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晋江首发。
“曲折的夕阳负责格挡,让委屈的感官无法释放。”——《像风一样》薛之谦。
***
短暂松弛过后,转眼就到了周一统考开考的日子。
清晨的校园安静得反常,往日课间喧闹的走廊只剩零星考生走动的轻响,各班按文理拆分考场,苏意、苏夏初、沈宁知分在文科教学楼,周迟、宋宴许、段泽禹则去往理科考场。
进校门时几人恰巧遇上,简单互相叮嘱放平心态,便顺着不同楼梯分开。
三天考试过得快得像被风吹走。
笔尖在答题卡上不停游走,草稿纸写满一张又一张,走出考场时抬头望见的晚霞一日比一日浓烈。
最后一门英语收卷铃响起的瞬间,整栋教学楼爆发出压抑许久的欢呼,堆积半学期的习题、背诵提纲尽数被抛在脑后。
谁也没料到,暑假第二天清晨,班级群里班主任便转发了统考成绩查询链接,消息一出瞬间刷屏。
苏意捏着手机坐在客厅沙发,指尖微颤地点开页面,姓名、各科分数、年级排名一行行映入眼帘。
总分遥遥甩开第二名一截,赫然标注着——高一年级文科总分第一。
心口悬着的石头骤然落地,一股踏实的暖意漫遍四肢百骸,她低头看着屏幕轻轻笑起来,宁寂端着切好的桃子走过来,瞧见她眼底的喜色,不用多问便知结果很好,欣慰地揉了揉她的头发。
几乎同一时刻,周迟坐在书桌前点开链接。
理科榜单首位赫然印着他的名字,数理化三科近乎满分,断层甩开第二名一大截。
他盯着榜首那行名字看了两秒,第一时间点开五个人的小群,刚编辑好一句恭喜,就看见苏夏初接连甩出苏意文科第一的成绩单截图,群里瞬间炸开锅。
段泽禹连发好几条震惊表情包,沈宁知、宋宴许也轮番发来祝贺,满屏都是替两人欢喜的字句。
周迟单独私发了苏意一条消息。
【zc:文科第一,很棒,没辜负你这么久的熬夜刷题。】
看完后,苏意指尖敲字回复,还顺带夸了他断层理科榜首的成绩。
【SuiYi:你也不赖,理科第一。】
***
日子一晃,便到了暑假第一个周末。
盛夏白日酷暑难耐,户外阳光灼人,两个人不约而同想起清静凉快的“茶里茶气”,提前约好一早就到店里碰面,打算趁着假期空闲,提前梳理高二的预习内容,免得开学后跟不上新课节奏。
中午十二点不到,苏意背着装满教辅、笔记本的帆布包出门了。
烈日晒得路面发烫,周迟已经等在玻璃门边,身上穿简单的白色短袖,手里拎着两本厚重的高二预习讲义,看见她走来,脚步主动迎上前半步。
“来得挺准时。”周迟顺手接过她肩上沉甸甸的书包,单手挎在自己臂弯,伸手推门让她先进。
风铃叮铃作响,店内冷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室外裹挟热浪的风。
店员姐姐一眼认出他们,笑着主动把靠窗那张宽敞的双人桌空出来。
两人依次坐下,周迟熟门熟路点单,照旧给苏意要了三分糖少冰的茉莉奶绿,自己随便点了一杯清爽柠檬水,又额外加了两盘冰镇小甜品,摆到桌面一角留着休息时吃。
摊开书本,桌面上瞬间铺满文理两套预习资料。
苏意铺开高二历史、政治课本,圈画陌生的知识点;周迟则翻开数学、物理预习讲义,草稿纸平铺一旁,随时演算难懂的公式。
***
店里只有零星几名自习的客人,安静得只剩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偶尔夹杂窗外断断续续的蝉鸣。
她下意识抬手按住屏幕,目光垂落看清来电备注,指尖猛地一僵——来电人是文楠。
周迟察觉到她骤然紧绷的脊背,抬眼望过来,眼底带着几分问询。
苏意仓促朝他比了个出去一下的手势,攥着手机快步走出奶茶店,站在街边树荫下按下接听键,语气克制又疏离,平平淡淡地开口:“请问您有事吗?”
