间的距离不超过二十公分。郁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不是那种浓烈的香精味,是很干净的、像阳光晒过的布料的味道。

跟他梦里梦到的那个味道一模一样。

郁桑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差点被烟呛到。

“你不是病假吗?”徐漾侧过脸看他。

郁桑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偏头吐了一口烟,烟雾在两个人之间散开,模糊了徐漾的眉眼。“关你什么事。”他说,语气比上一次见面的时候还要冲,像一只被人靠近就会炸毛的猫。

徐漾没被他的语气激怒,甚至没有露出任何不悦的神色。他只是安静地坐着,双手撑在台阶上,微微仰头看着操场上正在踢球的那些人。夕阳把他的侧脸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郁桑看着这个侧脸,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想法:这个人太好看了,好看得不像真的。

他又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赶紧把目光移开,猛吸了一口烟,差点又呛到。

“你到底想干什么?”郁桑问,声音不自觉地带了一点烦躁,但这烦躁到底有几分是真的,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没想干什么。”徐漾的声音很轻,像是随便聊天的语气,“坐着也不行?”

郁桑把烟掐灭在台阶上,烟头在手心里碾了一下,确认火灭了之后,把烟蒂攥在手心里——他不会乱扔烟头,这是他为数不多还算体面的习惯之一。

“你是不是有病。”郁桑说,但不是问句。

徐漾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非常淡,甚至不能算是一个完整的笑容,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但那个弧度让他整张脸都活了过来,从一件精密的工艺品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郁桑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半拍。他确定不是因为左肋的伤。

“也许吧。”徐漾说,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低头看郁桑,“你嘴角有灰。”

他伸出手,拇指在郁桑的嘴角旁边轻轻蹭了一下——那里确实有一点灰,大概是刚才掐烟头的时候不小心蹭到的。

指腹的温度干燥而温热,触碰的时间不超过一秒。

郁桑整个人僵住了。

他想说什么,想说你有病吧别碰我,想说你是不是对谁都这样,想说你可不可以离我远一点。

但最后他什么都没说出来,因为徐漾已经收回手,转身走进了夕阳里。金色的光铺满他的背影,深蓝色的校服被染成了暖色调,像是某部青春电影里的最后一幕,美好得让人想骂脏话。

郁桑坐在原地,手不自觉地抬起来,用指腹碰了碰刚才徐漾碰过的嘴角。

那个地方还在发烫。

他把手放下来,在膝盖上蹭了两下,然后又拿起来,低头看了一眼。手上还有掐烟头时留下的黑色烟灰痕迹,指缝间是洗不掉的烟草味。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徐漾说的那句“你明明也在找我”,他想了两天了,都没想明白。他确定自己在今天之前跟徐漾没有任何交集,没有见过面,没有说过话,没有任何联系方式。

除非——

他皱了皱眉,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脑子,从看台台阶上站起来。左肋又疼了一下,他弯腰缓了一会儿,等那阵疼痛过去之后,把烟头扔进操场边的垃圾桶,朝教学楼走去。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经过教师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班主任老周的声音。

“对,还是那个学生,郁桑。您看一下他的档案,这学期的处分记录都在里面了。”

停顿。

“是的,他的家庭情况比较复杂,父母离异,跟父亲住。他父亲那边的态度我们也沟通过很多次了,基本没有效果。”

又停顿。

“我知道,我知道。但说实话,这孩子本质不坏,就是……就是身上伤太多了,心里也有伤。有时候我看着他那双眼睛,我就觉得,这小孩还没放弃自己,那我们也不能放弃他。”

郁桑站在门外,脚步钉在了原地。

他听到自己的名字从老周嘴里说出来,用那种他从来没听到过的语气——不是批评,不是训斥,不是“你又打架了”的无奈。是另一种东西,软的,热的,让他鼻头一酸的那种东西。

他没敢再听下去,快步走过办公室门口,拐进走廊尽头的楼梯间,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上了三楼,推开教室的门。

教室里已经没有别人了。最后一节课下课铃早就响过了,值日生也走了,夕阳从窗户涌进来,把整个教室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空桌椅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郁桑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把书包里的东西塞进去,拉上拉链,背上书包,转身要走。

然后他看到了。

他的桌面上放着一瓶温热的牛奶,玻璃瓶装的,瓶身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便利贴上的字迹整齐而清瘦,像它的主人一样,每一笔都恰到好处。

“喝点热的会好一些。嘴角的灰记得擦。”

没有署名。

郁桑盯着那张便利贴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夕阳从橘红色变成深紫色,久到教学楼里最后一盏灯亮起来,久到走廊上彻底没有了任何声响。

他把便利贴从牛奶瓶上撕下来,叠了两折,放进了校服内側的口袋里,贴着心脏的位置。

然后他拧开牛奶瓶的盖子,仰头喝了一大口。

牛奶是甜的,温度刚好。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适中 超快
音量
适中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