电话那头文楠的声音全然没了往日温和,裹着一层掩不住的慌乱与急切,语速飞快地砸进苏意耳中:“你奶奶突然晕倒了,我刚接到她邻居打来的电话,已经送进市中心医院急诊了。”
“……”
轰的一声,苏意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方才预习知识点的思绪尽数消散,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呼吸猛地滞涩住,声音都跟着发颤:“晕倒?怎么会突然晕倒?明明我出门奶奶还好好的,身体一直没什么毛病的……”
文楠的声音隔着听筒都透着焦灼,背景里还夹杂着马路车流呼啸的声响,想来她正驱车赶往医院:“你那邻居说,下楼倒个垃圾,就看到你奶奶倒在了地上,手里还提着菜。”
简简单单一句话,勾勒出的画面狠狠扎进苏意心底。
她几乎能想象出那一幕:奶奶想着中午给她炖爱吃的汤,拎着新鲜蔬菜,毫无预兆地直直栽倒在地,孤零零躺在冰凉的地板上,身边连个人照应都没有。
“菜……她是去买菜了吗?”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带着颤音,“我出门的时候还跟她说,天太热不用跑菜场,我晚上回来带东西,她怎么偏不听……”
文楠没再多说多余的安抚话语,匆忙报出市中心医院急诊楼的位置,又叮嘱她路上注意安全,话音落便匆匆挂断了电话,听筒里只剩下单调的忙音。
苏意捏着手机站在树荫下,指尖冰凉,眼眶里蓄满的泪水摇摇欲坠,她用力吸了吸发酸的鼻尖,抬手胡乱擦了擦眼角,强压下喉咙口翻涌的哽咽,转身快步走回奶茶店。
***
推门而入的动静很轻,周迟抬眼看向她,一眼就捕捉到她泛红的眼尾和苍白失色的脸颊,心里隐约猜到定然是出了不小的事。
苏意不敢和他对视,垂着视线攥紧手机,声音压得很低,藏不住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抱歉,我家里有点急事,我得先回去了,今天预习只能先到此为止了。”
周迟看着她强装镇定、浑身都透着不安的模样,明明心里察觉到事情绝不简单,看她眼下这副慌乱脆弱的样子,也没有追问分毫,不愿再给她增添额外的负担。
他只是轻轻点了下头,伸手把方才替她挎着的帆布包递到她手中,语气放得温和舒缓:“好,你先去忙自己的事,路上慢一点,注意安全。”
苏意接过沉甸甸的书包,指尖微微发颤,仓促地冲他弯了下腰算作道别,不敢再多停留半分,转身便快步冲出奶茶店,融进外头灼热刺眼的日光里。
周迟坐在原位,望着她仓促远去、背影单薄的身影,眉峰轻轻蹙起。
***
苏意站在路边急得手心冒汗,抬手胡乱拦了辆出租车,报出市中心医院急诊楼的地址,关上车门便止不住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指尖反复摩挲着手机屏幕,心里一遍遍地祈祷奶奶千万不要有事。
一路颠簸,短短十几分钟的路程,对她而言却像熬了漫长的几个小时。
付完车费,她几乎是踉跄着冲进医院大厅,顺着指引牌直奔急诊手术室门外。
冰凉的白色座椅空着大半,长廊里消毒水的气味刺鼻,压抑的氛围压得人喘不过气。她刚扶着墙壁站稳,手术室上方代表抢救中的红灯骤然熄灭,厚重的金属门向两侧缓缓推开。
身着淡蓝色手术服、戴着口罩的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单层口罩,眉眼间带着一丝凝重,目光落在面色惨白的苏意身上,开口问道:“病人是你家属?她确诊急性脑梗,你们之前完全不清楚老人有脑血管方面的基础问题吗?”
苏意浑身一震,下意识地轻轻摇头,声音还带着未散尽的颤抖:“我不知道……奶奶平时身体看着一直很好,从来没跟我说过头晕或者手脚发麻的情况。”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文楠匆忙赶到,闻言也跟着轻轻摇头,眼底满是后怕:“我平日里很少能过来照看,完全不清楚她有这个毛病。医生,脑梗很危险吗?会不会……”
医生见状,走到长廊的休息椅旁,示意两人坐下,缓缓跟她们讲解起病情,条理清晰地结合病症说明风险:“这次幸好你们的那个邻居发现得及时,救护车送到医院刚好卡在发病4.5小时溶栓黄金窗口里,算是捡回一条命。”
医生顿了顿,脸色骤然凝重几分,纠正了方才的判断,语气沉得压人:“刚才影像报告刚完整传过来,我得跟你们说实话,病人堵塞的位置恰好就是脑干,是风险最高的那一类。”
“脑干是人体的生命中枢,管着人的呼吸、心跳、血压这些最基础的生命功能,哪怕只堵了一根细小血管,死亡率都能超过80%,一旦引发呼吸心跳骤停,根本来不及抢救。”
沉默了片刻后,他给出另一条稳妥的方案:“咱们这家是临京市总院的分院,要是想治疗更保险、后续康复方案更完善,条件允许的话可以转去临京市总院,那边脑血管专科的设备和专家资源都要好上一大截,应对脑干相关并发症更有经验。”
听后,苏意的心脏猛地一沉。
她心里清楚文楠的近况,文楠现在本就定居在临京,这次会出现在宜宁,不过是临时出差,任务一结束就要返程。
若是转院去临京,最方便照应奶奶的人,只有眼前这位名义上的母亲。
可过往长年累月的缺位、敷衍、一次次以工作为借口的推脱全都翻涌上来,刺得她喉咙发紧。
她素来性子要强,很少低头求人,更不愿对文楠放低姿态,可一想到脑干梗死超过八成的死亡率,想到病房里还没脱离危险的奶奶,所有的骄傲全都碎得一干二净。
这一次,为了奶奶,她必须低下头。
***
苏意缓缓垂下肩膀,原本挺直的脊背微微佝偻,眼眶还泛着未干的红,抬眼看向文楠时,声音压低,带着藏不住的颤抖与卑微,字字都透着放下全部自尊的恳求:“算我求您了。”
“……”
长廊惨白的日光灯管垂在头顶,冷光落在苏意苍白的脸上,那句卑微的恳求轻飘飘撞在文楠耳里。
文楠身子几不可察地一僵,垂在身侧的手指反复攥了攥,眼底掠过几分复杂的情绪。
她这看似对两个人不管不问,可心底深处到底还残存着一丝没完全磨灭的良知,一想到老人脑干梗死超八成的致死风险,又看着苏意眼下通红脆弱、全然放下傲骨的模样,推脱的话在嘴边绕了好几圈,终究没能说出口。
漫长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消毒水的气味闷得人胸口发堵,许久,文楠才轻轻叹了口气,像是终于妥协一般松了口:“转去临京总院这件事,我可以安排。”
苏意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一松,眼眶里积攒的泪水险些直接滚落,心底刚泛起一丝微弱的庆幸,还没等她说句“谢谢”,文楠话锋一转,抛出了唯一的条件,语气冷静得近乎淡漠:“但是你不能继续待在宜宁这里了。”
“……”
苏意脸上的喜色瞬间僵住,茫然地抬眼望她,嗓音还带着未散的颤意,下意识追问:“为什么?”
文楠有条不紊地说出早已盘算好的说辞,字字句句都打着为她好的幌子:“你跟我回临京。你继父人很好,性子温和,肯定会接纳喜欢你的,家里还有一个比你小几岁的妹妹,你们平日里也能作伴。”
“临京的教育资源远不是这座小城能比的,重点高中师资、教学环境全都高出一截,对你以后高考大有好处。”
“再者你奶奶之后长期在总院疗养,你跟着我住在临京,随时都能去病房照看,不用来回折腾买机票往返,省去不少麻烦。”
苏意的心脏重重往下一坠,瞬间听懂了这番话背后藏着的代价。
跟着文楠回临京,意味着她要离开熟悉的宜宁,离开苏夏初他们几个人。
离开承载了她所有安稳日常的房子,彻底转学去往一座完全陌生的城市。
她下意识地想起去年元旦晚会几个人的上台表演,前几天奶茶店里几个人为她庆生,想起统考出分那天群里几人热闹的祝贺……此刻尽数化作尖锐的钝痛,一下下磨着她的心。
***
不等苏意消化这份突如其来的抉择,文楠又补上一句更戳人心底软肋的话,语气平淡,却精准掐住她唯一的牵挂:“况且你奶奶现在这样,往后能不能恢复自理都是未知数,真要是有什么意外,宜宁这里再也没有人能好好照顾你。”
“……”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狠狠压垮苏意最后的坚持。
她攥紧衣角,指尖掐进掌心,鼻尖酸涩发胀,脑海里一边是朝夕相伴、生死未卜的奶奶,一边是自己留恋不舍的全部青春与羁绊。
转学、离开朋友、去往陌生的新家,每一件事都让她满心抗拒,可只要一想到脑干梗死超高的死亡率,想到只有跟着文楠去临京,才能时时刻刻守在奶奶身边,她所有的抵触与不舍,都只能硬生生地咽回肚子里。
漫长的犹豫席卷了她,眼底的水光安静地落了下来,顺着苍白的脸颊缓缓滑落。
沉默良久,苏意轻轻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妥协的认命,她极轻、极艰难地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好,我跟你回临京。”
只要能守着奶奶,哪怕要割舍这里所有的一切,她也认了。
***
长廊里压抑的寂静刚漫开片刻,方才拿着手机走到一旁联络总院的医生便折返回来,随手将手机揣进白大褂口袋,看向情绪低落的两人,出声打破沉默:“刚和临京总院的主治团队对接完毕,他们那边近期床位紧张,最快也要等到十月才能空出专属监护病房接收脑干梗死重症患者,在此之前,老人家只能先留在咱们分院住院保守观察、稳定病情。”
医生顿了顿,又细致叮嘱了几句住院期间的监护要点,才转身走回病区,只留下这句话沉甸甸砸在苏意心上。
十月。
苏意在心底默默算了算时间,眼下才刚迈入盛夏暑假,距离十月不过两三个月,等九月开学,她本该安稳开启完整的高二学年,跟着文科一班的同学上完一整个学期,周末和周迟继续一起刷题,和苏夏初继续谈天说地,走完这场藏着无数细碎心动与安稳日常的高中生活。
可十月就要转院去临京的约定,连同方才答应文楠一同迁走的承诺,直白地宣告了她的高二注定残缺。
她连完整的半个学年都没法走完,就要仓促告别这座装满她十几年来所有记忆的小城,转学去往全然陌生的城市。
鼻尖骤然涌上浓重的酸涩,方才强压回去的泪水又一次在眼眶打转。
她下意地识垂下手,指尖死死绞着书包背带,帆布布料被捏出深深的褶皱。
***
文楠在一旁淡淡扫了她黯然失色的模样,没有半句安慰,只顺势敲定后续安排,语气平静无波:“正好,暑假我先处理完这边出差的工作,九月开学你照常入校,等到十月临京那边床位落实,我们直接办理转院和你的转学手续,一并动身回去。”
苏意没有应声,视线茫然落在长廊尽头惨白的墙面。
那些独属于宜宁的、温热鲜活的时光,留给她的只剩下短短两三个月。
高二还未真正启程,她却已经提前迎来离别。
***
这件事苏意藏在心底,辗转反侧了一整夜,思来想去,最终只打算告诉苏夏初和沈宁知两个最亲近的人。
她不敢向周迟开口坦白这件事情,一想到要和他分离,心口便堵得喘不过气,只好先约两个女孩,在常去的那家“茶里茶气”碰面。
隔天午后,空调凉丝丝地裹着店内清甜的茶香,玻璃窗映着外面盛夏晃眼的阳光,三人坐在角落靠窗的卡座,面前摆着三杯冰奶茶,吸管里不断吸上来冰凉甜腻的液体,却半点压不住苏意喉咙里的涩意。
她捏着冰凉的杯壁,指尖微微发颤,慢慢把奶奶得了脑梗、十月要转去临京总院疗养,自己也得跟着文楠转学离开宜宁的事,一字一句说了完整。
话音落下时,她眼眶已经红透,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垂着,强忍着才没让眼泪砸在杯身上。
苏夏初听完整个人瞬间红了眼眶,哪里还顾得上手里的奶茶,当即放下杯子扑过去,紧紧一把抱住苏意,温热的眼泪顺着脸颊落在苏意的肩头,哽咽地一遍遍安抚:“宜宜,你别担心,奶奶一定会没事的……临京的医院那么好,肯定能慢慢养好的。”
沈宁知安静坐在侧边,看着相拥落泪的两人,眼底也笼上一层淡淡的伤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伸出手,一下下轻轻拍着两人的后背。
“都别哭了。”她的声音温和沉稳,轻轻劝慰,“还有两三个月才走呢,这段时间我们天天陪着你,放学一起刷题,周末也照旧陪你去医院看奶奶,不会让你一个人扛着的。”
“就算以后你去了临京,我们也可以天天发消息,放假还能互相去找对方见面。”
***
暑假一晃而过,九月准时开学,崭新的高二学年拉开序幕。
苏意把转学这件事死死藏在心底,成了独属于她和苏夏初、沈宁知三个人的秘密,宋宴许、段泽禹,还有周迟,没有一个人知晓实情。
旁人只隐约察觉苏意变了许多。
从前她眉眼总带着淡淡的柔和笑意,课间会和好友凑在一起说笑,遇见难题也能平静从容地讨论,可这一阵子,她总是安安静静地趴在桌上发呆,下课的时候很少主动说话,眼底那层鲜活的光亮像是蒙了一层化不开的薄雾,很少笑。
这天午休,几个人照旧聚在教学楼天台吹风,段泽禹大大咧咧,心直口快,一眼便看出了不对劲,挠着头看向身旁沉默的苏意:“小苏意,我怎么感觉你这阵子总是闷闷不乐的,很少见你笑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话音落下,另外几人的目光齐齐落在她身上,周迟也侧过头,漆黑的眼眸静静凝着她,目光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担忧。
苏意心头猛地一紧,指尖下意识攥紧校服衣角,连忙压下喉间翻涌的酸涩,硬生生扯出一抹浅淡又勉强的笑容,声音轻轻的,刻意装出若无其事的模样:“哪有,你们想多了。”
她顿了顿,迅速找了个稳妥的借口搪塞过去,垂着眼避开周迟探究的视线:“马上高二了,距离高考也就只剩一年多,最近总想着功课,压力有点大而已。”
宋宴许闻言点头附和:“也是,高二知识点难度直接往上跳一大截,文科背诵量又多,难免觉得累。”
段泽禹没有多想,拍了拍她的肩膀宽慰:“别给自己绷太紧,有空咱们再一起去‘茶里茶气’喝奶茶放松,别总把心事憋在心里。”
苏意轻轻“嗯”了一声,视线飘向远处操场的香樟树,不敢再和任何人对视。
几个人又闲聊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题,午休铃声很快响起,几个人各自分开返回教室。
周迟走在最后,回头望向苏意独自走在人群里单薄落寞的背影,眉心的褶皱久久没能舒展。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苏意的性子,从前哪怕刷题熬到深夜,或是运动会长跑拼到体力透支,眼底都藏着温和鲜活的光,绝不会像如今这般整日消沉寡言。
那句“高考压力大”的托辞漏洞百出,骗得过粗线条的段泽禹,却瞒不过一直默默留意她的自己。
周迟心里笃定,苏意一定藏着一件天大的心事。
***
下午放学,苏意要先去医院陪护奶奶,提前和苏夏初、沈宁知打了招呼便独自离开。
周迟刻意放慢脚步,拦住正要结伴走出校门的两个女孩,将她们拉到教学楼后侧僻静的香樟树下,四下确认没有旁人,才开口发问,语气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所以,苏意到底怎么了?”
“……”苏夏初和沈宁知对视一眼,两人眼底皆是为难。
她们答应过苏意,暂时不把转学的秘密说出去,可对上周迟那双满是担忧、几乎看穿一切的眼睛,话到嘴边又不知该如何遮掩。
沈宁知抿紧唇,轻轻摇了摇头,选择沉默不语。
苏夏初看着周迟眼底藏不住的焦灼,又想起苏意这些日子强撑伪装、独自压抑难过的模样,心头一软,终究没办法再继续隐瞒。
她重重叹了口气,声音压得很低,把暑假在医院发生的一切全盘托出:“宜宜的奶奶暑假在家突然晕倒,送进医院查出是脑干急性脑梗,风险特别高,医生说死亡率超过八成。”
周迟周身的气息骤然一沉,指尖不自觉攥紧,安静听着她继续往下说。
“那家医院只是临京总院的分院,想要稳妥治疗就得转院,但是宜宜的妈妈定居在临京,这次只是临时来宜宁出差。”
“宜宜为了她的着奶奶,放下身段求她安排转院,可她的妈妈却提了条件,要求宜宜跟着她回临京生活,十月就要办理转学。”
苏夏初说到这里眼眶又红了,声音带上哽咽,“临京总院床位紧张,最快十月才能接收她的奶奶,也就是说这个学期她根本没办法读完,高二刚开学没多久,就要彻底离开宜宁,离开我们所有人。”
“她怕你知道之后难过,也不敢面对和你分开这件事,再三叮嘱我们千万不能告诉你,只能自己一个人憋着心事,每天强装没事应付我们。”
一旁的沈宁知适时补充,语气沉静又无奈:“她每天放学都要往医院跑,一边担心奶奶的病情,一边还要消化转学离别这件事,心里装了太多东西,自然笑不出来。”
香樟树叶被秋风扫得簌簌作响,细碎的阴影落在周迟脸上,将他眼底骤然漫开的慌乱与失落遮去大半。
他站在原地僵了许久,脑海里反复回放这段时间苏意所有反常的细节——奶茶店那日仓促离去、天台强挤出来的假笑、课间独自趴在桌上发呆的模样,所有线索瞬间串联在一起,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堵住,闷得喘不上气。
***
他从来没想过,那个总是温柔隐忍的女孩,居然独自扛下了这么沉重的两件大事。
可这么大一件关乎离别、关乎至亲安危的难事,她宁愿独自憋在心底,对着所有人伪装平静,宁愿只把秘密分享给苏夏初和沈宁知,却从头到尾,半句都不肯对他吐露。
在周迟眼里,这等同于**裸的不信任。
她下意识将他隔绝在外,默认他无法分担自己的苦楚,一想到这里,胸腔里的火气便压不住地往上窜。
为什么呢?
她说过,他是她最特别的朋友,那为什么不能把这件事情告诉他呢?
难道在她眼里,他就这么不重要吗?
可他不甘心。
为什么被她隔绝在外的人是他。
上次她私自答应赌约也是一样不告诉他,这次还是一样。
原来从始至终,他都是个局外人。
***
隔天下午课间人流往来拥挤的走廊,苏意刚从陈老师办公室出来往文科班走,远远就看见周迟和宋宴许、段泽禹并肩拐了过来。
往日远远望见,两人都会下意识放缓脚步,目光先落在对方身上,或是简单说上两句话再分开。
此刻苏意下意识顿住脚步,指尖轻轻攥紧怀里的纸袋,唇边已经牵起一点浅淡的弧度,正要开口同他打招呼。
可周迟的视线仅仅淡淡扫过她,没有半分停留,面无表情地侧过脸,径直和身边的两个人说笑,脚步不曾放缓半分,直直从她身侧擦肩而过。
衣料相擦的一瞬,没有半句话,连一点余光都吝啬给予。
苏意僵在原地,指尖瞬间发凉,怀里的市都险些滑落,清清楚楚地接住了他这份刻意又生硬的疏离。
她本就被奶奶凶险的病情、十月即将转学离别的阴霾压得喘不过气,心底积攒了数不清的委屈与惶恐,眼下撞上周迟突如其来的冷淡,只觉得浑身疲惫,连解释的力气都抽不出来。
她性子内敛隐忍,从来不会主动低头讨好,既然他打定主意要和自己冷战,那她也索性收起所有柔软,跟着一同沉默回避。
一场无声僵持的冷战,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拉开了序幕。
接下来整整一周的冷战,走廊偶遇时刻意错开的视线,天台聚会隔得老远的距离,无形的隔阂横在两人中间,压得周迟心底的烦闷一日比一日浓重。
他原本憋着一口气不肯主动,可冷战的时间越久,看着苏意日日眼底挥之不去的落寞,那份怒火终究抵不过心底翻涌的在意,再也撑不住僵持。
***
午休的校园格外安静,大部分学生都回教室休息,周迟守在文科班后门,等苏意独自走出教室,便上前一步拦住她,沉默地示意她跟自己走。
两人一路走到教学楼后方偏僻的花木丛,四周没有来往的同学,只有风吹动枝叶的轻响,周遭安静得能听清彼此的呼吸。
周迟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她,喉结轻轻滚动两下,压了一周的情绪尽数涌上来,开门见山,语气沉得发哑:“我都知道了。”
苏意垂着长睫,指尖无意识绞着校服下摆,连日的压抑让她没什么多余情绪,抬眼望向他时,声音淡淡的,带着一层疏离的冷意:“所以你把我叫过来想说什么?”
这句不带半分暖意的反问,瞬间点燃了周迟憋了许久的火气,他不自觉抬高音量,眼底满是委屈与不甘:“苏意,你要转学这么大的事情怎么不告诉我?”
苏意微微抿紧唇,没有退让,轻声反问回去:“那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呢?”
“……”
这话彻底戳中了周迟心底最介意的地方,他胸腔里的火气翻涌得更厉害,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失落:“就是因为你不告诉我,才会让我觉得,我周迟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局外人,我们连像样的朋友都算不上。”
“朋友本该互相陪伴、彼此倾诉难心事,可你呢?瞒着这么重要的事,硬生生把我隔绝在你的世界外面。”
“在你心里,我是不是就是那个无关紧要的人?”
他字字句句,都在诉说这一周冷战里积攒的难受,满心以为自己是能够替她分担的人,到头来却发现,她从未打算向自己展露脆弱。
苏意望着他眼底翻涌的怒意与受伤,心头一揪,方才强撑起来的冷硬瞬间瓦解,声音不自觉轻轻放软,鼻尖漫上酸涩,低声吐出一句道歉:“……对不起。”
心底漫开密密麻麻的酸涩,她默默在心里自语。
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要瞒你的。
我只是舍不得让你跟着忧心,不想奶奶病重、我即将转学这些一团乱麻的糟事打乱你的节奏,耽误你的学习。
我总盼着你永远轻松自在,日日都没有烦心事缠绕,却从来没有想过,刻意隐瞒会让你觉得自己被推开,会让你这么难过。
我完全没料到你会有这样的感受,是我考虑不周,对不起。
***
周迟望着她眼底薄薄一层水雾,满腔的怒火与委屈尽数卡在喉咙里,看着她无措又愧疚的模样,终究没办法再苛责半句,良久,他重重地、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声音褪去方才的紧绷,柔和了不少:“算了。”
那些冷战一周的隔阂、被当成局外人的失落,好像都随着这一声叹息,悄悄消散大半。
他往前轻轻迈了半步,目光稳稳落在她泛红的眼尾,认真开口,语气带着不容动摇的笃定:“你转学可以,那复旦还跟我一起去吧?”
“……”
苏意整个人猛地一怔,怔怔地抬眼看向他,心脏狠狠颤了一下。
她几乎快要遗忘那个藏在时光里的约定。
高一参加学科竞赛,所有人挤在长途大巴里去往外地,车厢摇晃,窗外是连绵后退的树影,草稿纸上却写下了两个人之间的约定。
时日久了,她被奶奶的病情、十月离别压得喘不过气,早已不敢再轻易回想这份遥远的期许,却没想到,隔了这么久,经历一场冷战,他竟然还清清楚楚记着。
鼻尖的酸涩又一次涌上来,眼底水汽晃了晃,她安静顿了许久,轻轻、郑重地朝着他点了点头。
***
周迟看着她轻轻颔首的模样,眼底终于褪去连日来的沉郁,添了几分浅淡的笑意,低声提醒她:“当初可是你提出来的,说好了要一起考复旦,可不能失约啊。”
连日积压在心底的惶恐与离别带来的不安,在听见这句话的瞬间尽数化开。
苏意眼眶里打转的泪珠再也撑不住,顺着脸颊轻轻滑落,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是这段时间以来第一个发自内心、毫无勉强的笑容。
她抬手匆匆擦了擦眼角的湿意,带着一点哭后的鼻音,眉眼弯弯地望着他:“不会失约的,我不会的。”
***
日子过得仓促又仓促,仿佛才刚解开冷战的心结,转眼就到了要分开的日子。国庆长假结束返校,文楠准时来到教务处,替苏意办理全部转学手续。
办公室里围了好几位任课老师,看见手续单上苏意的名字,个个脸上都挂着藏不住的惋惜。
语文陈老师轻轻叹了口气,指尖点了点桌上苏意历次稳居榜首的成绩单,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开口:“哎,苏意可是难得的好苗子,踏实又聪慧,到了临京那边的高中,肯定照样稳拿年级第一吧?”
旁边的数学老师跟着附和,语气满是不舍:“真是可惜了,文科班少了个顶梁柱,以后课堂上都少个人主动答疑。要是以后学习上遇到难处,随时可以在微信上找我们。”
苏意安静地站在文楠身侧,指尖紧紧攥着校服下摆,勉强扯出一抹笑意,一一低头道谢。
耳边老师们惋惜的话语不停落在心上,每一句都在提醒她,再过一会儿,她就要彻底告别这间待了一年多的教室,告别朝夕相处的同学,告别藏着无数回忆的宜宁市。
她下意识抬眼望向窗外,视线穿过走廊,遥遥望向教学楼的方向,心里不由自主想起周迟。
文楠办完最后一道签字流程,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低声提醒该收拾教室的东西了。
苏意敛去眼底翻涌的酸涩,跟老师们再次鞠躬道别,缓步走出了教务处。
***
办完离校手续,文楠带着苏意匆匆回家收拾好简单行李,驱车直奔机场。
早在国庆假期,奶奶就已经顺利转入临京总院接受长期康复治疗,不用再担忧两边奔波,只是偌大的房子,往后只剩空荡荡的寂静。
候机大厅人声嘈杂,广播循环播报着各地航班信息,落地玻璃窗外面是层层叠叠的云层。
苏意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机屏幕,心里沉甸甸的,满是说不出的空落。
就在她望着停机坪失神时,手机轻轻震了一下,消息弹窗跳出来,发信人是周迟。
【zc:一路顺风,祝你学业有成。】
短短一句话,字句克制,藏着没说出口的不舍。
苏意盯着屏幕看了许久,眼眶微微发热,指尖逐字认真敲下回复,没有半分敷衍。
【SuiYi:嗯。】
【SuiYi:也祝你学业有成,一切顺利,天天开心,所愿皆成真。】
发送完毕,她将手机贴在胸口,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际。
明明约定好了要一同奔赴复旦,可此刻相隔两地的距离,还是让鼻尖一阵阵发酸。
文楠拎着办理好的登机牌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宜宜,登机时间快到了,准备一下。”
苏意缓缓收起手机,把所有翻涌的情绪悄悄压进心底,轻轻点了点头。
宜宁这座装满她一整个青春的小城,还有那个藏在心底的少年,都要暂时留在身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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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到宜宜拎着行李去机场这段真的狠狠鼻酸了??
这一章铺垫了好多伏笔,从奶奶突发脑梗、被迫答应转学,再到藏着心事和周迟冷战,两个人明明互相在意,却一个怕拖累对方独自隐瞒,一个因为被隔绝委屈生气,隔着一层说不开的隔阂僵持一周,看得我心口闷闷的。
最戳我的还是和好那一段,周迟没有一味发火,记得大巴草稿纸上的复旦约定,一句话就把宜宜绷了两个月的情绪戳碎,哭着笑出来那里写的时候我也跟着揪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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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意从来不是不信任周迟,她只是习惯性独自扛下所有糟心事,总觉得分开的心事说出来只会让少年分心难过;周迟生气也不是怪她隐瞒,是害怕自己在她的世界里无足轻重,连分担苦难的资格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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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大家不用太难过!复旦的约定作数,异地只是暂时分开,后面还有漫长的重逢线,两个人会朝着同一个目标努力,不会就此走散~
感谢看到这里的宝,喜欢宜宜和迟子的话留个评论,我们下一章临京篇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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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风一样》。
“曲折的夕阳负责格挡,让委屈的感官无法释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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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Save for.